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平
林子正往家挑水,八爺過來說,小子,咱早點走,你麻利點。娘趕忙從屋掂出個馬扎讓八爺坐下。
林子仄著肩膀將水倒進缸里。他家離水井有點遠,連續幾個來回挑得身上出汗,想舀口涼水喝。八爺吆喝道,別磨蹭!
看八爺已經一腳踩院門外,林子沒顧上喝,把瓢扔缸里急急跟上。娘追出來扯著喉嚨喊他,說還沒有換衣裳哩。林子又急忙跑回來換了衣褲,上身是借大貴的大布衫,穿上飄飄的,白中泛黃,前邊隱隱有幾個字:“式會社”,后邊也隱隱印著“尿素”二字—那年頭,用過的尿素袋子當布料做衣服很時興,小林家還輪不到呢。
八爺是要帶林子去牛店相親。牛店那邊的閨女叫菊子,是八奶的娘家本家侄孫女。八爺不知道,林子更不知道,那邊菊子已偷偷往村口跑了一趟,聽說未來的女婿模樣兒俊,菊子一想就紅臉。
到牛店不過十多里地,但路過張村后不遠,那條灌溉渠大決口,一片汪泥。要擱平時,他們一挽褲腿就蹚過去了,可今天衣褲都是借來的,形象更是影響不得,只好繞路。八爺罵一句,媽的,好事多磨,繞道吧。這是那年的七月,他們在亮閃閃的太陽下多走七八里地,脊梁都汗津津的。
八爺邊走邊交待說,人家端出一碗雞蛋荷包,要是相中人家的閨女,你也要讓到,你給我記牢,得撥出來一半,剩下的才吃了。要相不中,千萬別吃,一個雞蛋都不能動,一點水不能沾嘴,這是規矩。又說,閨女是好閨女,納的鞋底針腳密扎扎的,干地里活也不落人后,你不會相不中。小子,你又吃雞蛋又得人,美著哩。林子嘴上嗯嗯應著,心不知跑哪里去了,丟下八爺大遠。八爺只好緊走兩步呼哧呼哧喘著氣。
進了菊子家院門,林子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擱。那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哧哧笑著又吼吼喳喳,林子不敢抬頭看,可鼻子靈著呢,一下子就嗅到了雞蛋荷包的腥味,那么親切的腥味。他們村里查得緊,一家只能喂倆母雞。油鹽醬醋加看病都在那幾個雞蛋上呢!他至少三年沒有嘗過雞蛋味道了。還是那年爹發高燒,娘狠狠心煮了一個,他和弟弟都湊上去,爹跟他們分分吃了點渣渣。
八爺說,要是都順眼,叫菊子跟林子到里間去私下再說幾句?
菊子娘瞟一眼林子說,俺菊子沒意見,叫林子說咋辦吧。
林子茫然搖頭說不用吧。女方的幾個人在議論他,他覺那議論如飛蝗襲來但都被他擋在身外,只有雞蛋荷包的味道直撲他心里。他不由自主地盯過去:幾個荷包都是糖心的,軟軟的嫩白輕裹著軟軟的金黃,軟軟的金黃從軟軟的嫩白中透出來,旁邊還帶點浮沫。遞過來了,是一個大土碗。是誰遞過來他沒顧得上看,他應該說我哪能吃這么多,在對方的推讓聲里撥出去四五個。但是應該原諒林子,來前干了活,又繞路多流了汗,緊走慢走一二十里路,肚子早就在咕嚕嚕叫,更主要是,他多年來對雞蛋的盼望猛烈地膨脹著食欲,新鮮荷包誘人的腥味洶涌澎湃地襲擊著他,叫他不能自已。他神圣地端起碗,湊到嘴邊,幾乎是往里倒一樣,連水帶雞蛋荷包,八九個呢,瀑布一般沖進喉嚨。他的牙齒發出剛勁有力的嚼聲,但實際上什么也沒嚼到,東西早就到了肚子里。八爺伸手要阻止,要說什么,都沒顧得上說出來,胳膊一時吃驚地停在半空中。菊子一家也吃驚。菊子的娘嘆一口氣說,這孩子太餓太渴了。
回來路上林子腳步比較輕快,八爺氣喘吁吁說你小子等等,就你吃飽了雞蛋!林子不好意思,就話歸正題:八爺,哪一個是菊子,就是高個兒穿藍方格襯衫那個吧?
