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處與小九

冷梅

鄭處是某國企銷售處副處長，因占鄭姓優勢，在單位與名正言順的正處在稱謂上平起平坐，尤其當兩人同時出現在公共場合，盡管鄭處總強調自己是副處，但人們還是稱他鄭處長，自然令正牌處長心里很不爽。

一年前鄭處腦梗后，言語不清，手腳不靈，反應遲鈍，生活基本不能自理，外出要坐輪椅，所以提前病退二線在家康復，靠早就退休的老伴照顧。病前鄭處上下班有專車接送，回家有老伴伺候，享受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全方位服務，致使生活能力逐漸下降，常被老伴罵成笨蛋或白癡。還真被老伴那張破嘴罵中，鄭處梗后不但身殘腦殘，還患上焦慮狂躁癥，老伴稍有怠慢就嗚哩哇啦大吼大叫。開始吧，老伴覺得他是個病人尚能容忍，時間長了忍耐也是有極限的，再好的感情也會被不良情緒消磨殆盡。不想在家里整天聽鄭處宣泄噪音的老伴，就常把輪椅推到附近的公園，讓鄭處自己聽聽收音機、刷刷手機、看看別人下棋，老伴就跟鄰居大媽們跳跳舞、聊聊天、打打牌。

小九是鄭處在深圳工作的女兒養的寵物貓，據女兒說，是她花上千元買的英短幼崽，當做女兒般精心養育的，吃的是最貴的貓糧，用的是最好的貓砂，貓窩買的是最豪華的，還定期打疫苗、洗澡，一有時間就要為小九梳毛發，買漂亮的衣服、鞋襪，經常給它喂罐頭、貓草、維生素片，還要經常抱著或牽著出去遛彎，因為要照顧小九，女兒周末很少回家看望父母。

鄭處病后，孝順的女兒為了緩解鄭處的孤獨寂寞，忍痛割愛，便把小九送回家陪父母。女兒說小九聰明可愛，肯定能給父母帶來快樂。還給父親鄭處封了個鏟屎官，讓他每天要保質保量完成加糧、添水、鏟屎任務，說有助于鄭處的腦梗康復。鄭處對女兒布置的工作極其認真用心地完成，怕自己記憶力不好，工作有遺漏，就讓女兒把工作流程和標準打印在紙上，貼在小九住的單間墻上，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按工作流程完成女兒交給的任務，等待女兒的不定期視頻電話檢查。女兒給鄭處還買了個智能機器人，可以給他唱歌、跳舞、講故事，還能當監控電話用。

還別說，女兒的方法挺見效，幾個月里，鄭處的注意力都被貓外孫吸引，對小九那是十分用心，百般呵護，千般寵愛，萬分歡喜，滿眼洋溢著甜膩膩的愛，少見鄭處再無緣無故沖老伴發脾氣，除非老伴惹了他的心肝寶貝貓外孫。

可不知從何時起，鄭處對小九的態度突然180度大轉彎，慢慢對小九產生嫌棄、厭煩、嫉妒、憎恨的不良情緒，不知是人類喜新厭舊的本性使然，還是女兒的某些言行舉止刺激了他某些敏感的神經。

女兒自從把小九送回家后，每逢周末節假日，只要不加班都會回家來。開始時鄭處很高興，因自己能經常見到女兒，還有一個原因是女兒一回來，老伴總會做許多好吃的，女兒愛吃的也都是他想吃的。平時老伴做的飯菜清湯寡水，沒啥味道，還美其名曰健康養生，口口聲聲說對“糖人”和心腦血管患者有益處，總是控制自己的飲食，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許吃，鄭處感覺自己深受虐待。而女兒一回來，飯桌上就特別豐盛，他能借著女兒的光大快朵頤，飽飽口福。所以鄭處恨不得天天女兒都回家。

慢慢的鄭處發現，女兒回到家不是關注自己，而是先看所謂的愛女小九。她把小九抱在懷中親吻，為它輕輕梳理毛發，溫柔地撫摸著它的頭，抓撓下頜，親昵地叨念著：“寶貝，一個星期沒見想沒想媽媽，姥爺有沒有給你吃肉罐罐，喂沒喂維生素片呀？”“乖乖，姥爺對小九好不好，吼沒吼你呀，哦，吼了呀，一會媽媽幫你訓姥爺哈，小九真乖！”“老爸，小九屋里怎么這么大味，是不是又忘了給貓砂盆消毒了呀？”“哎呦，小九又長眼屎了，姥爺準是又忘喂你吃維生素了，老實點媽媽給你擦擦，然后喂你吃維生素，再給你噴香香……”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鄭處的心里就很不舒服，內疚、自責、失落、羨慕、嫉妒輪番扎著本就脆弱的心。

鄭處的眼前漸漸變得模糊，女兒抱著小九的畫面慢慢淡出，而三十年前的一個畫面越來越清晰：窗外一縷溫暖的陽光照在床前正給出生不久的嬰兒喂奶的少婦身上，少婦全神貫注看著懷中心滿意足吸吮自己乳汁的女嬰，滿臉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這是初為人父的鄭處抓拍的初為人母的妻子為出生未滿月女兒喂奶的照片。那時他們租住的是農家院里一間平房，女兒的到來，讓激情澎湃的鄭處瞬間有了生活的動力，瞬間感覺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他要為妻女未來生活幸福加倍努力地拼搏奮斗。從女兒上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留學、考研到回國工作，三十三年彈指一揮間，女兒該出嫁成家，自己也老了，本該在退休后好好享受生活時卻又病了，成了坐在輪椅上的殘廢，拖累女兒和老伴，想到女兒出嫁時，不能挽著父親的胳膊走到新郎面前把女兒交給未來的女婿，鄭處又開始深深地內疚自責。

鄭處的眼睛開始模糊，看到女兒望著小九那溫柔寵溺的目光，他心生羨慕，如果真有來生，死后就做只女兒的小九。

夜里鄭處死了，真的變成了一只貓。早晨醒來發現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