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
視頻接通,果然是高中室友陳星,穿著病號服斜靠在床上,床頭掛著2瓶藥水。沒等我開口,陳星搶著說:“老同學,你怎么瘦了?還在廣東吧?現在當局長了吧?”
我連連點頭,又搖頭,說:“你怎么搞的,什么情況?”
陳星說:“直腸有點問題,做了個手術。”
我說:“幾十年沒見,你還是那個樣子啊。”
陳星拿著手機對著自己,上下左右照了幾下,說:“你看我這氣色,還行吧?”
我說:“杠杠的。”
陳星說:“你也沒怎么變,要是在街上遇見,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你。”
我一笑,說:“老啦。”
接下來,我不知道該說點啥,陳星也不知道說啥。彼此拿著手機,盯著屏幕,臉上掛著笑。過了一會兒,我說:“錢我等下就給你轉過去。”陳星說:“放心。我周轉一下,會及時還給你。”
掛掉視頻,我給陳星微信轉賬1000元。他那邊秒收,回了四個字“謝謝救急”。
我沒有回復,坐在沙發上陷入了沉思。
三天前,老同學陳星加我微信。我一通過,他就發過來信息:“借1000元周轉一下。原因是我一直住院治病手頭有點緊。”
33年未聯系,一聯系上就借錢。我的第一反應,這肯定是個騙子。我沒有理會。
過了一天,陳星在微信上對我說:“等我康復了上班就還你。”
我心想,會不會真是老同學遇到困難了。我聯系到鎮上的同學劍平,問他陳星是不是生大病了,微信上找我借錢。劍平說:“沒聽說。應該是騙子。微信借錢的十有八九是騙子,別理。如果是真的,他會視頻找你。”想想也對,我就沒去理會。
沒想到,今天一大早陳星果真視頻找我。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1988年,我從鄉下中學考入縣城一中,陳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高中同學。我倆曾是穿一條褲子的室友。我發現,這么多年沒聯系,我們已經生疏了。過去的日子也已經淡遠了。想當年,他在我眼里,那可是神一般的存在。
那時候家里窮,我每月的生活費不超過五元錢,在學校只能躲著吃自帶的咸菜、辣椒醬。盡管陳星也是從鄉下來的,可他卻天天吃食堂的菜。每個月初,陳星的名字出現在學校收發室外的小黑板上,他就會去那里領取一張匯款單,再到郵局取回40元現金。食堂的菜,每份價格在0.2元至1.5元之間。陳星有了這筆錢,比我們幾個室友吃得都好。我們一致推薦他當室長。
陳星每月去郵局取錢帶上我們5個室友,一路縱隊走進去,他大步走在最前頭,把匯款單往柜臺上一拍,說:“取錢。”我們立刻散開,包圍住他。陳星又對著柜臺里的阿姨說:“我哥在部隊當兵,每個月都給我寄生活費。”他也不敢亂花,每次取了錢,就會買一袋肉包子、蘋果什么的,我們圍在一起吃。
有一次,我帶的咸菜吃完了,沒錢買菜,可是放假又還有幾天時間。我只好買來白米飯,沖了開水吃下去。陳星發現后,每餐吃飯時就把自己買的菜,偷偷分一些給我,還給我買了一瓶辣椒蘿卜條。
記得那年五四青年節,室友邱國棟參加縣城十大青年歌手比賽。決賽當天,陳星帶著我們四個室友去給他加油鼓勁。他說:“室友上臺比賽,我們必須去撐個場面。”陳星按他哥哥回來探親時教他的那樣,訓練我們幾個鼓掌。他讓我們列隊立正站好,雙手舉在胸前,慢三下,再慢三下,快六下,重復一遍。如此反復。果然不出所料,當邱國棟一首《酒神曲》唱下來,我們5人鼓起節奏明快、整齊劃一的掌聲,高聲叫好,一下子就把氣氛拉起來了。
高二那年,社會上突然流行穿軍裝。軍裝確實好,寬松又結實,能襯托出軍人那般堅韌、挺拔、勇猛的氣質。陳星的哥哥在部隊當兵,他在班上第一個穿上了嶄新的黃色陸軍服。另外4個室友也先后都搞到了一套軍裝。而我向家里要了三次錢,也才買到一件黃色軍上衣。陳星就經常把他另外換洗的軍褲借給我,讓我湊一整套來穿。有時候,陳星用兩個手指頭搓著我們幾個人身上的軍服,說:“這個好像是假的。”他把雙手插進自己的褲兜,撐開寬松的褲腿,左腳尖踮在地上不停地搖晃著,說:“看我這個,我哥從部隊寄回來的,杠杠的。”
高考前一周,我的左腳掌突然大面積化膿,陳星背著我去醫院看醫生,換藥。考前,他又借給我一條軍褲穿,讓我像個戰士一樣馳騁考場。
可我還是考砸了,灰溜溜地同陳星告別,歸還他的軍褲。陳星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這是我們的鋼鐵服,送給你。希望我們都能成為壓不垮打不倒的鋼鐵戰士。”
幾個月后,我應征入伍到廣東當兵。19年過去,我轉業到惠州市工作至今。
這么多年里,我們怎么就沒有想過彼此要聯系呢?如今聯系上了,我怎么又是這般不信任呢?過去的那些美好怎么就被我忽略了呢?
太不應該了!
我又給陳星微信轉賬1000元。
陳星沒有收,卻打視頻過來。我接通了,陳星說:“怎么又轉了1000元?”
我說:“慰問你的。”
陳星說:“用不著,我好得很。”
我說:“陳星,你還記得我們的鋼鐵服嗎?”
陳星說:“什么鋼鐵服?”
我說:“沒什么,祝你早日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