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藩
食趣高昂品香椿
我的食友老張,平生最嗜椿芽,不管是食鮮品,還是制成椿醬,一直愛不釋口。曾隨他吃火鍋,里面皆為素料,但都不離香椿,或以椿芽入鍋,碧綠脆爽有味,或調椿醬提味,食之尚有別趣,對我只是嘗嘗,他則喜上眉梢。
香椿為野生蔬菜類烹飪食材,為楝科香椿屬多年生落葉喬木香椿樹的嫩芽,又稱椿芽、香椿頭、椿葉。中國是世界上迄今為止,唯一以香椿入饌的國家,在魯、皖、豫、陜、川、湘、桂等地,皆有大量栽培。其中,以安徽太和縣所產的“黑香椿”質量最佳,質地脆嫩無渣,鮮美芳香,舉國知名。如以季節區分,在清明前采摘的,枝肥芽嫩,梗內無絲,有濃香味。
早春大量上市的香椿,因品質不同,可分成青芽和紅芽兩種。青芽青綠色,質好香味濃,主要供食用。紅芽紅褐色,質粗且味差,僅聊備一格,多充調味品。
關于香椿食法,清人朱彝尊的《食憲鴻秘》中,記載了兩種,望之有意思,但現已少見,謹錄茲備覽。其一為“油椿”,制法為:“香椿洗凈,用醬油、油、醋入鍋煮過,連汁貯瓶用。”之所以會如此,主要是一年中,香椿僅數十日于市面上有售,為保留好滋味,多貯藏備用。另一為“淡椿”,取“椿頭肥嫩者,淡鹽挐過,薰之”。此法以煙熏之,恐怕利于保藏。目前用鹽腌的,多半直接食用,亦有在夏日時,切碎摻入涼拌菜中,甚能誘人食欲。
此外,以香椿當調味品,清代顧仲的《養小錄》已有記載,云:“香椿細切,烈日曬干,磨粉。煎腐(指豆腐)中入一撮,不見椿而香。”我曾吃過一回,比起用研榧子同煮的“東坡豆腐”(見林洪的《山家清供》)來,似乎更有味兒,清雋而帶馨香,可惜僅此一次,留下不盡相思。
而愛食香椿的,一直不乏其人。在近現代史上,出了兩則逸事,能供談助之用。一是康有為,二則是林散之。二人皆書法名家,也都留下墨寶,成就一段佳話。
原來徐州的皇藏峪,盛產名貴香椿。當民國初年時,康應張勛之邀,來到徐州議事。久聞皇藏峪風景秀麗,便抽空前往觀光。寺僧以腌漬的椿芽,款待這位貴客。康有為食罷,大加贊賞后,即揮毫相贈,并重賞寺僧。從此,當地的景與香椿,雙雙享譽至今,可見名人加持的效果,不可謂不大矣。
我愛讀《金陵美肴經》,這是“廚王”胡長齡的得意之作。
當書稿完成時,他便前往林散之府上,請林老題書名。林老喜食香椿,此時正在品享。胡乃親操刀俎,做了三個好菜,分別是“拌香酥松”“香椿蒸蛋”及“裹炸香椿”。前者尤佳,是將香椿頭切碎,再把雞脯肉及瘦火腿肉切成米粒狀(愚意可改用豆干丁和酥炸的碎海苔),加調料拌勻,質嫩味鮮,清香適口。
林老吃得滿意,題寫了書名,并落款“九十老人林散之”。書的內容詳盡,筆意遒古純正,兩者相輔相成,堪稱絕配。
又,香椿除入饌外,亦可用來泡茶。據清初《花鏡》中的記載:香椿“嫩葉初放時,土人摘以佐庖點茶,香美絕倫”。
我尚未品享過,盼得“黑香椿”時,再品此香茗了。
金絲攪動素魚翅
陜西地處內陸,其三原縣風光明媚,號稱陜西的蘇州,早在百年前,即飯館林立,各有其絕活。其中的“明德亭”,掌柜名喚張榮,手藝學自寧夏,后來因緣際會,成為當地天字號第一名廚。他有一道佳肴,乃于右任親授,俗名“攪瓜魚翅”。
這道菜很特別,先把攪瓜擦成透明的細絲,名字雖叫魚翅,實際是攪瓜絲,素菜燒成之后,加素上湯勾芡,有如魚翅,讓人食罷,“誰也不敢說不是魚翅”,此一奪真功力,令人嘆為觀止。
