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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黃麻家書

2024-06-28 15:33:29劉克襄
臺港文學選刊 2024年3期

劉克襄

增修版序

三十而立時,也初為人父。

那陣子,除了持續野外觀鳥,我放棄了前往偏遠地方,從事定點觀察的計劃,也不再鎮日逗留圖書館,追探早年的自然志,轉而在住家周遭,嘗試著探索其他動植物的知識。

隨著孩子的成長,我有著等待伙伴到來的浪漫期待。那時多么渴望,日后孩子們也能走進這個美好的世界。甚至跟我一樣,有幸受到自然的眷顧,努力以一輩子的探索,跟它密切對話。童年時能夠在郊野奔馳,那是我想留給他們最珍貴的財富。

這一系列家書便是在這樣的愿景下逐篇產生,簡單地闡述了這一階段的自然觀察和感觸。文章里,多以“我”和“爸爸”輪番交替,一古腦地想把自己的喜愛和生活價值,從不同的面向感性傾吐,跟孩子們敘述心境。

一邊書寫,我從中更悄然領悟,或者萌發某一態度的生命執著,那是這把年紀已經無法想象的純真。這份送給孩子青春期以前的禮物,如今再回顧,或有給大,給重了。有些期待因而落空,比如說,成為像我這樣的自然觀察者。

但有些真的扎根了,只是很晚以后,過了青春期,他們才有感懷。如今孩子們已弱冠之年,翻讀此書,想必會更加體悟。

本書以住家旁邊的植物山黃麻為名,取其常見而普通,孩子們的成長卻是緩慢如檜木。我們必須等待,給他們各種選擇的機會。自然教育的精神原本即該如此,不是要孩子們快速成長,早早鶴立雞群。

今回重新修訂,在文句上,我盡量保持原句文貌的敘述精神,但潤飾了一些不成熟的措辭,盡量讓語意更加婉轉。在篇章分類方面,我更保持過去的想法,刻意把鳥類觀察單獨輯成一個章節,其他動物再結成另一部分。主因是自己最早以鳥類觀察接觸郊野,在書寫上放入的議題,自是多于其他。

特別補增的兩篇短文,其一《航向異世界》,是小兒升中學后,自己的掙扎心情。另一篇,銜續著《大樹之歌》的內容。此文被收入中學課本,后來又有新的發展和觀察,或可跟原文做些對照。

我不是成功的自然老師,也不諳熟于引導孩子,給予啟蒙。這些文章的出爐只是證明,我很努力地探索和學習,希望孩子們在成長的過程里,可以靠近我,也靠近我所熱愛的山野環境。

旅行觀察篇

清晨在小綠山

清晨六點,你們還在夢鄉時,爸爸又去相思林拜會那些老朋友了。冬天太陽起得晚,林子黑黝黝的。我慢慢地穿過落雨的小徑。

一只赤胸鶉自地面躥起。上個星期,它才來,有三四只同伴陪著。最近同伴可能都走了,剩下它孤零零的。我也去探訪赤腹松鼠的住家。那一對住在竹林的夫妻,最近很喜歡水同木的果實,但早上并未現身。若是我,也不想出來,樹干滑溜、濕黏,不好爬動,出來只有活受罪。

雨愈落愈大,我只好躲入菜畦荒廢的茅屋,在那兒靜靜地聆聽。茅屋前的水塘,三只長肢雄林蛙競相爬上一只雌蛙的背部,搶著和它交配。冬天時,這兒的水塘比哪里都熱鬧。過不久,天亮了,長肢林蛙們散去,水塘方能平靜下來。

水塘邊,還有臺北樹蛙,不知隱藏在哪塊泥濘地里,努力地發出像摩托車在遠方山路不斷疾行的鳴叫。這一低沉幽渺的聲響,讓我懷念許久未到更高的山里旅行了……

雨暫時停止,黑枕王鹟家族的三個朋友自昨天過夜的密林醒來,不斷地尖銳大叫。小彎嘴族群也從芒草叢中起床,在里面鉆動。而遠方的小坡池,那只可能從深坑或竹圍飛來的小白鷺阿英,早已吃飽,回到林冠上層的一根枯枝休息了。我這才想起忘了吃早餐。菜畦的草叢,正巧結了四五顆鮮紅的刺莓漿果。摘了果腹,仍覺得有點餓。于是,跟一群野狗問安后,再度穿過落雨的林子,返回家里。

我在家里抖落衣物的雨水時,你們還未醒來。

游泳池

每天上山以前,爸爸都會帶一把昆蟲網。走到社區的游泳池,撈捕昨晚在池子附近啜水或覓食、不小心掉落到池里的昆蟲。

這個非天然水塘的游泳池,不過十五平方米,能撈到哪些種類呢?我把春天以來撈獲的昆蟲,簡單列舉成下列的名單,提供你們參考:星天牛、步行蟲、蟋蟀、吉丁蟲、金花蟲、蝸牛、銅綠麗金龜、鋸蜂、叩頭蟲、豆象、白蟻、蜻蜓、豆娘、隱翅蟲、螻蛄、蜈蚣、馬陸、蠔蝓、龍虱、馬蜂、熊蟬、黃蜂、椿象,以及鱗翅目的蛾、蝶等各類科屬的昆蟲。從這個名單不難看出,大自然在此展現了非凡的魅力,光是一個城市社區的游泳池,便是一個豐富的昆蟲自然教室。

有時,在那兒研究一個早上,都比到林子里收獲來得多。我的意思是說,一個自然觀察者不一定要到森林里面,才會有豐富的生命。在這兒,在自家門口,公寓社區的庭院,每天就有新鮮的生物種類到來。

通常,我都是帶一個透明的塑膠罐,裝入這些被溺斃的昆蟲尸體,帶回家去對照圖鑒,研究它們的屬種、習性,進而記錄它們出現的時日、數量、雌雄和色澤等等。

尚未在圖鑒上發現的昆蟲,我用繪本描出簡單特征,記錄它們的體長、特征、科屬,作為以后鑒定之線索。這個工作有點像出海捕魚一樣,從撈取的魚類,研判目前的棲息狀況。我也依此分析昆蟲的出沒情形。經過長期的記錄,光是池子里溺斃的昆蟲便能告訴我,許多周遭環境正在發生的事。

無尾港之旅

今天是阿一跟我,還有鳥類畫家何華仁叔叔去宜蘭看鳥的日子。我們先到無尾港,那兒有野鳥學會的朋友在舉辦賞鳥活動。蘇澳岳明小學操場后有一排漂亮的苦楝樹,結了許多黃色的果實。小時候,爸爸常和鄰居的同伴拿這種樹的果實玩游戲。

基隆河下游右岸也長了不少,但它們的樹身都沒有這兒的高大、英挺。可能這兒的土地較肥沃,空氣也較少污染吧!

無尾港并不是一個港的名字。早年曾有一條武老坑溪流過,現在它改道了,這里遂淤積成一個封閉的沼澤。有趣的是,最近一場大雨又把淤積的泥沙沖走,將它疏通回一條河的原貌。不過,我們要到海邊的路也暫時淹沒在河水中。

上千只的小水鴨在天空盤飛,可是,它們遲遲不敢飛降。為什么呢?因為它們是被人驚起的。當大家在岸邊看鳥時,有兩個攝影記者非常缺乏公德心,徑自跑下去,丟石頭,驚嚇它們,逼它們飛起來。如此,他們就可以捕捉優美的飛行鏡頭。這些記者也始終待在河邊,不肯離去。小小鴨群盤旋了很久,不得不飛到風浪較大的外海。

這里還有一種本地伯勞經常出現。它和我們家前面的紅尾伯勞不同種,它們是留鳥,會在臺灣島繁殖,體型也較大,它們叫棕背伯勞。佇立高枝上時,像一朵亮麗的大花朵。或者,更貼切地說,像一把黑夜里的小篝火,在這片植物泰半枯竭,形成蕭瑟景觀的農地與沼澤上,點亮了大地。

附近農家的竹林里也有不少斑文鳥。我和何叔叔賞鳥多年,頭一次聽到斑文鳥持續叫出婉轉而流暢的美妙聲音。以前,都誤以為它們只能發出如貓咪般的微弱鳴啼。

對我們而言,斑文鳥算是相當常見,有點要看膩的鳥種了,沒想到竟有這種我們還未獲知的習性,算是跌破眼鏡的美好發現了。

但我想阿一印象最深刻的,恐怕是那群關在農家的火雞群,它們擁有恐怖的長相,會集體發出奇妙的喀喀聲。

火雞也是我們小時候常常接觸的家禽。現在城里的小孩大概沒多少人見過吧?可能在餐桌上還吃過,卻無法在現場切身體驗火雞詭異的形容。我相信,那會是你這輩子印象最深刻的動物。

知本溪之旅

臺東知本以溫泉和森林游樂區聞名遐邇,節假日有數以萬計的游客前往。春天時,爸爸只身在臺東旅行。朋友說沒有去知本,不算來過臺東,于是,招待我下榻知本溪岸的東臺飯店。

隔天清晨,參加一場座談會前,我偷空到山崖下的知本溪散步,欣賞附近溪岸的自然景觀。闃靜、幽深的溪水與潔白、渾圓的卵石相互輝映下,蜿蜒的知本溪看來明亮而優雅。岸邊又有濃郁的原始森林烘托,更使它迤邐出臺灣闊葉林特有的粗獷與壯麗。

我走到一座防沙壩前,不意發現溪岸旁有一道魚梯。以前的水壩或防沙壩多半無生態觀,興建后猶如人體的血管遭到堵塞,血液無法正常流動,嚴重性自可想象。筑壩必須考慮魚梯的存在,溪水始能暢通無礙。洄游性的魚蝦抵達水壩,無法前進時,才有機會從側旁的魚梯繼續泅泳,回到上游的家鄉,或者下抵河口產卵。

