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豪
福建土樓
是來自天外的神秘飛碟?是移居華夏的羅馬古城堡?
不,它只是三合土夯成的大樓。執拗地堅守在黃土地的縱深處。
樓中的婚床依舊光澤神圣地靈光。燭影搖紅,越搖越遠了,心旌蕩晃。閨怨漸漸四散,燭照已升空了。
野性的雙翅開始騰飛了。
條條鵝卵石小徑,彌漫人間的滄桑,交叉出立體的溫暖。溪岸、山間聳起圓形、方形、六角形、半月形、交椅形的土樓宛若挺立的家族族徽,折射光宗耀祖的書香味。
從相連的高峰凹處,摘下星星,裝飾成門前的盞盞紅燈籠。
夜已闌珊,披上月光風衣,大口喝下客家米酒,酡紅掛上臉龐,等待誰來收藏。
俏立,凝視,樓群依然,雞犬相聞。轉身遠眺,茶香蟲鳴,我突然也佇立成圓樓,散發孤芳自賞的光芒。令來來往往的人,驚心動魄。
時空回蕩沖擊波,輕撫人類發展的篳路藍縷。
一次邂逅,時空悄悄留住我。
浮生有約。
八閩廊橋
淳樸的廊橋,神閑氣定在山間,吐納歲月悠悠的呼吸。
古樸的圓木柱,撐起褪色的記憶,恍惚依稀。山風夜雨沖刷,天目自閉。
光陰有城府。廊橋倒影思想。
橋頂的檐角欲飛天,路向何方?
廊拱似歷史老人的巨眼,遠眺蹉跎歲月的煙塵。
地崎路遙,漸行漸遠,回身眺望,無法流連,行者的心情已綰住。穿越心欞,架成人生之橋,演繹一場場必然的相遇。
重巒疊峰的召喚,開闊羈旅之人的視野,四季漸漸豐盈。
橋之木拱如時光的隧道,棟塑龍騰似游人的時間入口處,悄悄聆聽時空撞擊的音響。
翠綠虛掩橋身,喬木扶疏的倒影在溪水中怡然自得。月光攪拌溪水,難能滌清沉甸甸的心事。
偶爾,有只巨手翻開橋之發黃的經歷。我只聽到足音卻不見來者,一瞬間就懷有舊夢。
橋之戀。人之戀,欲說無言。
在地球的隙縫中勾勒先民的智慧。
極目無際。
樟腳古民居
棗紅、灰黑、褐青、深橙的石墻,似陰郁頗美觀,在陽光下氣喘吁吁成一幅油畫。
壘疊的山石告訴來訪者三百多年前的信息,建筑史旋轉腳印中。
斑駁的門檻邊,烙下時光的痕跡。蹲著男孩女孩,正在玩耍盒中的小蠶。屋前田畦里的莊稼摟著莊稼,親近泥土,親吻朝露。
小溪波光村前,猶如山村的生命臍帶。村民在水一方,豐衣足食。
黃狗吠叫,雄雞報曉,屋頂的炊煙扶搖直上,那是誰家的姑娘,從窗口瞧見時間的脈絡和呼吸。
陳氏宗祠“瑞峰樓”前曬太陽的老人,拽緊時光,想起墻角上的舊馬燈,再現那些日子的某些細節,內心忐忑。
佇立仰望,觀音山闖入眼簾;黛巒橫亙,夕暉為之嵌上金線。
小山村猶如老祖母的眼窩,深陷在光陰里。穿過石板路的凹凸,腳印磨亮了戶與戶之間的視野。
石門、石柱、石窗閃射淳樸的民情,普頌先賢的智慧。
山石砌成的屋子,首尾相連,定居的十三姓,石頭睡了,人還醒著,卻相忘于江湖。
惠嶼島
浮在湄州灣的海島行政村,向大海討生活,不間斷地顯影藍色調。
養魚的網箱合圍小島,穿梭的小舢板捎走許多舊事物,掀開水鄉漁村的新面紗。磚瓦房透出暖色,喜洋洋了一顆顆心。
船與島,拉近了誰之距離?
鮑魚的頑皮如淘氣的小屁孩;
牡蠣悄悄回味多種情愫;
海帶的觸角擁擠著,起伏烏黑的音階;
江蘺菜散發著咸咸的味道,給人留下隱喻。
天亮了,又該出海啦。
風帆觸摸時光的棱角,犁出新的吃水線。
觀音山的情人谷,是人間情感泛濫成谷嗎?
金鐘潭瀑布高亢抗議!