所謂攪瓜,其別名甚多,又叫金絲瓜、白玉瓜、白南瓜、金瓜、筍瓜、北瓜。瓜形扁圓或橢圓,瓜皮呈乳白色,成熟后轉金黃色。形狀美麗,生長期短,甚少蟲害。除供食用外,亦可當成觀賞植物。
金絲瓜為葫蘆科一年生植物。其最早的發源地,推測可能是墨西哥。應于十六世紀傳入英國,再自歐洲傳入亞洲,落腳在印度半島。中國最早的種植地,為長江口的崇明島,有超過三百年的光景。另,據日本東北大學農學院星川清親教授的考證,日本目前的金絲瓜,乃是中日甲午戰爭后,由江蘇傳入的。
過去,由于栽培面積小,又受限于運輸條件,北方人少見此瓜,現則大江南北廣為種植,處處可見其芳蹤。
金絲瓜被譽為“天下第一奇瓜”的。清人薛寶辰在《素食說略》中指出:“瓜成熟,放僻靜處,至冷凍時,洗凈、連皮蒸熟。割去有蒂處,灌以醬油、醋,以箸攪之,其絲即纏箸上,借箸力抽出,與粉條甚相似。再加香油拌食,甚脆美。”由于它像蠶繭一樣,可以抽絲攪出,譽為鬼斧神工,倒也名副其實。
而要攪成絲狀,非要蒸熟不可,且須橫向切開,否則瓜絲會斷。必須一次吃完,分成兩次食畢,滋味大打折扣;如果蒸過了頭,將致爽脆全失。又,將它做成冷盤,爽脆不下海蜇,于是有些地方,管它叫“海蜇瓜”,亦稱“植物海蜇”。
用金絲瓜燒菜,風味迥異他瓜。吃法堪稱多元,既可涼拌、做湯,亦能炒食、做餡。其在涼拌時,先把瓜洗凈,橫斷剖開,上籠蒸十分鐘,或煮個幾分鐘,待它涼后,即用筷子以順時針方向攪動,就會出現金絲,接著以涼開水沖去其上附著的黏液,整治干凈,置大碗中,隨己意加蔥花、姜末、蒜泥、細鹽、胡椒粉、香油及白醋(用烏醋會影響色相)拌勻即可。喜歡食辣的,也可添紅油,其色澤更艷。香脆爽口,開胃下飯,不愧消夏雋品。
此外,亦可用糖、醋拌,點綴些金瓜絲,紅黃相映,悅目動人,能勾饞蟲。而在煮湯時,湯液黏稠,滑順不膩,別有風味。
金絲瓜另有妙處,它富含葫蘆巴堿,能調節人體新陳代謝;亦含丙醇二酸,可抑制體內糖類轉化為脂肪,具有輕身減肥作用,欲追求身材苗條者,不妨多食此瓜。
猶記二十年前,前往清境農場,下榻“黎明清境”,莊主林昭明特地介紹此瓜,或燒湯,或炒食,味極佳,謂當地人稱之為“北瓜”或“魚翅瓜”。臨別贈以數瓜,回家依式制作,食者均贊味美,即使事隔多年,依然津津樂道。
春滿人間豆板酥
長江頭與長江尾,皆特別愛吃蠶豆。這兩個地方,一個是天府之國的四川,另一個是煙雨翠柳的江南。有一道特別菜色,都用蠶豆和雪菜,但不僅名稱不同,在呈現上,也是互見巧思。
這兩樣我都愛,一旦春意漸濃,馬上登盤薦餐,有時一盤不夠,還得再添一盤。
川菜中的“雪菜豆泥”一味,淵源自江南的“雪菜豆板酥”,乃一世紀前“小洞天”的名菜。該餐館有意思,在清末時開設,起先位于重慶四坡公園附近,依山傍筑,掘巖壁而成洞,洞內設有客席,配以陶制桌凳,冬暖夏涼,古意盎然,宛若“洞天福地”。其做法為:取老熟蠶豆去皮,其瓣質地酥糯,具有獨特鮮香,煮透搗爛如泥,拌和些雪菜末,或盛碗扣白瓷盤中,或盛于墨色陶缽內,而在臨吃之際,淋上麻油數滴,即是佐酒佳品。一般都是冷吃,搭配白粥亦妙。有趣的是,此菜我都在江浙館子品嘗,早年在香港的“鄉村飯店”,以及臺北的“聚豐園”皆是,后者更是一絕,豆泥軟細而綿,不時溢出馨香,加上其色翠綠,搭配著白瓷盤,兩相襯映之下,一如大地盡綠,仿佛春滿人間。