在這個偏遠的鄉野,能夠見到魚梯,我有著莫名的感動,特地爬上水壩墻,閱讀建筑的碑文,原來是于1988年竣工的。

但我發現,不知是洪水的沖刷還是游客亂丟垃圾的關系,魚梯出口的地方,被鵝卵石與許多寶特瓶塞住了。由魚梯流出來的溪水,最后宛若地下水滲出,魚蝦根本沒有上溯或下行的機會。整條知本溪的魚蝦來到此,恐怕都因了這一小小的不幸災害,無法完成未竟的旅程,溪流本身也不能維續既有的生態。

春天正是繁殖期,魚蝦往來特別活絡。不知這個堵塞的情形有多久了。端看手表,離開會還有一個小時,干脆挽起衣褲,鍛煉一下體力,將一顆顆重達二三十公斤的鵝卵石挪開。同時,把夾塞在鵝卵石間的寶特瓶、鋁罐與塑膠袋撿拾干凈。不久,終于清理出一條水流汩汩的小溝渠。溪水從魚梯奔出的嘩嘩聲,也清楚而暢快地流過我的胸臆。

想到自己來到異鄉,意外地讓一條陌生的小溪流重新恢復生命的活力。那天之后的旅行,一直保持愉快的心情。

回到臺北,看見阿一出門來接我,我也興奮地抱起他,高舉過肩。過去在野外旅行,看多了自然山川的破壞,面對你們,我始終懷有微妙的愧疚感。這回才稍感釋懷,隱然覺得終于做了些有益的事,具體地保留下一份小小的財產給你們。

冬山河之旅

在蘭陽地區,爸爸和何華仁叔叔最喜歡旅行的一個地方,應該是冬山河與蘭陽溪在河口交匯、沖刷出來的那一片沖積平原。

這塊平原相當開闊,六七年前我們來時,還是一塊荒涼的廢地。不只有野兔與鼴鼠的蹤跡,還有棕三趾鶉、短耳鸮等其他地區較少見的鳥類。天空則不時有紅隼鼓翼,如風箏般靜止,滑翔于天空,準備掠捕其他小動物。

現在橫陳于阿一眼前的,卻是一塊幾近被開墾殆盡的大地。種滿了地瓜、洋蔥等旱地的農作物。廢耕的田逐一消失,動物也少了許多,每次一定發現的紅隼,也不在天空滑行。

不過,阿一還是能在那邊盡情地跑步,因為那兒沒有車子往來,摔倒了,最多也只是沾一身泥巴而已。

有只烏秋站在一輛停放在田埂的腳踏車上。看到阿一跑過去,居然陪飛了一陣。接著,不知為何,很不高興地飛到另一個枝頭怪叫,向阿一發了一頓脾氣,大概阿一礙了它覓食吧。

這是鄉下的烏秋,棲息環境就是農民的耕作之地。如果是臺北的,恐怕就不會如此親切。在臺北,烏秋們都站在高高的電線桿上,偶爾飛下來吃蟲,不會跟你這樣貼近的。

后來,我們穿過林投叢走到海邊。海水正滿潮。一只魚鷹在海面抓魚,全身潛入水里好幾回,結果都撲空而返,意外地把旁邊休息的蒼鷺嚇得引頸豎立,不安了許久。后來,那只可憐的魚鷹疲憊地沒入對岸的荒地去。據說,它整個冬季都在這兒過活。

一般人看到烏秋和魚鷹的動作,大概以為鳥類在野外自由自在飛行,一定很快樂。但我和何叔叔,兩位長期觀鳥的人都以為,烏秋和魚鷹在這里其實活得很辛苦,跟這兒的農民一樣。

灑筍寮

年底時,爸爸前往鳳凰山,探查著名的八通關古道。這篇短文所附的土灶插圖,位于灑筍寮(閩南語)附近。那寮因年代湮遠,早已消失。土灶原本有三四個,如今也只剩這一個尚稱完好的模樣。土灶周圍的土壁被煙熏得焦黑,頗像上一個世紀的遺跡,我還誤以為是清朝末年清軍開路時所留下來的煮飯大灶。后來,爸爸前往古道入口的鳳凰山寺探詢,寺廟七十多歲的老住持跟我證實,的確是煮筍用的,是三四十年前建造的物品。那它就不重要了嗎?也不盡然,灑筍用的土灶在此出現,意味著此地生長著許多桂竹。也許在某個年代里,它和古道也產生特定意義的相關性。所以,我還是將它的模樣描繪下來。

描繪土灶時,突然想起阿一滿周歲那年,爸爸曾背著你,一起探勘過另一條古道:魚路。魚路從金山直到士林。這幾年來,爸爸搜集的魚路歷史資料,遠比其他條路線豐富。重要的地段如擎天岡、八煙、磺溪,我們都去過了。

為何會對魚路懷有如此特殊的情結呢?大概是第一位臺灣島賞鳥人史溫侯以前也曾走過的關系吧!至于,面對八通關古道,則是另一種思古之幽情。

每條古道最吸引人的內涵,往往是從一個人或某些人的故事出發,我們從而對地理環境產生更有意義的解釋。緣于對早年這條路上古人的不同事跡或奇特自然環境產生了解與體會,用這樣的尺碼丈量歷史的深度,古道才會活起來。很多像我這樣的人,現在上山下海重走古道做勘查,憑借的正是這種歷史的情感,進而框出它的現代意涵。

嶺腳

嶺腳,閩南語的意思大概是指小山坡、小丘陵等地形和平原交界的地點。這個名詞恐怕也是臺灣島各地最常使用的地名之一。爸爸一直對它深感興趣,一直想解開某一個基隆河畔旁的嶺腳之謎。

它有什么樣的魅力吸引我呢?原來這個地方是百年前旅人從淡水、臺北搭船上溯基隆河,準備前往基隆港的河道終點,也是轉換成陸路的地方。以前,許多外國旅行家在旅行報告中都提到這里,有一個人還形容,到達時,那兒已有數十艘小船停泊。許多人從基隆港挑魚貨來到河邊,再轉搭河船前往士林、淡水等地。此地距基隆港,只剩四五公里之遙。

二月初時,我抽空到基隆地區,結果在六堵的堵南街靠河邊的位置找到了它,以前附近的街道就叫嶺腳路。現在河道上因建有新的大橋,不僅面目全非,碼頭也消失,長滿芒草和竹林了。

據當地人說,百年前的大船抵達此地就無法再上溯,只剩下運煤的船還能前行。下船的人都由此再走陸路,翻山越嶺前往基隆。我四處閑逛,發現那兒還有不少間百年前的三合院紅磚老屋,以及現在平地罕見的百年雀榕,約兩人抱,從村子的水泥空地上冒出。

可是,這兒離基隆還有八九公里遠,恐非外國人文中常提到的港口。我猜想,可能還是漢人文獻里常提到的基隆河終點站,暖暖下方,位于基隆河邊,兩座山峽之間的渡船頭。那兒離基隆的距離,比較合乎外國旅行家的敘述,而且途中繞過一個獅球嶺山巔,兩三個小時就可以抵達。

我為何要大力著墨,敘述這一個看似跟生活沒什么相關的地方?自己也不甚理解。后來以為,說不定有天,你們其中一位是學歷史的,而且會學到臺灣地區的歷史,日后田野調查里恐怕也要追溯基隆河上游。他日讀到這一段,或者走到此地,想到我曾無端來此,產生一些地理的困惑,或許會更為激動吧。

池邊的旅行

一個溫煦的冬天午后,爸爸又帶阿一去小坡池散步。池邊的甜根子草和五節芒都開花了,灰白和紅褐的花穗在風中搖曳著,也在余暉里相互輝映。濃綠的野姜花林羅列在它們之后。優雅的白花才凋謝不久,我們已開始懷念那濃郁的花香。野姜花林之后,便是我們常翻越的茂密的相思樹林,小綠山。

今天我們不去爬山了,就坐在池邊看蜻蜓、蝌蚪、烏龜和大肚魚,還有等那只小白鷺來池邊覓食。阿一才五歲,但因為有了這個池子的存在,提前看到了魚狗的形容,也提早認識了夜鷺和小白鷺的長相,甚至,還有難得一見的黑冠麻鷺。阿一也聽過它幽渺的“波、波—波、波”長鳴。當時選擇這附近的社區定居,便是考慮到旁邊有一座相思樹林子。豈知,進去林子里以后,竟然還發現了這座小池。

一個林子旁邊是否有湖泊或池塘,生物資源的差別相當大。如果沒有,我們就無法像今天這般,看到蜻蜓和烏龜等水中生物。

但我們今天來池邊,并不只是來觀賞而已,爸爸也是特地來撿一種特殊的垃圾。每過一陣,總會有些釣魚客丟棄魚鉤、魚線和各種釣魚用品,我們沿著池邊總會撿拾到不少。爸爸很擔心這些東西,會傷害你或者其他小孩,甚至怕它們會傷害到棲息在池里的動物。以前,有只小白鷺便這樣在岸邊被魚線纏住,活活地溺死了。而我們在此散步時,也曾救過一只本土種的斑龜,它就是被任意丟棄的魚鉤勾住的。

我們挖了一個很深的土坑,把撿來的垃圾埋進去。這樣我們繼續在岸邊散步,心里就覺得踏實多了。雖然我們一直未等到熟識的那只小白鷺,但我們還有明天、后天,以及未來。它還會回來,繼續在我們的池中,安心而快樂地生活。

