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尖利，我不覺得錐痛（組詩）

程劍平

梅菲斯特

“時間勝利了，老人倒在砂地上?！?/p>

梅菲斯特的至理名言還有：

永恒的創造于我們何補！

被創造的又使它復歸于無！

…………

梅菲斯特是何人？

（難為人類的問題之一）

書上說他是惡魔，與浮士德

訂約的那個現實魔幻者

他敗于一個獲救的悔罪女子

卻在歌德的長壽宴席上

跛腳走到今天

時光尖利，我不覺得錐痛

猶記得墻頭上的蘆葦

看我搖擺

追隨一陣風長大

猶記得我背誦《石壕吏》

剛剛學會爬墻

蘆葦不見了，稗草也不長了

星空插滿瓦片和碎瓶子

猶記得鐵絲滾籠

在我年老體衰的時候

架上墻頭

第一天勾住一片羽毛

第二天刺破一只氣球

沒有第三天

時光尖利，我不覺得錐痛

螞蟻睜開五千五百萬年的眼睛

坐在松柏樹下

端詳一枚琥珀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包圍與反包圍

一粒塵埃，越看越大

越大越像一只螞蟻

睜開五千五百萬年的眼睛

“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

漁梁壩

入住徽州古城民宿

睡眠像街巷牌坊一樣多夢

磚砌，石頭，木質，藉以財富

各自旌表忠孝節烈及其身份地位

夜太沉了，天甫亮，我就跑出城外

在漁梁壩，我呼吸大唐遺風，視野里

一支船隊，懸掛徽商旗號，將練江

裝運到新安江，與落日一起入海

北岸邊，一老嫗佝僂腰身，捶洗衣物

走近一看，恰是昨夜古城

一座磚砌貞節牌坊

映在我心中的

倒影

梵凈山，霧一場

腳下方爬上來一個女聲

“比登華山還難??！”

沒人回應。我也沒有轉身下探究竟

只是心里嘀咕：這一聲感嘆是沖我來的嗎？

時間讓空寂停頓一會，扶崖搖晃的

鐵索，借我大口呼吸之口

吐出冷嗖嗖一支箭：沒那么險要吧！

登上老金頂，不見山谷，眼里盡是霧

和霧想象不到的花花天堂

下山，途經果然古寺，再登紅云金頂

在一架崖壁鑿刻的陡峭石梯上

我又一次聽見霧里的那個女聲：

比登華山還難?。?/p>

回到普度廣場，夕陽將霧叫醒一會兒

好讓老金頂、紅云金頂為曇花證言

我要了一碗芝麻湯圓充饑：霧從太虛

搬來一座梵凈山，也將一眾游客

從塵世托舉到云端，真真假假

終歸霧一場

幼兒園

公寓樓下有一座幼兒園

從周一到周五，我聽到的最精靈的

聲音，是他們，一群人類幼崽的叫喊

撕開嗓子，發瘋的，未被語言牢籠

馴養，氣浪蓋過狼嗥的叫喊

有時，他們含在幼師兩片鐃鈸的唇間

給兔子、蘿卜、跳蚤的爺爺奶奶

咿咿呀呀唱一支屁顛屁顛的歡歌

大聲朗讀豁牙漏氣鼻涕滴蟲的床前

明月光長河落日圓更上一層樓

音色像清晨的竹林蛋糕店的乳酪

這個時候，感覺有點吵鬧但無礙我

退休生活。周六閉園

周日，仿佛沒有這一天—從

周一到周五，最令我放眼窗外，崖壁

新添風沙擦痕的，只有這群幼崽

空氣一般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