“雪菜豆板酥”亦名“雪菜豆瓣”“咸菜豆瓣”,是臺灣江浙館子或上海餐廳的時令佳肴。在江南或四川,蠶豆由嫩轉老,應在春末夏初,臺灣則得天獨厚,早在初春時節,市面已有供應,餐館有鑒于此,樂得提前推出,或以冷菜出現,將它當作頭盤,或者火速盛盤,搖身變成素菜,既開胃,又可口,佐飯下酒皆宜。
而在制作之時,“馮記上海小館”會用去皮蠶豆,在水中略煮后,再以小火燜到酥爛,接著再取雪菜,在油里旺火燒,隨即加些許鹽、糖,燒至收汁即成。由于蠶豆瓣的口感要酥,此酥乃爛熟之意,而豆瓣簡寫為“板”,始有“豆板酥”之名。
其妙在雪菜不必多放,能提鮮助甘即可。用料單純,工序簡單,此為正宗手法。“上海極品軒”則不然,在起鍋之前,會淋點香油,增加其香氣與亮度,同時撒些熟松子點綴,增點花俏,以助食興。
“雪菜豆泥”一味,堪稱名副其實,成品保持泥狀,因盛器之不同,而改變其形狀;“雪菜豆板酥”則不然,豆瓣顆顆分明,形狀完整如初,入口立即消融,用酥以為菜名,可謂畫龍點睛。
蠶豆原產中國,考古界于 20 世紀 50 年代后期,在浙江吳興錢山漾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中,即發現此物,距今五千年左右。又,據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記載,張騫通西域時,所攜回的植物品種中,便有良種蠶豆,故另稱為胡豆。當下兩者并存,分大粒種與小粒種,前者質量甚佳,但后者以量取勝。
每逢蠶豆上市,管它大粒小粒,只要燒得酥爛,一定好吃得緊,就怕火候失準,沒有恰到好處。
清代大食家袁枚,在《隨園食單》一書中指出:“新蠶豆之嫩者,以腌芥菜炒之,甚妙。隨采隨食方佳。”此即“雪菜豆板酥”的原貌。如果機緣湊巧,能夠隨采隨吃,當然鮮甘細腴,食來更夠味了。
干菜作餡味佳美
朱自清的散文,在白話文當中,最合我的脾胃,其《說揚州》一文,真是百讀不厭。文章里面提到:“揚州的小籠點心……最可口的是菜包子、菜燒賣,還有干菜包子。菜選那最嫩的,剁成泥,加一點兒糖一點兒油,蒸得白生生的,熱騰騰的,到口輕松地化去,留下一絲兒余味。干菜也是切碎,也是加一點兒糖和油,燥濕恰到好處;細細地咬嚼,可以嚼出一點橄欖般的回味來。”描繪生動有趣,令人垂涎三尺。
據故老們相傳,霉干菜的發明,應與勾踐復國有關。原來公元前 494 年,吳王夫差大敗越軍,越王勾踐退守會稽(今浙江紹興)乞降。為取信于吳王,身入吳都姑蘇(今江蘇蘇州),親為夫差執役,禮卑辭服,恭謹有加。經過三年光景,始獲放還歸國。勾踐為了雪恥,于是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
在他的帶動下,百姓節衣縮食,每年一到秋天,便將青菜腌制曬干,可以常年食用,霉干菜即因而產生。姑不論其真實性如何,先秦的文獻中,即有此菜記載。而且此風流傳至今,當下紹興的居民,仍有“什九自制”干菜的習俗。
霉干菜在紹興,與酒及豆腐乳,一向鼎足而三。它又稱咸干菜、干菜、梅菜,是一種以莖用芥菜或雪里蕻腌制的干菜。
除紹興外,浙江的蕭山、桐鄉和廣東的惠陽,均是重要產地,同以量大質精著稱。不過,浙江所產者,主要以細葉或闊葉的雪里蕻腌制;而廣東所產者,則以一種變種的芥菜腌制。材料雖不同,風味亦有別,但全是上品。比起用蘿卜頂上莖葉所腌制的,高明不知凡幾。因后者不僅質量差,且帶有苦澀味,真上不得臺面。