背包里的食物

爸爸在野外從事自然觀察旅行,經常整天都在林子或海岸不停地走路,直到黃昏才結束一天的旅程。走路時程長,我的背包里自然會準備一份中餐,以免半途找不到餐飲之店。有時為了盡興地觀察動植物,還可能一邊觀察一邊進食。爸爸的中餐是什么呢?很簡單,往往只是一球飯團,或者是一盒掬水軒餅干,有時連食物都省了,只帶一包巧克力補充體力,再加上一壺開水。我固定帶的那口水壺,五十元新臺幣一個,登山用的白色長方形塑料壺。

何華仁叔叔也是個不在乎吃的人,印象里,他帶的好像也跟爸爸差不多。有時甚至忙得沒時間進食,都是下午賞鳥結束了,才去有人煙的地方找小店果腹。

在基隆經年觀察老鷹的“鷹人”沈振中,更是教人不可思議。他外出的中餐,往往只是口袋里的一個蘋果,以及一壺自己做的蘇打水。

雖說帶了中餐,爸爸有時也不急著吃。因為到山里,看見了懸鉤子,嘴饞就吃它,背包里的中餐干脆當晚餐。但懸鉤子這類野果的酸味兒,現在的孩童吃多了城里的商業食品,是不會喜歡的。讓你們到野外采了吃,老實說,恐怕也無法像我們小時那樣,真能嘗出那種野味的淡甜。

連最甜的桑葚也一樣!阿一就吃過一次,吞進第一顆時,你瞇著眼,似乎還能接受這種酸甜,但是好奇地再要第二個,勉強吃了后,就毫無樂趣。唉!從你對野果的好惡,我隱隱感覺,現在的孩子大概不容易浸淫山林,豐富地體驗到一個比較完整的綠色童年。

野溪紀行

它叫野溪,一條多鵝卵石和急湍的小溪流,靜靜地從海岸山脈流向太平洋。爸爸背著背包小心地牽著阿一,慢慢地沿著溪上溯,時而踩踏著鵝卵石,時而涉水跨過。我們的四周還有二三十位家住花蓮市的小朋友,以及他們的爸爸媽媽。小朋友們都帶了捕蟲網、昆蟲箱。他們若捉到任何不認識的昆蟲,都會帶到我面前,讓我鑒定。我雖然比小朋友懂得更多生物知識,足以當他們的老師,但頭一次來到這條陌生的溪流,也是一次很新鮮的野外學習課。

小朋友們捉來了鮮艷而漂亮的大型叩頭蟲,小綠山沒有記錄的溫泉蛙、褐樹蛙,叫聲奇特的暗綠色臺灣騷蟬,以及小綠山只記錄過一回的短腹幽蟌。還有,圖鑒里都未提及的新類型步行蟲。除了辨認種類,爸爸也教他們如何以繪本素描物種,用筆記本記錄內容,還有各式采集的知識和規范。

這趟旅行是當地小朋友們的爸爸媽媽們合辦的。他們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在大自然的環境中長大,所以每個星期六,都會邀請自然學者或專家到花蓮演講。隔天再到一個近郊的場地,實地了解自然生物。譬如,先前他們邀過鳥類畫家講解過溫泉蛙的習性、昆蟲學者前來鑒定各種昆蟲,還請過知名的貝類專家到花蓮海邊撿拾和解說貝類。

我深信,這樣的知性之旅,將來在臺灣島各地會興盛起來,這不只是自然生態保育教育愈來愈重要的原因,更大的意義在于,許多父母親發現,讓小孩在大自然里成長的必需性,并不亞于去學鋼琴、英文。只是城市的文明無法提供完整的自然符號,唯有在野外的環境,經由現場人文與生物知識的熏陶,小朋友才有機會接觸更多的面向。一邊溯溪,一邊想著這趟意義非凡的旅行,再回頭看看其他家長,正小心地引領他們的孩子涉溪,爸爸牽阿一的手,當然也抓得更緊了。

鐵路旁的野花

有一回,我們開車到八堵旅行,車子慢慢跨過鐵軌時,阿一興奮地大嚷著:鐵軌!

爸爸這才想到,幫阿一和阿和買了許多跟火車有關的玩具,也帶你們去新公園邂逅過真正的蒸汽火車頭(我特別注意,整個西海岸的縱貫線已經沒有這種蒸汽火車頭在行駛)。但我一直忘了,未曾帶你們去看過真正的鐵軌。于是,我選了一段比較安全的鄉野小路,把車子停下來,帶你們去鐵路邊散步。

為什么特別選這個地方?另一個原因是,小時候爸爸和叔叔上學時,都是沿著鐵軌旁走往學校上課。但我們不曾走在鐵軌上,那是非常危險的動作。尤其是現在,火車的速度更加快速,眨眼之間就從遠方開到你眼前。爸爸很小心地帶你們走在鐵軌碎石堆外的小路邊。

這一冬末春初之際的暖和日子里,路邊的草叢長了許多野花。有花朵潔白葉子對稱的咸豐草,一次開出十幾枚如小太陽般花的黃鵪菜,一株株綠色花柱的羊蹄,含著紅蕊低垂的白子菜,淡紫色如小棉球的紫花藿香薊,花團錦簇的馬纓丹,以及冒出黑色漿果的龍葵等等。以前我們常摘龍葵的果實吃,但要小心,它吃多了真會拉肚子。走在鐵路旁,突然想起一首年輕時寫的詩,大概是說,故鄉什么都變了,唯一沒有變的是鐵路旁的景色。

因為它的不變,我更要帶你來。更因為這樣不變的風光,春天的鐵道依舊最美。爸爸從小就認識它們,帶你到那兒走走,也是想讓你一起體會這種淳樸的自然景觀。只是這個科技猛進的時代,什么都有可能改變。我很擔心,下次連這種自然景觀都會消失。

最早班的火車

等到凌晨四點,外海的風浪依舊很大,漁船無法前往北方三小島。爸爸只好搭乘清晨五點十分的普通火車,從基隆回臺北。搭乘這班最早火車的乘客多半是一些學生、老人,還有些魚販。車廂里雖溢滿早晨的清新空氣,魚販挑的海魚總會飄出撲鼻的腥味,并不好聞。有些經過的人都皺起眉,一臉嫌惡,仿佛心里頭在嘀咕,這都什么時代了,放到貨車冰柜不就可以保持新鮮和干凈了嗎?為什么要搭乘這班又慢又簡陋的火車呢?

爸爸也不喜歡這種魚腥味,卻感觸良多。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些漁獲的歷史意義。魚販們正準備挑到八堵、七堵、汐止等地去零售,甚至遠到臺北。百年前在此的漁民,他們的祖先也是這樣挑著新鮮的魚貨,搭乘著這條清代全中國最早建好的鐵路,前往北臺灣各地去販賣魚貨。一九九〇年代,在這最早的一班火車上,仍有些魚販繼續承繼著這個古老的傳統,我是很感動的。

現在,爸爸和兩位叔叔也坐在這班火車里。一夜未眠,我們都累得快睡著了。兩位叔叔是誰呢?有一位正在主持鳥類系放工作,替許多鳥類套上腳環,努力做記錄研究。除了野外賞鳥,有一天,爸爸也期待你們有機會接觸這門功課,直接去面對這種飛行的生命體,了解它們的羽毛和身體的構造。那是和用望遠鏡隔著一段距離搜尋截然不同的奇特經驗。從系放里,你應該能更深刻體會一個陌生生命存在的意義。

另外一個朋友,每個月都帶著十六厘米攝影機,到蘭嶼拍攝蘭嶼角鸮的自然生態紀錄片。他也經常到基隆拍攝老鷹和其他猛禽。對他或者很多資深的賞鳥人來說,沒有其他鳥類會比猛禽的神秘生活習性更能吸引人,進而選擇作為一個長期的觀察主題。這趟未竟的旅程之后,他們都要繼續到臺灣各個角落做系放、拍攝的工作,我也會繼續回到小綠山做長期調查。

清晨天亮時,我們將回到臺北分手,繼續在自然觀察的旅行里往前。此時看著對面的魚販們,竟有一種悲涼自心里浮升。我們引以為傲的自然觀察,是否也像對面這些挑漁獲的魚販們,百年之后竟無良好的環境讓人在臺灣從事?假如是,我日后歸土,恐怕會難以長眠啊!