八爺不由得哈哈大笑,你小子,就吃荷包蛋帶才!人都沒弄準!那是菊子過門才半年的嫂!低個兒穿黃方格衣裳的才是菊子!林子猛地站住說,低個子?是那個?那我不要!
八爺生氣了,我交待你的啥?吃過荷包蛋就鐵定了!吃足荷包蛋你退親?不用我動手,大家不打折你的腿!
林子一路灰著臉。到家八爺說了原委。林子先挨娘的數落,又挨爹的數落,最后是八爺的兒子—當支書的四叔狠狠地數落,就差巴掌扇臉上了。林子沒辦法只好服從。秋天剛過就趕著馬車搬親娶過來。
八爺沒騙他,過門的菊子果然懂事能干,家里是家里,地里是地里,街坊鄰居都夸。喝過初中墨水的林子也滿足,夜里抱著菊子光滑的身子說,咱這就是愛情吧。賢惠的菊子就迎合著他喃喃道:俺就覺得這愛情好舒坦哩。
青瓷花瓶
當年小果往小倩家見面時,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如人家,根本沒一點信心。
剛出門爹又把他喊回來,把一個厚重的木箱塞在他懷里。他疑惑地看爹,打開驚呼道:“青瓷花瓶?拿咱家的傳家寶?”小果的曾祖清末在一個官宦人家當仆人,老爺在被抄家滅門之前有預感才交給他保存的,他偷偷帶回老家一直傳到今天。
爹決斷地一揮手:“人家文化人,肯定愛這個,也顯示咱一片誠心。”
小果就帶了去。小倩模樣文化都比他強,要不是那時候正講家庭成分,他就是做夢也不敢想象會和小倩結親。介紹人寒暄幾句就走了。小果一人應對小倩父母提問,外表從容,心里頭尷尬,不過交談總算漸漸融洽起來。
小果覺得是時候了,就說:“上門給伯伯和伯母帶一件薄禮。”他慢慢打開紙箱。
小倩和她父母一看到那只青瓷花瓶,幾乎同時叫出了聲。小倩小心翼翼拿起來看了又看,說:“真是神了!”小倩的母親也反復端詳著,不停地看丈夫的臉色。
小倩的父親說:“也是個誠實的孩子,這婚事我們認了。這個青瓷花瓶嘛,你帶回去,放我們這里不保險的,以后總歸都是你們年輕人的。”
小果不大明白準岳父的意思,但還是抱起青瓷花瓶回了家。到小倩嫁來的那天,一看到小倩的陪嫁品,他驚得目瞪口呆,頓時也理解了那天小倩全家的驚奇。也是一只祖傳的青瓷花瓶(小倩祖上明清都出過一品大員,祖傳下古董也很有理由),他抱起來細細端詳,又把自家的青瓷花瓶抱出來細細比較,是和自家的花瓶一模一樣的青瓷花瓶:一尺多高,細細的瓶頸優雅地伸展,兩只耳朵是一條藤蔓,耳尖處綻出一朵小花,瓶肚曲線優美,渾身釉色蔥翠,晶瑩細膩,溫潤如玉,說不出的端莊美麗。
從此兩只一模一樣的青瓷花瓶就立在條幾兩邊,東邊的是小倩帶來的,西邊的是小果家祖傳的。小倩父親的老同學是大學教授,出差拐小倩父親這里拉話。聽說這件事,專程到小果家看。他繞著轉了兩圈,驚呼道:“這是唐代越窯精品,皇宮里才有的。你們這兒怎么會有兩個?奇跡!”小倩父親說:“我家祖傳一個,得遇女婿家這個,巧合得像有天意呢。”
“破四舊”的風暴來了。小倩到娘家,父親把她叫到里間緊張地小聲說:“青瓷花瓶咋辦?”小倩也害怕,和小果商量了好幾天,才趁半夜運到鄉下姑姑家。姑姑家是貧農,就這也不敢大意,掀了廚房的灶火,在底下挖一個深坑,小心翼翼埋進去,上邊再砌上灶火燒鍋做飯。小倩的父母都死了,但到死也沒說出青瓷花瓶的下落。那些人也到小果家鬧騰幾次,但是小果的爺爺是雇農,父母是工人,出身貧苦苗紅根正,最終也沒怎么他們。
生活回歸正常后,小果去把青瓷花瓶挖出運回來。家里專門做了一個玻璃門的松木柜,并排放著兩只花瓶。只是倒騰來倒騰去,已經分不出哪一只是小果家的,哪一只是小倩帶來的。小果嘖嘖嘴。小倩笑著說:“人早都一家了,分這兩只花瓶干啥?”
