累累果實裝滿她的口袋（六首）

林落木

枝葉與波紋有著同一節奏的搖動

整個上午，一大群浮云神馬

被放養于波光漾瀲的水面

它們懂得停止，呼出一種深

比過去的一年還要深

它們也懂得游離

擺出桀驁不馴的姿勢

像這一個短暫的上午

拒絕被挽留，從而獲得浮力

你只是隨意地坐著，比

木柵欄邊上的樹叢低

枝葉比波紋高

卻有著同一節奏的搖動

起身的時候，你懂得

該從一種幽冷的深拔出腳

在飄浮的事物里

抬起剛剛生長出來的身子

一片小小的熱愛

日光只照出這一塊小小地面

小角落里正升浮著蒸蒸日上的顫動

詩三百，思無邪

初夏的柳絲在拂動

你安頓好快樂的身子

身下的腳印就被抹去了

你看著寒冬的天空如何抹去日光

直至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你看著溫順的動物

帶來神諭，如何將你的身影馴服

你將在暗影里尋歡作樂

仿佛重新投世于一個小小的人間

無限珍惜一片小小的熱愛

水

年少時就有一道溪水從腳踵

嘩嘩流過，過了十多年

又一條更大的溪從心里緩緩淌過

又過了二十多年，一江大水

從頭頂沉沉漫過

它們發生了位移，你卻一次次地靠近

一九九一年

有時候會短暫地回到一九九一年

幾個幽晦的深夜，渡船走失

重新經歷一場最大的洪水

如今，你重新出現

在輕微的晃動里，人間疾病無法治愈

你早已合上那本史書，遵循

一條必然的規律

你很少說不，否認自己

你追逐流水，流水盡頭的落日

你只往最遠處終結自己

但你不能終結對無限與終極的

依賴，像一片葉子依賴于

風的彈打，依賴于對另一片搖晃

并隱藏著濁浪一樣樂聲的葉子

像那些深夜依賴并著迷于淘洗罅隙的浪聲

你將發現自己偶然來過

沒有什么必然的原因

這個必然存在的世間被你隱藏后

又重新出現，一如在輕微的搖晃里

拉開了遮住跳動眼瞼的窗簾

母親挑我上山

母親肩挑面食與我回轉山里的娘家

似是在推著山，頭頂空空

僅此一次稀薄如流云的記憶

一直在遠離我。一切轉頭成空

她走得太快了，很快就走出我的日子

只剩下她粗糙手指的影子

還在扶正我生活搖籃上的繩索

無情不過如此，獨立行走一生

終于變成一個孤立的人

你時常感到一陣幽冷的山風

從空空的身旁襲擊我

而澗水清亮，從母親眼睛里的山澗

嘩啦啦地朝你奔來

累累果實裝滿她的口袋

母親蹲在地上拔菜

臉有菜色，艱辛日子的本色

土地所應有的色彩

在那里，春風即將再次吹來

母親也蹲在地上澆水

眼里有水，溪水從那里經過

春水，秋水，起起落落

她曾被一陣春風抬著走遍村莊

遍覽如花似玉的原野

又被一陣秋風絆倒

一個日起日落的天空降臨她的眼睛

母親永遠也不會站起身來

累累果實裝滿她的口袋

本輯責任編輯：游 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