鐵路餐盒

大約十年前,有一位中年作家曾寫過一篇小品,回憶自己每次回臺灣搭火車,總是想辦法搭乘近中午或黃昏的班次,因為他最懷念的就是在火車上吃飯的情境。可是,當年那種用鐵盒或薄木片盛裝的、風味絕佳的便當,日后卻再也未吃到過。

最近爸爸不時旅行遠地,從事自然觀察,搭乘火車的次數相對頻繁。或北回線,或縱貫線,填飽五臟廟的民生大事,泰半在火車上解決。對這篇小品的美好記憶,遂常成為進餐時的精神佐料。

上個月,在火車上買了六十元新臺幣的便當后,還特別將現在的鋁箔制餐盒仔細地研究了一遍。當天,我買的由餐旅服務總所臺中餐廳制作,飯盒里有排骨、豆皮、醬菜、海帶與菜脯蛋五種。

鐵路餐盒通常都交由各地的鐵路餐廳負責,水準參差不一,但大致說來飯盒里的內容大同小異,永遠以排骨為主。這種排骨飯根據我的查算,少說也有近四十年的歷史。這期間,聽說鐵路局也曾經試著改換口味,加入牛肉飯、蔬菜飯或者面食,卻乏人問津,遠不如前者的銷售量。

為什么排骨飯特別受歡迎呢?記得以前有位鐵路局的員工曾在報紙上提過:“一大塊排骨放在飯盒中,大家感覺比較實在。”這可能也跟過去的生活比較清苦、簡樸有關吧!我還記得,排骨飯里的蛋多半是鹵蛋,因為鹵蛋可以切成半個,荷包蛋或菜脯蛋似乎不好如此偷工減料。當天,我也問過旁邊的旅客,吃完覺得如何,他的感受和我一樣:飯粒很硬,鹵味甚重。

“鹵味甚重”也其來有自。十年前,為了鐵路餐盒,還曾經有民意代表向鐵路局質詢,為什么火車上賣的盒飯越來越難吃了?許多人都懷念更早年鐵盒裝的排骨飯,懷念那熱騰騰的飯香和鹵得色味俱佳的排骨。

有陣子,鐵路局便仿照更早年制作盒飯的方式,在白飯中添加較多的油拌和。可是,旅客們抱怨如常。鐵路局只好豎白旗投降了。他們的結論是:“我們的餐盒品質并沒有降低,而是生活水準提高了。”這話若說得更白就如先前我的判斷,以前大家生活拮據,能吃到排骨,自然津津有味,現在大魚大肉習以為常,排骨飯反而讓人感到油膩。

雖說油膩,不知為何,我總是覺得東海岸的鐵路餐盒比較好吃。經常旅行的焦桐叔叔對鐵路便當也有至深的情愫。為此我特別問過他,他的回答潛藏著中國式的虛無:“因為東海岸的風景好。”據云,幽默大師林語堂生前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生活旅行。

爸爸似乎也有這種無法抑制的浪漫,總是堅信越小的城鎮,便當的風味越佳。所以旅行中最好的便當是在池上買的,阿一和爸爸去東海岸時,一起吃過好幾回。每回到東海岸,一接近那里,便難免興起一番眷戀,進而喜歡起池上這個小鎮了。

平原之旅

一個燠熱的夏日,爸爸搭公共汽車,有點漫無目標地旅行。接近臺大時,卻在一處綠油油的水田邊下車。為何要在那兒走路?真的不是很清楚,只因為每次經過都覺得,在臺北這個城市里,有一塊這樣農作的綠地存在是很美好的事,如果有空就應該去拜訪,才不會辜負了它的存在。我想,今天就是這個日子了。

跟從事其他工作一樣,自然觀察也常有挫折和灰心之時。最近,常去的小綠山有一連串觀察上無法解開的謎題,害我陷入一個自然觀察的低潮期。到這個不知名的農地走訪,或許也能借著不同的生物相,擺脫一些困境吧!

我沿著田埂邊的一條小溪散步。溪邊長有一排苦楝、構樹、野桐、烏桕和山黃麻。除了苦楝外,其他樹種都是小綠山周遭也十分常見的低海拔喬木,但這兒似乎生得較為壯碩而好看。大部分的樹都開花、結果了。

盛開著紅色漿果的構樹,吸引了許多大小型的花潛金龜集聚。這種甜美多汁的果實阿一也吃過,有一種類似橘子醬的甜味。一棵開著綠色花蕊的烏桕,正吸引許多種長腳蜂采食花蜜,帶回到它們如紙做的蜂巢。而山黃麻呢?也有好多種樁象棲息上面,光是那兒的椿象種類,已經難倒我,跟小綠山的昆蟲一樣麻煩,可能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逐一查證清楚屬種。

簡單地觀察結束后,我打開飯盒享用中餐。飯后,靠在一棵黃槿樹邊,安靜地享受著這種位于市區中心,卻遠離市囂的田野之景。熊蟬正“夏夏”叫,稻浪也隨風徐徐而來,錦鴝則發出節奏響亮的鳴啼聲。一群玳瑁蜻蜓拍著美麗彩斑的翅膀,緩緩地飛舞,伴隨著各種色彩的斑蝶,穿梭于水田間,仿佛為我編織著一個絢爛的仲夏之夢。如此感性,當然難以消解我的低潮,但重新出發的心情已經調整好了。

山里的吉普車隊

最近,爸爸前往北部山區一處泰雅族的村落旅行。這個村落位于交通偏僻的山谷,一般車輛難以抵達。當地的泰雅人要外出,都要靠越野型的機車或拼裝車往來。我投宿在小學教室。翌日清晨,還未睡醒,聽到外頭傳來巨大轟隆的聲音,好像坦克車過境般,連窗子都不停地震動。

過去在山里小住,從未有如此的經驗,我以為發生了什么大事,急忙沖出教室觀看。村人們也紛紛驚醒,走出來瞧個究竟—原來是一大群吉普車魚貫進入村子來。

開吉普車組隊到野外冒險,這是最近興起的戶外休閑活動。如今臺灣到處都有吉普車隊,一遇假日即呼朋引伴,到各地去游玩。

前些時有一部電視廣告片,一輛吉普車孤立在美國西部空曠荒野的巨巖上。吉普車意味著美好的流浪,可以輕松跟偏遠的荒野為伍。這種吸引人購買吉普車的廣告誘因,促發了許多人享受駕駛它橫越鄉野的快感。在輾樹壓根,無堅不摧,如入無人之境的便利下,島內吉普車的行跡也無所不在。凡是有森林處,幾乎就有它們的蹤影。吉普車載著他們抵達過去難以到達的地點,實現了過去絕不可能實現的野外旅行。

可是這里不是美國,沒有地大物博的空間,讓吉普車駛在那兒可以小如滄海一粟。臺灣島是一天就可以由北跑到南的小島。不管現在或未來,它都沒有這個條件與本錢,讓那么多的吉普車奔馳于山林中。

吉普車的數量是到了應該有所管制,也該有所限量的時候。島上所發展出來的吉普車隊,每一輛吉普車上坐著的往往已不是一群喜歡戶外活動的人,多數搭載著一群物質富裕、精神生活匱乏、無地發泄情緒的中產階級。他們跟偷砍木材的山老鼠相似,是另一種類型的山老鼠,逐漸變成森林的嚴重危害。

村落中的這個車隊,我初步估算有多達二十輛吉普車,每輛都沾滿厚厚的沙塵,也都人手一只大哥大。他們已在野外旅行了一段時日,在這里補給、保養后,馬上又要深入山區。可是,更進去的山區只有一些荒廢的產業道路,根本沒有車子可以行駛的空間。但是他們信心十足,就是要橫越這些難以穿越的山徑到西部,完成他們的雄心壯志。

等用完早餐,這隊吉普車出發了,轟隆的車聲與車上喧鬧的熱門音樂再度響徹山谷,又把村人驚動出來。吉普車朝山里迅速駛去,遠離很久以后,山谷里面仍有車聲振動的感覺,穿透我們站立的地面,清楚震到腳跟。

又有一處森林在慘遭他們蹂躪了。

冬天的林子

春雨還沒來以前,有一天黃昏,爸爸趁著連續干爽且暖和的天氣,帶阿一到小綠山觀察。這時的山路比較不泥濘,也沒什么蚊蟲會來叮咬。

這是阿一第二回走進小綠山。上一回你才三歲半,爸爸牽著你的手,慢慢走過去。這一次,爸爸故意不牽了,讓你在前面走。爸爸一直看著,有好幾次你都差一點滑跤,摔倒,但我都故意不伸手扶你,讓你學著在崎嶇的山路上平衡自己,通過那幽暗而陰森的森林,期待著你獨自穿過這座小山。

我在你背后,一邊看著你穿過,一邊想起去年初春,跟一個布農族的朋友前往中央山脈的往事。那一次旅行,他也帶著自己的孩子,準備回到昔時部落的森林去過夜。他的孩子叫托依望,才大阿一一歲。五歲的托依望一路蹦跳,跟我們走了十來公里的路,一點也不覺得疲倦。朋友到了目的地,便向山里的祖先默默地禱告,他把孩子帶來了,希望祖先們保佑他。那是他第一次帶托依望前往山里,這是一個布農族小孩成長的儀式。我在旁觀望,心底浮升悄然的感動……

終于,你安然地走出了森林,抵達明亮的池邊。當然你不知道自己到了。這時我心里又浮升一種從沒有的快樂。毋庸置疑,帶你到小綠山,應該也是我希望你成長的一種儀式吧!

植物篇

大葉山欖與平埔族

前幾天,爸爸在冬山河畔旅行,拜訪了傳說中馬偕醫師親手栽植的橄欖樹。

陪同我前往的友人是位賞鳥人,叫吳永華,他是在地的資深觀鳥者,對地方文史很嫻熟。所謂在地,可以如此定義:他的觀察地點一直集中于家鄉。在有限度的范圍、經年累月地走訪,從事定點的自然(甚至是人文)旅行調查。

如今他變成最熟悉宜蘭鳥況以及蘇花古道脈絡的人。臺灣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對地方人文充滿關懷的自然觀察者,幫助我們對自己的土地做更深層的認識。

這些橄欖樹的真正中文學名叫大葉山欖。它們和平埔族間似乎有很密切的關系。在冬山河畔,凡有平埔部落,就有大葉山欖生長。它也有一個俗名“馬古公”,不知是否為平埔族語。前些時候,有位植物學家告訴我,平埔族以前常拿這種樹的球形果實當水果吃。

我觀察的那幾棵,位于婆羅辛那瓦(今天的新店村),都有上百年的歷史。樹身已爬滿青苔,充滿歲月的滄桑。

我喜歡它們的長相,不只因遠遠就能觀看到它們優雅的樹影,還包括了一種大樹與人產生的互動關系。這關系不全然是經濟的依存,一如早年的漢人砍伐樟樹,榨取樟油,而是像其他大樹,如榕樹、茄冬、豬腳楠等一樣,被視為某種精神或宗教信仰的慰藉。

欣賞大葉山欖時,旁邊剛好有棕背伯勞發出清亮的粗聲鳴叫。

棕背伯勞在宜蘭經常可見,上回阿一和爸爸來時,就看到不少。

我好奇地問吳永華,這種鳥和當地人的關系。他說,棕背伯勞是平埔族噶瑪蘭人旅行的占卜鳥。

另外,還有一種鳥是他們早上起床的報時鳥。你猜是哪一種呢?