山谷蜿蜒而下,大石宛若鼓,溪水撞擊而響,小石如藍球中鋒隊員之拳,溪水涌擊而鳴。
青鳥沖出谷底,銜起優雅的云朵,留下孤零零的剪影。
這是一種啥樣的堅守呢?小樹們猶如一群迷路的兒童,懸立半空。
那棵老樹擎舉的楓葉都透紅、透紅!額頭悄然涂上秋霜。
情感熟透了嗎?
飽含負離子的空氣,過濾煩躁疲憊的心情。
我突然聞到一種莫名的花香,一股醉意涌上胸口。
若是帶來梭羅的《瓦爾登湖》,心情定會被澎湃激蕩成小瀑布!
深谷比現實中的競爭慢了一拍,存在便多了一份寧靜和坦然。不知何時,那次青鳥又飛回心之小島上。
九龍井
石臼之上—
兀石與怒水相搏—
聲聲吶喊,舍命一躍—
蝙蝠井瀑布懸空而出,飛濺陽光之水四射,宛若天女散花,傾訴九龍井之美。
巧舌如簧。
家園如此多嬌,九龍井佇立在柘榮的遠山之上,地偏空氣鮮潤,景色煽情籠絡人心。
人心更有溫度,盡管熱愛。
斗換星移。石臼依舊,飛瀑依舊,痕跡斑駁。唯有方言伴隨天上之水深入民心,滋潤一方水土。
只要行走風景中,一切都自由自在。
佇立飛流面前,省略了千山萬水。生命的愉悅之花開在峰巔,美麗著山水的臉龐。在石壁上急速奔跑的瀑水,潛入記憶深處。
永安竹海
青春搖曳的竹子,枝繁葉茂,散射的陽光,蕩出清新傲骨之律動,漾出湛綠王國的無冕之王。
是誰晃動高雅與氣節的經典結合?
于狂風中吟唱,抖落柔情的竹絮,裸露自己的心跡。
竹花漫舞,枝葉婆娑,舒展自由的神經,穿越時空的經緯。
一棵棵翠竹猶如魅力四射的壯漢,一行行翠竹挺立倔強的意志。好一個氣貫長虹的魄力。
在崇山峻嶺中,任自我意識縱情伸長。
虛懷若谷。高遠之高。蒼穹之蒼。
千仞山中一古宅,推窗凝視,遠處一片青翠欲滴,清氣浩然。令雙眼滿溢一年四季的色彩,淌進心扉的調色板。
黃昏,竹影搖晃山村的母語,過濾人的思緒。
山坡上的竹林,用激情點亮一片片村莊。
走進挺拔的竹海。聽!晨風微起,琴揚嘯音,君子之韻,曲聲映空。
深入竹海,滿眼的湛綠,為青山披上生命的色彩。竹林中的天籟之音,令人飄飄然欲仙。
李衎的《新篁圖》,留下清高之風骨;管道升的《竹石》,留下清癯的潤澤;佚名的《雪漁圖》,留下坦然的素潔。
墨般的竹從鄭板橋筆下昂首闊步走來,走進我的心田。
走向大地。走向山崗。拔地而起。
靈壺天
靠近,再靠近,似乎聞到幾縷酒香!壺內裝的是晉江釀的酒嗎?
巨石狀如斜倚的酒壺,石下溪澗流水潺潺。這活靈活現的形狀,在愛喝酒之人的心田無處不在,在傾斜中不停地流出渴望的滿足。
瀟灑的酒文化沉湎在壺內。能抵達看不見的精神深處。
天突變,下大雨,壺里冒出新酒,醉了一大批游客。
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綽綽約約,有點醉眼惺忪—
你是壺,我是酒。
其實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是!
你默默地俏立,聽到竹林七賢斗酒論詩的遠古之回聲嗎?
猛然,一傾斜,弄濕了詩歌史的一角。
紫云室
歷代儒生結廬讀書,“紫云室”散落沉思的足跡。
奇石“金蟾望月”上的清輝凝成雙眼中的秋水,蕩漾著心志,閃爍寒窗苦讀的智慧。
莘莘學子,以經世的學問,營養著自己。
這山、這月、這松濤聲,是讀書人的樂土。
每當月光從頭頂上滑過,沉淀的知識上升出一種人格,留下宋代林升的“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七絕,筑起憂國憂民之堤。令一代又一代的文人詠頌。
歷代在靈源山就讀的文人,在時空的碼頭中,洗滌千年的塵土,映射精神的弧光。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