在腌制霉干菜的過程中,須經過短時間的發酵,才會鮮香馥郁。通常質量好的霉干菜,含水量約百分之十八,其色黃亮,粗壯柔軟,大小均勻,葉形完整,不見雜質及碎屑。而在食用它前,須用冷水洗凈,再經刀工處理,即可烹制成菜,非但民間常食,偶亦用于筵席。
以霉干菜治饌,可蒸、燒、炒或做湯。常搭配的素料,主要有筍、毛豆、蠶豆、豆腐、面筋等。我愛吃的“梅菜炒毛豆”,就是常見的家常菜。此外,我亦愛食的“干菜筍”,是把霉干菜切碎,與經腌制燙曬干的嫩毛筍拌和,它為浙江余姚、慈溪一帶的傳統土特產,既能久貯,味亦鮮美。年幼時吃稀飯,桌上必備此物,迄今回味不盡。
早年臺北的“一家春湖北菜館”,其所供應的“干菜燒賣”,選用紹興干菜制作,賣相俏,餡飽滿,下墊大白菜葉同蒸,味道之棒,即使酒足飯飽,仍得吃個一籠,才算不虛此行。自從其歇業后,岳母知我愛食此味,改以上品的惠陽霉干菜(只有莖而無葉)剁碎制成包子,其味清雋,極饒滋味。可惜她年紀大了,已十余年未嘗這個滋味,現在回想起來,只能扼腕而嘆,盼望時光倒流。
桃饌新奇有佳趣
《詩經》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及“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句。此一桃華(即花),古人廣為稱頌,但自宋代以后,形象開始改變,甚至被稱為“妖客”,明朝更貶以“桃價不堪與牡丹作奴”,并以娼妓喻之,在文人及一般人眼中,已成負面字眼,想來何其無辜!
桃花可以入饌,一般是用來炸,也和梅、菊一樣,熬煮成粥食用。但它帶有貶義,不若梅、菊高潔,在失雅意之下,文人極少著墨。不過桃實(果子)和桃油(膠),卻可制成菜點,后者而今翻紅,嗜其滋味者,已大有人在。
桃實今稱桃子,號稱“瑤池仙品”。以其入饌,不拘冷熱,能登大雅之堂。例如《武林舊事》在描寫清河王張浚供奉宋高宗的御宴中,設有“瓏纏桃條”“白纏桃條”等果品。另,孔府名饌中,亦設有“桃脯”。以上皆為冷食,如果煮熟來吃,《食在宮廷》所記的清宮點心中,則以“桃羹”最負盛名,且“做法非常簡單”。
作者愛新覺羅·浩指出:這個時令鮮果菜,先將大桃洗凈,去皮、核,放入碗內,用湯匙壓成泥后,在小碗內放入芡粉、白糖和水,用筷子攪勻。接著把豬油(可代之以素油)置于鍋內,上火化開后取出。隨即洗凈湯勺,倒入化開豬油,俟熟后,撤湯勺,置配好的碗芡中,再將湯勺上火,傾倒桃泥攪勻,炒至汁濃時盛碗,澆上玫瑰鹵即成。
而在享用之時,冷、熱均可食用。但其制作要領,必須注意火候,一旦出鍋遲了,將失特有風味。
所謂桃膠,即桃或山桃樹皮中分泌出來的樹脂,為半透明的多糖物質,主含半乳糖、鼠李糖等活性成分,用途廣泛。早年在中藥鋪里,桃膠是藥;而在餐館里,則成了制作菜肴的食材,食家熊四智在《食之樂》一書中表示:“這也算‘醫食同源的遺風。”倒是一語中的。
作為藥用的桃膠,歷來就受本草學者的重視,蘇敬等編修的《唐本草》說它“味甘苦,平,無毒。”蘇頌所撰述的《圖經本草》認為:桃膠煉服,保中不饑,并介紹“仙方服膠法”,只要照法服用,久服便“身輕不老”。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亦指出桃膠有“和血益氣”之功,看來它對延緩衰老,有一定的作用。