阿一還記不記得,上回在冬山河口的草原,有烏秋在旁邊飛來飛去,和你一起玩耍?這種就是平埔族的報時鳥。

那么多鳥種,平埔族人為何會選這兩種鳥?我個人猜想,因為它們在宜蘭平原最為常見。一種烏亮如黑金,一種斑斕如楓紅。宜蘭的賞鳥人相當重視這個傳統農業社會的習俗。在它們之中,想選出代表會鳥和縣鳥。幾經考慮,后來擇定棕背伯勞,大概是考慮到它的色彩比較漂亮吧!

馬拉巴栗樹

年底時,爸爸沿著基隆河下游右岸的平原旅行。那兒叫洲美,結伴前行的人是眼力甚好的鳥友林金雄。抵達一處水閘門時,林金雄指著眼前一塊橫向基隆河的烏濁泥地,興奮地說,他和其他賞鳥人在這兒見過兩次黃鼠狼。

黃鼠狼!老天,我當時真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是這一種動物的名字。我始終認為,這種還維持一定數量的掠食性動物,多半棲息于一千米以上的山區。臺灣的哺乳類動物書籍,都如此記錄。我見過兩回,是在近三千米的高山上。我委實難以相信,它會出沒于這個近都市中心的郊區。

會不會是黃喉貂呢?翻查過相關書籍后,再次和林金雄核對,他依舊堅信是黃鼠狼。因為最初邂逅時,他們幾個人就興沖沖地仔細查證過了。

林金雄的兩次經驗如下:有一回,黃鼠狼從泥沼地緩緩爬出,通過車輛往來頗為繁密的柏油路。接著,不疾不徐地跑上堤防,翻入靠河的田地,再躲進沼澤的密林里,整個過程為時約一分半。

我聽了,心里羨慕地大喊,真長!好過分的時間。

另一次,時間較短。有只黃鼠狼出現在廢田上,跟他們做了短暫而毫無懼意的對望,再迅速沒入草叢。

最教人羨慕的是,這兩次遇見的時間都近中午,并非晨昏。呵!

我愿意以十種稀有鳥種的發現,交換這個在平地發現的記錄。

不過,今天來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看黃鼠狼,我是來看喜鵲的,林金雄在這里發現了喜鵲營巢。后來,我們回到一座小溪迤邐流過的老廟前。它的正對面有處人工密林,那兒種植有刺桐、榕樹與馬拉巴栗,還有一種海邊常見的樹種,結有比核桃大的硬果,我尚未辨識出名字。

喜鵲將巢筑在高大的馬拉巴栗上,跟我過去見過的喜鵲巢一樣,都是用粗大的枯枝,簡單地搭蓋在樹頂端的分叉處。過去見到的那兩個巢都是蓋在木麻黃上。這一個比它們都隱秘,而且因為是一人抱的大樹,牢固許多。過去的那兩個巢,若有暴風雨侵襲,都有被吹垮之虞。我在馬拉巴栗樹下仰視許久,具體感受它的壯碩與屹立,很高興喜鵲能找到這么好的家。

在那兒素描巢位約一個小時后,仍未見到喜鵲出現。耐不住性子,開車去田里四處尋找,結果只有一只紅隼在空中飛翔。沒關系,我打算有空便來這兒逛逛,這兒將是明年旅行的重要區。我不僅想看到喜鵲營巢的情形,還要去跟黃鼠狼請安。

木薯

初冬時,我們全家陪阿嬤到一座小山。

我一邊散步,一邊跟阿嬤和媽媽講解各種熟識的花草和昆蟲。這時,阿嬤突然指著一種植物,興奮地說:“啊,這一棵,我認識,它叫樹薯。以前的人常挖它的根煮來吃。”

乍聽到“樹薯”,我嚇了一跳,因為以前外國旅行家前往東臺灣時,曾描述過一種排灣族使用的植物染料,便是用樹薯制成的。難道中部也有出產?接近細瞧,原來只是一種俗名相似的植物。阿嬤指的是一種北部并不常見的農作物,木薯。

那天阿嬤還念出好幾種植物的名字,諸如白子菜、龍葵、山萵苣等。阿嬤會認識它們,除了這些植物是小時生長環境經常接觸的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阿嬤的少女時代沒有什么民生物資,連白米飯都是配給。一些鄉野的野草都被摘采來佐餐,自然就認識了它們。

當年樹薯也被推廣,栽植于低海拔山坡地,作為養豬或制造味精用。這種帶有毒性的樹薯,過去也常被人挖來制成番薯簽,泡水后,小心煮食。現在物質豐裕,變得沒有經濟價值,愈來愈少人利用它,遂逐漸被淡忘,退居到山腳一隅,恢復成野生狀態。但經由阿嬤介紹,我對它頓時有了不同的感情。

日后,在你長大的過程里,我應該也會不自覺地向你介紹一些常見的植物。或許,他日我不在人世,你在野外邂逅時,應該也會有我這樣回憶的溫暖情境。

黃槿林

爸爸和阿一沿著淡水河口南岸旅行,那兒有一片大面積的黃槿林,緊緊環繞著漁村。

黃槿林是臺灣海邊農家常見的植物。這片黃槿林跟其他黃槿林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平均年歲大了許多。有的樹身盤踞如榕樹,也有的如茄冬樹外皮之斑駁。兩種老態都明顯失去了黃槿樹身既有的、充滿理性線條的美感。

這樣充滿滄桑的形容雖不好看了,卻非一般黃槿林的碧綠所能取代。一般黃槿林要成長到這樣老成,恐怕也得有上百年光景。

同樣都是生長在海邊,為何這里的黃槿特別垂老?原由很簡單,它們所環繞的村子遷居到此已有兩三百年的歷史。這些黃槿林是村人來時,一并悉心栽種的,形成一排排阻擋海風的防風林。村人則利用防風林間的空地耕種,栽植一些旱地的農作物,諸如地瓜和竹筍。

旅行者也不難注意到,以黃槿林環繞的小村,村頭村尾都有土地公。村頭出口的福德廟旁,立著的更是最老的一棵黃槿。從這里即可想而知,黃槿和這個村子間存在著多么密切的關系。

如今在北海岸其他地區的黃槿林,其間或也有野生,但無論如何,在年齡上都年輕許多。這種臺灣海邊最庶民的喬木,若有野生較大株的,在各地鄉鎮開發下,恐怕都難逃被砍伐的命運。

由此鄉鎮開發的觀點來看,這片黃槿林能以很大片的、很老的年紀活絡地存在海邊,且依舊健壯地伴著淡水河南岸漁村,存藏在里面的人文風俗中,想必是相當豐饒的。

福菇

有一年春天,在前往東海岸瓦拉米的半路,走到一處無人的溪邊,尋找高山鯛魚時,我在半山腰的石縫里,巧遇了一種造型詭異的菌菇,高約十五厘米。

俯身近看,隨即嗅聞到一股惡臭味從其身上發出。但那奇怪的味道卻吸引不少蒼蠅、蚊蚋的集聚。后來我查出,它叫鬼筆菌。這一棵菌頭烏濁而黏稠,菌傘呈鏤空網狀,肥大的菌柱下方還有菌托包裹。這種菌如今在野外并不常見,多半隱身于綠竹林里。發現后,我興奮地轉身爬回橋頭取相機拍攝。可是等我再回去時,它已被其他隨隊的朋友踩毀。朋友以為是不祥之物,看到了令人不悅,遂有此莽撞的舉措,讓我扼腕不已。最近我在住家小綠山附近,因看到類似的鬼筆菌—不同屬種—才想起了這段往事。

這種野生的鬼筆菌,其實是很好吃的一道中國名菜,叫竹蓀,已經有人專門種植、栽采。但一般人吃時,多半是曬干的樣子,所以認不出來它原來的外貌。像我這樣能在野外遇見,且生長于石頭旁縫隙的情況,想必很少見。

這棵的意義又在哪里呢?一,這種鬼筆菌選擇生長的地點往往很挑剔,原則上只長在土地肥沃的環境;二,雨水足夠的梅雨季之后,才會生長。所以能夠遇見它,應該要感謝上蒼。它的出現代表著,所站的土地依然富饒,雨水仍然豐沛。

如此這般,我們如果再遇見這種外形最丑陋的蘑菇時,不要再以訛傳訛,誤以為是不祥之物,請視為福菇吧!這是上蒼繼續厚愛我們生長土地的指標。反觀之,假如在野外始終看不到鬼筆菌時,那才是一種悲哀呢!

