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與無名氏（五首）

劉潔岷

濱湖集：全家福

所有日程能在早年

筆記里找到蛛絲馬跡

我和我們加上神的預判

和意愿后是好多好多親人們

其中人人分別是男女老幼

有種綿延遠赴遠方

遠方是靜謐的清水江

想到的許多昏暗的游魚

不過是同一群，其中不乏

間斷游動在思念中的獨角獸

移開目光，就不在湖北

與湖南云塊形成的陰影里

那個打算去看過往的人提筆

忘了“家”字，做過家的房屋

結上一層層糖霜是有味覺的東西

和崔顥，一道主菜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崔顥《黃鶴樓》

“這周一要比上個周一愉快”

一陣麻麻霧一陣細細風，龜和蛇

凌波浩渺憋著一口異域的俚語方言

物業凌亂的保安打扮成古代圣賢來湊數

那些被巍峨起來的人們艷遇了八折的煙雨

江豚以顆粒形態從網中篩走，當代崔顥

作為秋空下的青苔向黃鶴樓攀爬

移開目光，樓體就不在楚天陰影里

前來登臨的人費神地辨認所有的繁體

朝飲木蘭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可是鍋碗銹蝕瓢盆腥臭醬油酸了

野藕藕湯以淤泥調色豆皮皮開肉綻

遠方的水牛慢吞吞嚼磨平原晚霞

黃鶴乃本地的一道主菜

中秋·空月

纖云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

—韓愈《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

女孩初吻后失戀神色有什么變化

一個女人穿華麗或打補丁衣裙表情

會是怎樣？小魏、老柏或者小霞

一個糙男人即一個胡子拉碴的

萌乎嬰兒趔趄進驕陽，記憶

一點點地聚焦后焦糊散落

融化蒸餾然后有什么

變化？假如我是說假如

她們和他都并非含反式脂肪酸

香香甜甜的人工替代物或者

優美措辭也掩飾不了躁動或者

回頭把完成又劃掉的冷漠有距離的

段落詞句克服困難使勁恢復原樣

并嘗試觸及與構思無關的綻放

魚眼鏡頭，一個短促話語像是陰影

像神秘的刺青掠過老人的臉部抑或是

時裝店里的那種石膏模型

并且擺出舉頭的姿勢

許多年過去了所有的親人

都參與那暗中的格斗，返回的

都是圓圓月亮下的婦女們

和臉色蒼白的小孩

游? 歷

我想每天都出去我想每天都不出去

我每天都不出去，每天都出去

經過步行街和古玩街，銀行和購物中心

我端著陶碗心驚膽顫地繞開車流

我感到眉毛在臉的上半部擰成一團

導游來了，那些比導游還要導游的

導游一聲不吭地把我擰上貨車

于是我們來到了一個小鎮

那是被無數淚珠匯聚起的閃爍照亮的山中小鎮

懸崖與無名氏

這樣的時刻臨近了

鋼琴上擠滿了奔放的婦人

關上房門

鏡中的男子，正沉默

而熱忱地等著我

（為什么等待？為什么

是沉默的和熱忱的？）

這樣的時刻臨近了

失戀的風氣在市場蔓延

他們的感傷，繼續繞著

一個空洞的中心

沖向貨架的是一群群梵高

厲聲喊叫或用

低沉的聲音呼喚

短短一季，臨窗

這個睡熟的人，給青春心跳

留下寂靜的感覺

對一只手的拒絕，交織著

對生活的艾怨

關于隱秘與無知

總是在別人的

體內：關于懸崖的一句話

白發叢中的黑發

含糊的語言，議論

或憤怒的話，在畸聯、斷裂

大幅度的跨跳中

在平淡的事實陳述中

在可以眺望的遠景中

風吹來，挾著高原的葉子

街上的行人稍稍側過身去

（我們憂傷地圍著我們的父親

而垂死者在為下一代人悲愴）

哦這樣的時刻臨近了

那關于懸崖的一句話

黑發叢中的白發

總是過早地來到這世上而且

百年后仍嫌過早

是否給李白杜甫捎信？

短短一季

但無數的無名氏來到我身旁

容顏疲憊、驚恐

瘦得像冬天

冬天瘦瘦的枝頭上

那顫搖的被遺棄了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