而在食品工業及醫學工業中,目前桃膠常運用于糕點、面包、乳制品、巧克力、泡泡糖及糖衣涂層上。其制作甚簡單,夏季用小刀削取桃干上的膠質物,置艷陽下曬干,即是桃膠。又,為了營銷效果,在用其制作點心時,美其名曰“素燕窩”。我吃了很多種,在印象中,光以黑糖汁或姜汁淋其上食用,搭配簡單,吸睛爽口。若論賞心悅目,必以“桃膠果羹”為最,這道甜菜,一度盛行天府,而今風行大江南北。其在制作時,桃膠入籠蒸軟,再與糖水略燒,接著倒入盛有果脯丁、橘瓣、蜜櫻桃等果料的碗中即成。外表晶瑩透明,呈淡琥珀色,與果羹送口,則滑爽甜香,食之有別趣。我亦嘗過咸的,蘇州人在春天時,用切碎桃膠,和薺菜、咸肉末(可改用豆干)一起煮羹,吃起來挺特別,一食至今難忘。
梅花三弄有別趣
清人顧仲的《養小錄》里面有一章,題為《餐芳譜》,內容引人入勝,以吃花為主軸,旁及苗、葉、根等,算是別開生面。他寫道:“凡諸花及苗、葉、根與諸野菜藥草,佳品甚繁。采須潔凈,去枯、蛀、蟲、絲(絲指的是花草中的筋絲,口感不佳,人罕食用),勿誤食。制須得法,或煮或烹、燔、炙、腌、炸。”
接著他又指出:“凡花菜采得洗凈,滾滾一焯即起,亟入冷水漂半刻,摶(同團,此處指將焯過的花、葉、菜,用手團起來,捏干)干拌供。則色青翠,脆嫩不爛。”而在梅花方面,其法為:“將開者,微鹽挐(指拌)過蜜浸,點茶(放一些在茶里)。”食法新穎別致,頗能耐人尋味。
無獨有偶的是,南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一書內,亦提供三則以梅命名的美味,一為用梅花制作,一為似梅花味道,一為具梅花形狀。三者環環相扣,真是精彩萬分。
其一為“梅粥”。做法極簡單,但雪水難羅致,能用泉水即佳,清潔的水亦可。其法為:“掃落梅英,揀凈洗之。用雪水同上白米煮粥。候熟,入英同煮。”并引當時四大詩人之一楊萬里的《寒食梅粥》詩句,詩云:“才看臘后得春饒,愁見風前作雪飄。脫蕊收將熬粥吃,落英仍好當香燒。”明人高濂遂在其《遵生八箋》中收錄,但文字略有不同,寫得亦較詳盡。曰:“收落梅花瓣,凈,用雪水煮粥,候粥熟,下梅瓣,一滾即起,食之。”
其實,“梅花粥”雖然易煮,但總結前人經驗,最好不用落英,而是選含苞未放、萼綠花白、氣味清香者為佳,且在煮熟之后,就空腹溫熱服,效果最為顯著。
“梅花粥”也可當成藥膳。因為《百草鏡》認為,梅花“清香,開胃散郁,煮粥食,助清陽之氣上升”。《老老恒言》則提及梅花粥“兼治諸瘡毒。梅花凌寒而綻,將春而芳,得造物生氣之先;香帶辣性,非純寒。粥熟加入,略沸”。
其二為“梅花脯”。原來是把“山栗、橄欖薄切,同食,有梅花風韻,因名‘梅花脯”。此山栗乃栗的一種。子實較板栗稍小,可食,十分甘甜。橄欖又叫青果,果實尚帶青綠色,即可供鮮食,初吃味澀,久嚼而甜,余味無窮。把這兩者切成薄片,再一起食用,有梅花風韻,設想甚奇特,命名為“梅花脯”,充滿想象空間。
其三為“梅花湯餅”。這里的湯餅,指的是餛飩皮。但凡食物要引人入勝,除色、香、味外,形也要出眾,才矯矯不群。