一個植物學家的臺灣之旅

爸爸最近拜讀了一本奇特的旅行書,叫《臺灣植物采集記》。

這是一位英國植物學家普賴斯(W.R.Price)百年前的回憶錄,主要描述他二十六歲時(1912年)在臺灣高山采集植物的旅行見聞。

那個年代的臺灣,交通非常不方便,縱貫鐵路才剛開始通行。蘇花公路尚未修建,從基隆到花蓮必須搭船前往。阿里山鐵路也不過筑了一半。若要前往終點的沼平,還須攀爬好長一段山路。連臺中到南投這么尋常平坦的地方都沒有公路,居然要兩天一夜夜宿草屯的行程。

這些地點,他幾乎都是用走路完成采集的工作,并且在旅館撰寫翔實而細膩的旅行日志,把當時的景觀風物逐一記載下來。

當時尚處日本殖民時期,危險性依舊存在,他的許多采集工作,卻是要到那些高山地區才能得到物種標本。日后,普賴斯又有許多國外的植物研究與采集工作,但未再有一次旅行像這回臺灣經驗這般彌足珍貴。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末,普賴斯八十歲時,又來臺一次,重新走訪他曾經旅行過的大島。不為什么,只因這次年輕時出生入死的旅行意義非凡,自然資源獨特的臺灣已是他的第二個故鄉。

爸爸告訴你們這一個故事,也是希望有一天,你們能在年輕時,運用成熟的人文地理知識,選擇一次在島上的長途旅行,進行自然觀察或知性之旅。設計一條新路線,或者重走一條別人走過的路,甚至是我查訪過的那些古道,我都覺得饒富意義,相信這樣的成長對生命也充滿啟發。爸爸最大的遺憾便是,年輕時不曾有過勇敢的夢想,以及早熟旅行的能力,進而去實踐如普賴斯這樣知性的壯游。

大樹之歌

冬末時,我們去北海岸拜訪一位爸爸的老朋友。

它的年齡比阿公和爸爸的年紀加起來都還大。至于到底有多老,我也算不出來,也不想猜了。反正,它看起來還是很強壯,很能生長的樣子。它住的地方靠近金山一條小河的河口邊,是看著金山鎮長大的一棵大樹。

它是什么樣的樹呢?它是一棵雀榕。雀榕的枝干通常長有許多肉紅色的漿果,平地的鳥群最愛聚集在那兒,所以它應該也有許多鳥朋友。河口附近還有許多雀榕,樹齡都和這一棵差不多。感覺上這個河口應該是一個大樹群生的地點,就像象群集聚的泥沼地一般的情景。

這棵基部足足可讓六位小朋友擁抱的大樹,葉子已經落得一干二凈,只剩肥胖的軀干和枯枝伸向清冷的天空。以前爸爸和何華仁叔叔去金山賞鳥,都會順路去探望它。有一次,我粗略統計了一下,還有十來種野草寄宿在它的身上,諸如酢漿草、鼠曲草、黃鵪菜、馬齒莧等。

但附近的人并沒有很善待它。他們在它身上纏繞了電線,還掛漁網鋪曬。樹干間的樹洞里,也堆積著廢棄的空罐頭和寶特瓶。我們仔細探視這位老朋友,它的枯枝已有一些紅色的嫩芽,準備掙出天空了。下個月再來,想必會蓊郁成一片樹海!

它的旁邊還有垂倒的伙伴,大概是枯死一段時候了,又有新的小雀榕自枯樹里長出橢圓、淺黃的優雅嫩葉,象征著新生命的孳生不息。

我們把樹洞清理了一下,偷偷地把漁網拉下來。然后,在離去前,向老樹行禮、祈禱。不知下一回再來看它是什么時候。也許那時阿一已長大,能爬上樹肩,站在它的肩膀上,看到湛藍的海洋。

大樹之死—《大樹之歌》續篇

每年春天,我都會如約前往金山,拜訪那棵大樹。一棵可能在清朝初年就出現的雀榕。

去年阿一上中學時,我也帶你去過。從幼稚園起,我們就固定去探望它。有一回,我還帶了一群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前往。他們興奮地手牽手圍繞,結果要六個人才能將它圈起來。

還記得最初時,它的周遭都是泥土,好幾種野花野草,像馬齒莧、車前草、鼠曲草和白子菜等都曾出現,環繞在它的身邊。它的身上還有伏石蕨、山蘇花等依傍著。每一年,我們也會幫它從樹洞里清除一些有礙生長的垃圾,諸如鋁鐵罐、錫箔紙和寶特瓶之類。大樹旁邊的漁村很干凈,那些垃圾可能都是游客帶來的。

如今孩子們都升高中了,我只好單獨前往。以前每次去,我都在想,這回該不會仍是枯樹的形容吧?有時我們去,它正重新冒出新芽,甚至還綠葉蓊郁,形成一片傘狀的綺麗樹海。雀榕就是這種怪脾氣,不按時節冒芽,讓人捉摸不著,跟它遙望的大海一樣。我們只能依著它長什么樣子,欣賞它的多樣變化。

譬如,有一年春天,它正好結果,吸引了許多白頭翁和紅嘴黑鵯集聚在樹上覓食,整棵樹像一座熱鬧的餐廳,樹下也掉了不少大便。可見那幾日,大樹正在開嘉年華會。

還有一年,大樹正好是枯枝的形容,大家想爬到它的身上,就像我在中學課本里提到的情形,想從那兒眺望遠方的大海,但有人認為這一舉動對老樹不好,結果大家吵了起來。總之,我們到金山,最關心的便是它,而不是熱鬧的老街,或者溫泉,甚至是鴨肉、紅心地瓜等美食。

就不知今年春天,它會是什么樣子,愈接近它,我愈是按捺不住,抱著復雜的相逢心情。但誰也未料到,當我抵達豐漁村,如常轉彎探頭進去時,赫然發現,老樹不見了。原本矗立著大樹的地方,只剩下空曠的水泥地,一口深井,以及曾經陪伴它的紅磚屋。

怎么會這樣呢?我吃驚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再趨前一看,老樹只剩下殘根。殘留的樹根已經腐朽,被些許泥土覆蓋。村人似乎認為這是肥沃的土壤,當下作為菜畦,種滿了紅鳳菜。

我再檢視四周,旁邊一根連皮掉落的巨大樹干正躺在草地里,樹上還殘留著一些丟棄的垃圾。那不就是大樹嗎?一棵老樹死了,竟然如此草率地處理,真教人難過。

我走過去檢視,兀自站著,低回了好一陣,還是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一棵大樹往往擁有上百年的生命,更何況是雀榕,經常被視為重要的老樹,被村人膜拜,或者被列為保育的樹種。哪有這么巧,這棵蓊郁的大樹就這樣突然辭世,毫無預警。

挨著旁邊狹窄巷弄的住家探詢,結果遇見了一位老婆婆,無所事事地蹲在門口。她告訴我,老樹是自己老死掉的。她還指著旁邊的公園說,以前附近也有一棵,也是莫名其妙地死去。

我再回到大樹佇立過的位置,仔細看周遭。除了有些變成腐木,還殘留一小段樹根,透露了它在死前被白蟻蛀蝕得相當厲害。大樹生前,周遭被水泥團團包圍,搞不好也是它提早結束生命的原因。水泥是前幾年才鋪的,我愈看愈生氣。當然也有可能是褐根病,這種病像人類的癌癥,很多老樹都會得。

除此,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原因。以后孩子們問到大樹時,我將如何回答,是要老實地告訴他們現況嗎?大樹死亡了,要如何教育孩子比較好呢?

回家的路上,我有些茫然,更有幾許失落。但也很感謝大樹在活著的最后十幾年,讓我每回去金山都有機會探望,和它結交為永遠的朋友。如今,連死亡之后的狀態,到底要如何處置,都提供了讓人多樣思考的機會。

鳥類篇

小學屋頂上的怪鳥

有一次幫阿一清理幼稚園的圍兜兜時,從里面掏出了十幾顆像酒瓶罐的果子,那是一種叫尤加利的樹的種子,想必你們學校一定有這種大樹。

爸爸五歲時,阿公在臺中市大同小學教書,全家五口住在學校邊角的宿舍。記憶里,那是一棟只有兩間小房的家屋,旁邊有許多大樹。印象最深刻的一棵,就是你撿的尤加利。那時相當窮苦,爸爸、叔叔和姑姑沒有什么玩具,常在宿舍旁的這兩三棵大尤加利樹下,撿拾它們的種子。

每到黃昏,這幾棵尤加利固定會有一些大鳥飛來,在隱秘的樹叢里咕嚕咕嚕地叫著。好些小學生常帶彈弓來打,可是一只也未擊中。他們叫這種鳥“斑甲”,就是鳥書里的珠頸斑鳩。這是繼麻雀、白頭翁后,我認識的第三種鳥。

還有一種奇特的大鳥,也是那時認識的,但一直不知道名字。只記得那時是冬天,它經常孤獨地佇立在教室大樓頂的屋脊,羽色灰褐,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那姿勢挺怪的,總是挺著胸,卻像是打瞌睡般,一站就站好久。仰得我脖子都酸疼了,它仍不走。

二十年后,翻查鳥類圖鑒才獲知,這種鳥叫藍磯鶇,屬于冬候鳥。農民又叫它“厝角鳥”,我猜想是因為它經常在屋頂、土丘等突出物上佇立之故,而且是農夫們經常看見的普通鳥種。

那個年代,阿公的許多朋友因為政治事件被捕,連小學校都有些肅殺的氣氛。這種孤獨佇立的灰褐大鳥,遂成為我記憶中一種不是很愉快的景觀。年長會寫詩時,這種鳥也一直是爸爸詩作里,一種不安、疑懼的象征。

直到阿一出生,我再度看見時,卻有另一種心情,說不出來是什么,只覺得溫暖多于寒冷。

喜鵲之旅(一)

年初五,氣象局預報明天起將有一連好幾天的寒流來襲,如果按一本最近讀過的鳥書Magpies(1991年)的報告做判斷,這種天氣前一天,喜鵲最常在外忙著覓食。

于是十點左右,我又前往洲美武王宮廟,探視那棵馬拉巴栗樹上的巢。結果喜鵲仍不在家。但廟里的住持告訴我,確實有一對喜鵲常在這兒活動,有時還停在老廟的屋脊上。他常吹口哨找它們,吸引它們來覓食。他還表演給我看,但喜鵲仍未見蹤影。