小果腦筋活,早早停薪留職下海,很快撲騰了一個不小的公司,成天忙得不分晝夜。小倩教高中畢業班的數學課,也忙,但忙得比較封閉。原先下班后兩個人還欣賞一下自家的傳家寶青瓷花瓶,慢慢這個閑心就淡了。
一天小果的一個大客戶來,酒席間聽說了青瓷花瓶的事,非親眼看一下不可。小果就領他到家里來。這個人一看眼神就直了,連聲稱贊:“傳世之寶,可遇而不可求!”他建議這兩個青瓷花瓶參加全省的民間收藏展覽,說:“這也是展示你公司風采,提高公司知名度的好機會。”小倩不想這么張揚,但是小果堅持說這個建議很有創意,他的公司正想上大臺階,這是一個契機。
展覽前要進行文物鑒定,組委會請的省博物館專家和大學教授來家里了。專家們拿著放大鏡東照西看來了一番認真的鑒定,結論是:這兩個青瓷花瓶,價值天地之差!一個確實是唐朝皇宮用品,傳世之寶,價值連城,另一個只是清朝末期的仿制品,不過價值幾千元錢。專家們細細講解兩只花瓶的差別,說:“兩個一起展覽很有意義,正好給大家區分真品和贗品的機會。”小果和小倩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了,原來這樣!可這么強大的專家陣容,不可能鑒定錯的。
晚上,小果第一次沒在公司,在家早早睡覺,可一直到夜半還躺席夢思上輾轉反側,問:“小倩,哪一只是你帶來的呢?”連喊幾聲,小倩睡眼蒙眬地說:“睡吧,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黎明,小果又問,小倩說:“哪個是誰的都中,真品贗品,反正都是咱家的。”
早飯時小果停住筷子又說,小倩,到底哪一個是你家帶來的呢?小倩生氣地說,咋了,想離婚不過了是不是?小果說當然不是啊。小倩說,那你管啥我真你假呀?小果起身就出去了。
從此小倩和小果的關系有了裂縫而且越來越大。更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小果的公司也漸漸走向衰敗。小倩幾次都想砸了青瓷花瓶但最終沒有砸, 那兩只青瓷花瓶就這樣維系著他們越來越形同陌路的婚姻。
擺書攤的老人
德化街擺地攤的多,熙熙攘攘人群絆腿。我不得不下車推著走,剛推幾步,一眼瞟見一個老人也在擺攤,攤位上擺放的卻是書,還有好幾摞舊雜志。老人一轉臉,我認出是市一中的退休教師李正。他可是全省的名師,還上過電視臺,當過人大代表呢。
我上前打了招呼。李老師轉身道,周林老師呀,你怎么來這里,買菜?我說,你可別在周林后加老師二字。我教書時,您沒少輔導,就是您的學生。他說,那是你教書的悟性挺高呀,在青年教師中很拔尖,我給市教研室推薦過,可惜你又不教學了,要不然—他的話戛然而止。
我頓時無語。是呀,我調市直機關來十幾年,成天也是忙忙碌碌,就是弄了個“副主任科員”,可以說是一事無成。我找話道,你怎么不讓孩子跟著你?李老師苦笑著說,我自己出版的書,想送他們一套,兒子閨女和孫子都趕緊擺手說不要不要,能讓來跟我干這個?