此湯餅是由福建泉州的高人制作出來的。其要領為:“初浸白梅、檀香末水,和面作餛飩皮。每一疊,用五分鐵鑿如梅花樣者,鑿取之。候煮熟,乃過于雞(可用蕈替代)清汁內,每客止二百余花。”亦即以餛飩皮作梅花狀,既馨香,又雅致,每位客人吃兩百多片。其造型之美,真無以上之。故留元剛有詩贊云:“恍如孤山下,飛玉浮西湖。”一食而不忘梅,不愧神來之筆。
這三款梅饌,皆不同凡品。或可以養生,或取其風韻,或趣由精工,足見心思玲瓏,必能迭出妙味。
采菊東籬發食興
當我年輕時,喜讀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文中的“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尤對我的脾性,通篇可以成誦。此外,《飲酒》詩第五首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恬淡適意,令人神往。我比較好奇的是,他老人家采下來的菊花,是直接食用,還是用來釀酒。畢竟,“性嗜酒”的他,怎會放過此一尤物?
中國人吃菊花,歷史相當悠久,始見屈原《離騷》,云:“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在《九章》中亦寫道:“播江離與滋菊兮,愿春日以為糗芳。”此句的意思為:播江離,蒔香菊,采之為糧,以供春日之食。糗就是用米粉和麥粉混合而制成的干糧。
到了三國魏時,鐘會有賦,稱菊有五美,云:“圓華高懸,準天極也;純黃不雜,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穎,象勁直也;流中輕體,神仙食也。”而這等“神仙食”,當然是食用菊,也就是葛洪在《抱樸子》中所稱的“真菊”,劉蒙則在《菊譜》中謂其為“甘菊,一名家菊。人家種以供蔬茹……葉淡綠柔瑩”;其具體狀貌,《三才圖會》進一步指出,乃“莖紫氣香味甘,花深黃,單葉,蒂有粥膜衣者為真”。又,有一種紫菊,亦能供食用。
吃菊花的好處不少,像中國第一部藥書《神農本草經》便將甘菊花列入上品,說它“主風頭眩腫痛……久服利血氣,輕身耐老延年”。它因而博得“長生藥”之說。至于其效驗,葛洪《神仙傳》記載著:“康風子服甘菊花柏實散得仙。”王嘉的《拾遺記》則曰:背明國“有紫菊,謂之日精,一莖一蔓,延及數畝,味甘,食者至死不饑渴”。簡直太神奇了。
關于如何吃菊花,古人主要是生吃或制餅,亦能制作羹、飯,當然也可釀酒、點茶。生食之法,首見屈原《離騷》。鐘會《菊花賦》稱之為“揉以玉英,納以朱唇”,《菊譜》謂“咀嚼香味俱勝”,故明人謝肇淛的《五雜組》才說“古今餐菊者多生咀之”,它的效果明顯,晉人傅玄極為推崇,指出“服之者長壽,食之者通神”。
菊花制成糕餅,出自屈原《九章》。《三才圖會》稱:“取花作糕……佳。”清人朱彝尊《食憲鴻秘》的“菊餅”項下云:“黃甘菊去蒂,搗去汁,白糖和勻,印餅。”而同時期的《調鼎集》,其“菊花餅”做法雷同,稱:“黃干菊去蒂,揉碎,洋糖和勻印餅。”
另,《陸地仙經》亦有記載:“或用凈花,拌糖霜搗成膏餅食。”
從其內容觀之,以上均為甜餡,適合佐飲菊花茶。
在制羹方面,司馬光有《晚食菊羹》詩,未詳其做法。不過,林洪《山家清供》所記的“金飯”,倒是寫得一清二楚,云:“采紫莖黃色正菊英,以甘草湯和鹽少許焯過。候飯少熟,投之同煮。”至于其妙用,則是“久食,可以明目延年”。諸君如有興趣,可以依法制作。