后來,我跑去黃鼠狼出沒的水閘門,看看是否有一個美好的機緣,讓我能在壞天氣之前,碰到黃鼠狼或巢鼠出來找食物。可惜,仍舊沒有這個福氣。我不死心地朝農莊那兒搜索,但喜鵲并未在絲瓜棚上。

正午,準備離開洲美時,附近的農田有耕耘機在翻田,一大群鷺鷥尾隨其后,在掘過的泥土里找蟲子吃。喜鵲也有此一特性,我遂往那兒做最后一次搜索,果然看到一只喜鵲就在鷺鷥群里。我急忙停車,持單筒望遠鏡出來觀望。

走到田里時,那只喜鵲消失了。一時間,十分懷疑,自己是否有了幻覺,頭又被冷風吹得相當痛,只好放棄搜尋的企圖。

開車從大同電子廠對面的小路回家,試著從那兒瞄這塊廢田最后一眼。抵達時,背后有一連串的“嘎嘎”叫聲。正要回過頭,那只喜鵲從烏桕樹上飛下來,降落田地。終于找到它們了!我心里一陣狂喜。

可惜,備妥單筒時,一陣炮聲響起,鷺鷥群陸續飛走,那只喜鵲也消失無蹤。好不容易再找到它時,它正起飛,飛回烏桕上,好像在咬果實。但現在烏桕哪有果實,恐怕是吃葉子吧?Magpies一書描述,喜鵲夏天時吃各種蟲子,冬天時食物缺乏,變成蔬食者,吃葉子并非不可能。更何況,喜鵲喜歡草原遠甚于田地,因為那兒有較多蟲子吃。但正在翻耕的田是例外,因為泥土底下的蟲子都被耕耘機翻出,它也樂得輕松,就跟在后面撿現成的便宜。

另外一只喜鵲呢?正在猜想時,原先那只飛上了竹叢的最高枝上,在那兒做“Tree topping”的姿勢,還發出嘎嘎的叫聲。過不久,朝關渡那兒飛去,不讓我有更多的機會觀察。但這樣的第一次接觸,我已經很滿意了,反正,日后還有很多的機會。我現在祈禱著,春天時,它會和另一只喜鵲回到馬拉巴栗樹上繁殖。

喜鵲之旅(二)

爸爸和阿一去了廟口三回,每次都將洲美繞個大半圈,但仍未遇見喜鵲。它們的住家,那棵高大的馬拉巴栗樹依舊空蕩蕩,只有一堆枯枝往外橫伸,愈看愈像是個大棄巢。

我們最后去的那一回是正午時分。回家后,爸爸接到一通電話,那天早上,有一群賞鳥人在關渡附近看見它們了,而且還和另一對喜鵲會面。

這個記錄有兩個意義。首先,賞鳥人已經很久沒有在關渡遇見喜鵲了。過去的記錄,每次都只有一只,這回卻一次來了四只。我記得自己在關渡看到喜鵲,還是十年前的事。第二個意義更加重要,另一對喜鵲,可能來自淡水,因為除了那里,自關渡以北,賞鳥人尚未發現過任何喜鵲的巢。據說,這對喜鵲每年固定在淡水一所學校的大樹上筑巢。我依稀記得,詩人畫家席慕蓉在散文里也提過這對喜鵲,或是它們的上一代。

前幾日,發現廟口的喜鵲巢位時,我就和淡水的那一對聯想在一起。喜鵲棲息的范圍十分大,如果這兩對的位置都沒有錯誤,許多鳥友都隱隱感覺,關渡可能是它們兩家的邊界。就不知這兩對喜鵲的關系如何了,說不定是親戚,父子或母女兩代呢。

我對喜鵲一直有種莫名的情感,除了北臺灣非常稀少,更緣于它們擁有對比鮮明的大塊黑白羽色,宛若陸地天空上高智慧的虎鯨。

喜鵲之旅(三)

黃昏時,前往新店溪的永福橋。盡管車輛熙攘往來,轟隆聲不斷,從橋上的位置,無論鳥瞰或遠眺,在小山林木茂密、溪水深綠開闊的襯托下,河岸景觀綺麗如畫。若是僅憑過去騎摩托車上下班匆匆經過的印象,未曾走到現場,實在難以想象這兒會有這番旖旎的風景。

眼前有四五只紅嘴鷗在橋下的新店溪來回逡巡,偶爾朝河面伸嘴啄食。好久沒有遇見它們了,六七年前,和它們相遇,是在冬天的基隆河口。

記憶里,最深刻的那一回,我站在社子島的沙洲尾端。河水滿潮,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往回流,集聚于河口打轉。一群紅嘴鷗和小白鷺、大白鷺就在垃圾上空不斷地飛舞,尋找食物。

它們離我好近好近,幾乎伸手可及。這樣的距離讓我興奮許久。我感覺,自然不只是在你身邊,而且向你伸出手來。在臺灣,大部分的自然現象是從來不給你這種機會的,而是要你主動展開雙臂。

正望得出神,橋下有一對家八哥嘎嘎大叫,隨即,飛向溪右岸廣闊的河邊田地。它們和一群八哥、烏秋聚集在一塊。像烏秋這樣兇狠又機靈的鳥,大概也只有八哥這一科看來凡事大而化之的鳥,才會去和它相處。

不遠處,一叢靠溪邊的隱秘竹林,有六七只紅領綠鸚鵡飛進去。過去看到這種外來種,多半只有一兩只,那么多只集聚還是首次觀察到。我懷疑,那片竹林是它們夜晚棲息的場所。聽說在上游接近景美溪的交匯口,有一對喜鵲,黃昏時一定前往那兒,和八哥、烏秋一齊玩耍。

今天到永福橋,也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看看它們是否會從這兒經過。根據這個線索,我試圖將淡水河的喜鵲棲息點連成一個有趣的分布圖表。但等到落日時,仍未看到它們。看來,它們不是從這兒前往上游赴約的。

我這樣認真尋找喜鵲意義何在?自己也不知,大概就是一種休閑娛樂吧!一個人能夠擁有某一長年喜愛的樂趣,跟世俗的財富價值無啥關聯,應該是有福分的人才能享受的。

我們的鄰居,小污

前幾天,爸爸帶阿一到社區游泳池散步。我們尋找著殘留在池壁上的水蠆殼。春天以后,積了不少雨水的池子,總是有許多種的水蠆殼。這些殼都是水蠆利用晚上,爬上池壁羽化成蜻蜓后殘存下來的堅硬外殼。

我們同時發現了好幾只在池邊喝水的蟋蟀與步行蟲,還有許多尚未長大的長肢林蛙幼蛙。

正當我們蹲在那兒細看時,突然看到對面的池邊來了只白面白鹡鸰。它沿著池邊優雅地散步,偶爾飛到池中,利用瞬間踩踏漂浮物的浮力,啄食漂浮在水面的白蟻或者水蠆殼,再飛上池岸。

這只白面白鹡鸰,爸爸相當熟識。因為它的肩羽部分有些污濁,所以爸爸幫它取名小污。它是一只雌鹡鸰,就住在隔壁山莊一間房屋二樓頂樓的水塔下。它在那兒筑了一個巢。前幾天,小鳥已孵出,但雄鳥經常看不到,都是小污單獨喂食。

爸爸告訴阿一這么細膩的鳥事時,阿一不免感到疑問很多。譬如,為什么爸爸知道,它就是小污,而且清楚它這么多生活習性?其實,只要持之以恒地觀察,勤做筆記,就會獲得不少心得。爸爸從冬天時便開始注意到它的行蹤。那時,它常和雄鳥相伴到辛亥小學的操場覓食,校門口的警衛都認識它們。他們也幫我留意行蹤。有時,它和雄鳥從那兒飛回山莊時,會經過我們家屋頂,在那兒停下來覓食。我也請那兒的警衛幫忙注意,他們也樂于告訴我小污的消息。

從去年起,它們就開始在那兒筑巢,相信明年以及未來都會,只要環境沒有變化,而它們也依舊健在。一只白面白鹡鸰可以活到十五六歲。如果它們繼續住在那兒,等到阿一小學畢業,它們應該還住在我們隔壁,而且生下好幾代的孩子了!