好一會兒了,李老師的書攤位無人問津。雖也不時有人過來,但都是利用他書攤前的空位跟相鄰的雜貨攤主交流。這個雜貨攤倒是顧客盈門,是賣手機包、手機護屏、手機鏈之類的東西。
我隨手翻翻攤上的書刊,說這些雜志還有您的批注啊。李老師說,咱就是教教學,讀讀書,看著書有想法了就隨手記點,別的也不會。我說我記得您家里幾個書柜滿滿的。李老師說是呀,孩兒們也笑我不會置產業。這輩子就是愛逛書店訂雜志,攢下不少,原想捐給學校,畢竟在那里幾十年—約好時間到時候不見人影,催促好幾次,咱自己都覺沒意思了,估計不會要了。后來聯系區里圖書館,才捐出一大部分。還剩下些雜志啊,還有些史學書。也是,人都忙著扣手機,有幾個想翻看咱這古董?
終于有兩個穿藍色校服的少年過來了,一高一低。高個子把自行車支好,到這里彎下腰翻著雜志看目錄。低個子一腳點地說,走吧,練習冊還做不完呢。
高個子說,你先走,我再看看。低個子學生就騎車走了。高個子又細細地翻閱一陣,最后拿起一本《大眾史學》,估重似地在手里掂量幾下,問,老爺爺,多少錢一本?
李老師說,原書定價都是十塊,舊書,三塊錢。
學生說,那好,這里邊討論洋務運動有四篇,我最喜歡不同意見互相辯駁的文章。
李老師說,好啊,我注意你拿那本《史學月刊》也看了好一會兒,上邊也有你相中的文章嗎?
學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是的,我相中的多了,好幾本雜志,可我沒多帶錢。
李老師說,這樣,你先把這本《大眾史學》的錢給我。
學生先摸出兩塊硬幣,手又在衣兜里掏呀掏,捏出一張一塊錢的紙幣,皺巴巴的,一起合放在手心里遞給李老師。
李老師把錢認真裝進自己衣袋里說,那本《史學月刊》你也拿走,還有,你再挑選一下,看看有你喜歡的文章,你就把雜志帶走—這些都不再要錢了。
學生開始有點吃驚,后來歡喜地說,真的?那咋好意思?
李老師說,沒有啥,我就喜歡愛讀書愛思考的學生。學生又挑選了五六本,遞給李老師看。李老師接過來,一本本認真審視一遍,然后掏出一條小毛巾將書擦拭一遍,連側面也細細擦拭了,又將雜志里幾張折了角的頁碼扳正過來,恐怕反彈,使勁按了兩按,然后才用一張牛皮紙認真包裝好,遞給學生。
學生一疊聲地謝謝爺爺,跨上自行車飛也似地跑了。
我開玩笑說,你這書刊大降價,一本連一塊都不到啊。李老師說,咱有退休金,不圖這幾個錢,但得要個錢。你不要個錢,這年頭,會有人抱走去賣廢紙,那還不如我自己喊收破爛的到家去呢。肯出這幾塊錢,他就舍不得糟蹋它,能下功夫來翻看。
我知道許多人都是換新房才處理舊器具,就問,您老是要搬新家?要不,這么急著處理干啥?
他長嘆一聲道,我這個年紀還搬什么新家!就是搬新家也舍不得處理書刊啊!別看這些書刊,有的都陳舊發黃了,有的帶著塵埃,可都是我手指頭撥捏過多少遍的,說到底是心肝寶貝啊!一輩子了就是落些這,就像那個啥一樣,真離開他們,心里就像缺一塊似的。
我奇怪了,看著他說:“那你—”
他輕輕地拍一下自己的胸脯,壓低聲音說,我這里不行了—
我說,你是患病了?他說,是呀,一查出來就是肺癌晚期。這病吃麥不吃秋的……
我這才注意到他臉色發灰,還透著紅點,趕忙說,不要盲目信那個體檢,再復查一下。
他說,去省城大醫院了,我同學在那里當主任,確診,不會有錯的。
他說,老伴走那一年我就想了,早晚有這一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兒子閨女家過得都還中,也沒啥可留戀的,就是憂心自己這些書刊,帶不走,得給他們一個著落。
我默默地站那里許久,才跟他握手告別說,李老師,您保重。
他又笑了,說今天到底還有個學生來,這一趟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