就我個人而言,最想一嘗為快的,乃《調鼎集》中所載的“藏菊”,其做法為:“鮮冬瓜切去蓋,藏菊朵于瓤內,仍蓋好,放稻草中煨之。”看起來挺費工,風味應臻絕妙。
富貴花開有勝境
家中懸一牡丹畫,為父執輩所繪,他雅擅丹青,尤精于牡丹,在其點染下,朵朵皆生動,非常耐看。我望了數十年,現雖不復存在,但深烙腦海中。畫上面的題字,則是“富貴花開”。
一直到了洛陽,我才見到真正的牡丹花,想不到它還能吃,而且自古皆然。
據牡丹的研究者說,野生牡丹原產于中國,以川、陜、滇、藏等西南、西北各地,為其自然分布區。書畫名家黃苗子在《茶酒閑聊》一書中表示:“我于一九五七年后,在黑龍江省牡丹江的完達山下,卻發現滿山遍野都是牡丹,這種野生牡丹甚似芍藥,多草本,多單瓣,多淡紅色,按牡丹江源出長白山脈牡丹嶺,可見原始的牡丹,東北是發祥地之一。”
牡丹一名,見于《謝靈運集》,詩云:“竹間水際多牡丹。”
由此可見,南北朝就有牡丹。另,隋煬帝辟地二百里充作西苑,詔天下進名花。“易州(今河北易縣)進二十四相牡丹”(見《隋煬帝海山記》)。這說明中國人工培植牡丹的歷史,至少有一千三百年。黃苗子因而認為,“牡丹最早的產地,可能是關外的黑龍江南移至河北的”。
美麗的牡丹花,為芍藥屬小灌木,別名甚多,有鹿韭、木芍藥、花王、洛陽花、國色天香、富貴花等。花瓣可食用,根則供藥用。洛陽牡丹之所以特佳,一說是武則天擊鼓催花,牡丹偏偏后開,武后因而大怒,把它貶到洛陽。或許適合生長,牡丹得天獨厚,遂有歐陽修“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的名句。
花大色艷的牡丹,發展至宋代時,已有百余個品種。其中,尤以“姚黃”“魏紫”二品,最為艷冠群芳,分別被譽為牡丹中的“花王”與“花后”。而今,洛陽的牡丹,已培育出三百多個品種,色多形美,姹紫嫣紅,珍奇異常。
而“自李唐來,世人多愛牡丹”,唐代又是一個詩的時代,詠牡丹于是大量在唐詩中出現。若論最有名的,莫過于李白《清平調》,這三首七言樂府詩,里面的佳句甚多,如“一枝紅艷露凝香”“名花傾國兩相歡”等。其妙尤在三詩一貫,花就是人,人就是花,遂成千古絕唱。
當白居易卜居洛陽時,曾以“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形容牡丹昂貴。然而,時人仍趨之若鶩,“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的詩句足以形容爭買盛況。
此外,一代女皇在春暖花開時游園,見百花盛開,聞滿園花香,一時“龍”心大悅,隨令宮女采集百花,再制作成“百花糕”,賜給群臣享用,雖為即興演出,其中必有牡丹,此舉大大地豐富中國飲食內涵,平添食林一段佳話。
在林洪的《山家清供》內,載:“憲圣①喜清儉,不嗜殺,每令后苑進生菜,必采牡丹瓣和之,或用微面裹,煠之以酥。”又,《養小錄》的“牡丹花瓣”項下,認為“湯焯可,蜜浸可……”而焯之法,為:“滾滾一焯即起,亟(急)入冷水漂半刻,摶干拌供。”以此運用于素食上,可謂食法多元,頗足吾人取法。
注:① 憲圣皇后,吳氏,為宋高宗趙構的第二任皇后。
(選自《素說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