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劉以鬯

二十五日午三點，氣溫高達三十五點七攝氏度，為香港有史以來七月份最高的溫度。這天，住舊大樓的人，仿佛坐在蒸籠里，氣也透不轉。

這層木樓是由二姑包租的，住著十幾伙人家，不但冷巷住滿人，而且還搭閣仔，使一層樓變成兩層樓。全層樓的面積，只有四百余呎，卻住著三十幾個人。

過去，人們總將這類的木樓喻作鴿籠，現在，由于熱浪襲港，這一類的木樓變成大蒸籠了。

天氣酷熱，一絲風也沒有。住在“蒸籠”里的人，肝火特別旺。

傍晚時分，因為尾房的阿鳳在浴室的時間太久，引起中間房的祥伯不滿。祥伯在門外大聲嚷：

“喂！這不是你的私家浴室，請你洗得快一點！”

阿鳳不理他，只裝沒有聽見。祥伯是個賣糖水的，剛從外邊回來，滿身大汗，必須沖涼。

“喂！你究竟在里邊做什么？繡花？”

阿鳳依舊不理他。她的母親李嫂聽到祥伯的喊聲，疾步走出來，兩眼一瞪，尖聲說：

“你吵什么？人家總不能沖到一半就出來！”

“李嫂，你是一個明白人。這樓住著三十幾個人，天氣這么熱，要是個個像阿鳳那樣，沖一個涼，要花一個多鐘頭，那么沖到明天也輪不到住床位的人！”

李嫂正要開口，住閣仔的大頭仔提著一只鋅鐵桶與毛巾走來了。祥伯對大頭仔說：

“喂！我等先，你跟在我后面！”

大頭仔涎著臉說：“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我們兩個人一起沖。”

祥伯無意與大頭仔多講，舉起手，正欲拍門，想不到門就“呀”的一聲啟開了。阿鳳從浴室走出時，狠狠瞪了祥伯一眼。祥伯急于沖涼，不理會這些。

兩人走入浴室，將門關上。剛放水，又有人敲門。門外的人嚷：“我是單眼陳，請你們開門。我趕著要出街！”

“不行！”祥伯大聲說，“里邊已經有兩個人了，怎么可以三個人一間沖？”

“祥伯，我趕著要出街，天氣這樣熱，不沖涼，怎么能夠出街？你們要是不讓我一起沖，明天我就霸住浴室，不讓你們沖！”

沒有辦法，祥伯只好將浴室啟開。單眼陳走進浴室后，將門關上。三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一間狹小的浴室里沖涼，阻手阻腳，想快，也快不出。就在這時候，又有人敲門。

門外傳來包租婆二姑的聲音：

“你們三個人在里邊做什么？玩水？我要沖涼了，請你們快點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