倒立生活

在高海拔山區,結束一天登山行程的午后,多數登山客都喜歡捧著熱飲,在小屋前休息,靜候著山霧從山谷爬上來。除了欣賞山景,一邊也紓解鎮日爬山的辛勞。

高山小屋不僅是人群集聚的地區,通常也是山鳥喜歡覓食的所在。為何呢?因為高山環境的昆蟲、漿果都不若低海拔豐富。人類在此生活都十分艱辛,相信對山鳥亦然。山屋旁,人類堆棄的垃圾,遂成為各種山鳥覓食的重要區域。酒紅朱雀、金翼白眉、條紋松鼠、烏鴉等都是那兒的常客。

爸爸在休息時,偏好靠近垃圾場角落,順便觀察附近的林木灌叢。這時是山鳥一天中最后的一次覓食機會,多數會趁此時來此飽餐一頓。我一天的鳥類觀察,也常在此時收獲最多。

山霧迷漫前,最先總有一陣山鳥的聲音涌至,嘰里吱喳,響徹山谷。那種聲音不是清晨的清脆鳴叫,含有宣告領域的多重意義。下午時,鳥的聲音似乎是在招朋引伴,準備過夜。等山霧完全淹沒附近的山景時,林子里的鳥叫也戛然終止,只剩一片黝黯和陰森,冷寒隨后而至。

但也有意外,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回,是在雪山的七卡山莊。那天下午,山莊還沒有登山客到來,多數山鳥集聚在垃圾場。一只比麻雀還小的茶腹,卻用它慣有的棲息方式,倒立著走下樹干,由山莊大門跟隨著斜陽照進室內的光線跳進去,站在偌大無人的走道,朝兩邊端望了好一陣。再若無其事地出來,飛回林子。對它來說,除了晚餐,好像也想了解為何登山人還沒出現。

貓頭鷹

爸爸每天早晨在野外觀察自然,有一天卻破例到遠方某一城里的餐廳,參加一個自己獲獎的記者招待會。

主辦單位在致辭時,我注意到餐廳對面墻壁上,掛著一幅線條造型十分簡單的畫。仔細注意下面的簽名,大概是法國人的作品。畫里的主角是只鴟鸮科的猛禽,頗似臺灣地區的褐鷹鸮。偷偷取出筆,把它描繪下來,和自己以前畫的領角鸮比較,竟有幾分神似。不過,那幅作品的線條有一種特有的人文韻味,可不是我這種隨興作畫所能比擬的。

一邊欣賞,一邊卻也念著,這樣近寒冬的時節,合該是領角鸮、鶴遷移到低海拔林子,在夜深之際孤獨鳴叫的時候了。

去年十月以后,有一只領角鸮接近我們家,從對面的林子發出單音的怪叫。到了元月過了七八點以后,阿一跟阿和睡覺的臥室窗口,還會傳來一種空洞的凄涼鳴聲。我好奇地探頭,那怪聲仿佛還夾著幾許陰森的月光傳進來。

貓頭鷹嗎?它叫得非常有規律,整個晚上不曾停歇,連砂石車轟隆經過都無法影響它。其鳴聲是四個音節“波、波—波、波”。最初我們還以為是褐鷹鸮。阿一后來也學會了這個叫聲,每晚我從辦公室打電話回家,阿一都會搶著告訴我,有無聽到叫聲。三歲時便能在夜晚從自家窗口記錄鳥聲,大概是世界紀錄了。

不久,我帶何華仁叔叔夜探那只怪鳥棲息的小山。下山后,他想了一整夜,判斷是一只黑冠麻鷺。阿一知道了,有點失望。我可是高興極了,因為這種鳥也是稀有少見的鳥種。

那天回家時已凌晨,在廚房清洗早上忘了處理的碗盤。洗到一半,赫然發覺,一天未到林子里活動,生活變得好怪。把頭探出去,屋外的星子明亮閃耀,空氣里飄著一層沁寒的冷意。這時,說了真難相信,對面的小山竟傳出短促而神秘的“噢”聲。是領角鸮!它又準時回來了!在阿一、阿和睡著的時候。

但黑冠麻鷺呢?我欣慰地繼續期待著。

白色鴨子

阿一出生那一年春節,爸爸和媽媽抱著非常緊張的心情,趕到內湖大湖公園,觀察一只新來的“白色鴨子”。

春節期間,大湖公園每天平均有五千游客,除了水波不興的湖面,湖岸、草坪都擠滿嘈雜的攤販和人潮。許多人在這兒放風箏、放鞭炮,或者在湖邊垂釣。

我們穿梭于人群和樹叢間,持著望遠鏡靜靜地觀察,盡量不讓別人注意到我們的舉止。當初會知道這消息,是一位賞鳥的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他在電話上激動又興奮地吼叫著:“角!我在大湖看到一只角!”

我在電話這頭聽了也愣住,怎么可能呢?它怎么可能在人潮擁擠的大湖公園出現呢?角的棲息地遠在西伯利亞,冬天時只南下到日本與中國大陸東南沿海避冬,過去從未在臺灣島被記錄到。假如真的出現,而且是在市區公園,那將是破天荒的記錄。這如果是在日本,我們把消息傳開來勢必轟動。所有關心的人一定會全力設法保護,讓它安然地度過冬天。但這里是臺灣島,我們不敢發布消息。過去,我們也有類似的經驗,把發現稀有鳥類的消息傳出去。結果,沒多久,那些鳥全消失了。

等我站在湖邊時,更嚇了一跳。天啊!它居然在眾目睽睽的湖面上悠游。亮著一對紅得像櫻桃的眼珠,時而潛入水底覓食。過個二三十秒,再冒出細白優雅的頸身。但是附近釣魚人的魚線不斷地拋向湖心,小孩子也往湖里放鞭炮,它偶爾被驚得四處拍翅奔躲。

有一次,一個小孩又往湖里放鞭炮。我終于忍不住,跟過去勸阻。沒想到他父母理直氣壯地向我抱怨:“我們好不容易來這里,又不是在街上玩,你憑什么干涉?”

我聽了,不敢說什么,只好向他們道歉,悻悻然離開。怎么辦呢?我又不能告訴別人,這里有只稀少罕見的鳥,請大家不要驚擾它。我的興奮漸漸轉為焦慮。那幾夜,回家后老是輾轉難眠。后來,我只好和朋友聯絡,輪流去大湖看守,免得它遭人獵捕。

所幸春節過后,它依然無恙。又過了三四日。有天清晨我再去時,湖面上已無它的蹤影。我樂觀地想象著,這個時節它一定是趁夜飛回北方了。

打電話告訴一起看守的友人:“角走了!”

他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真的嗎?太好了!感謝老天!”

但看不到,我卻有些失望,說不定,這輩子就這么一次的緣分了。

黑冠麻鷺

我們的好朋友黑冠麻鷺,昨晚又回來了。

爸爸翻查去年發現它的記錄,竟然和昨晚同一天聽到叫聲,真是巧合。這次是阿一先發現的。昨晚十一點爸爸回家時,媽媽和阿和都熟睡了。阿一穿著睡衣跑出來,興奮地跟我說,他聽到黑冠麻鷺的叫聲,“波、波—波、波”。

“你從哪兒聽到的呢?”我問道。

阿一指著辛亥小山的方向。是的,上一回,它便是從樹林附近的芒草叢,發出空洞而低沉的鳥叫聲。我陪阿一躺在床上,聽著黑冠麻鷺的叫聲。等阿一也熟睡了,我再起身,打開窗戶,仔細地聆聽。這時更遠的地方還有領角鸮的“噢”聲。芒草上的芒花多半已飄離,剩下枯竭的芒稈,像黑冠麻鷺的體色,縱使白天都待在那兒,也不容易被發現的。

它叫了一整晚,清晨我要去小綠山時仍在叫。小綠山旁的水池,積滿了春雨。白色而肥胖的錦鯉經常翻躍出水面。黑眶蟾蜍都在池邊的草叢鳴叫,準備進行交配,但盤谷蟾蜍的幼蛙正要大量向山里遷移。何華仁叔叔一直認為,由于有這個水池存在,黑冠麻鷺才經常到來。我則認為水池邊和林子里的豐盈食物,才是吸引它連續兩年固定到此的原因。

爸爸也相信,自己跟它照過面,可能就是那只叫跛腳的。有一回,它在池邊捕食盤谷蟾蜍時我們撞見過。我仔細地觀看它如何食用蟾蜍,它的右腳好像受傷了,無法站立。

有只稀有鳥類,每年冬天回來做伴,這是多么難能可貴的美麗時光啊!

皮諾查的家鄉

在森林旅行了一年多,突然間又懷念起海岸濕地的觀察,很久沒有帶你們去尋找喜鵲、巢鼠和黃鼠狼了。可是,爸爸這回最想去的不是沼澤區,或巖礁海岸,而是河口,淡水河河口北岸的沙侖。

那也是爸爸惦記在心,一直想帶你們前往的地方,因為我的第一本動物小說《風鳥皮諾查》的故事背景,就是發生在這塊猶若荒漠、幾無人煙的沙丘上,這部小說也和阿一幾乎同時問世。

一只東方環頸鸻平均壽命約十五歲,假如這本小說的主角皮諾查仍健在,依爸爸當時的接觸,恐已是耄耋之身。

記得最后一次去那兒,大抵六七年前,沙丘南邊正在興建一座港口,叫漁人碼頭。因為怕港口被風沙淤積,那座沙丘搭起無數道籬笆,準備植滿防風的樹種。將來植樹成林,在東北風強烈吹刮下,港口就有了屏障。

我猜想那兒現在是一片蓊郁的林子了,但喜歡在沙丘上筑巢的風鳥—東方環頸鸻,皮諾查的族群,恐怕就不會去沙丘棲息了。它們只能像其他水鳥一樣在巖礁活動。也或許,那兒的巖礁因沙丘的改變受到波及,一樣沒有大量風鳥聚集了。

或許,是的,或許是這樣吧!懷念著、懷念著,有時想到沙丘可能的形容,爸爸又失去了前往的勇氣,寧可讓它繼續在過去的世界里活著,讓我用說故事的方式,跟你們繼續敘述這一個傳奇。

賞鳥日記

這里所附的文章是爸爸二十八歲時的一篇賞鳥日記。當時的賞鳥記錄形式大致比較簡單,鳥種和數目背后衍生的意義也不多,但自然觀察日記記錄多了,還是會累積出許多意想不到的內容。當然我更鼓勵你們以文字書寫。以文字描述自然旅行的觀察,跟一般日記也有不同的情境。那是年紀大時回味生活非常重要的精神食糧,提供了許多美好的想象。

白鸛

河口南岸有一處大垃圾場,外海的浪潮像煮沸的水。海風吹拂,水鳥都在潮間帶的泥濘地憩息。開闊的泥濘地仍有四五畦野草青綠地拓展,還有二三枯木干橫陳。我們在北岸時,潮水正向外海退去。水鳥醒來,不停地盤旋天空。我們繞到南岸后,潮水已退干,水鳥們又回到地面佇立,像遠方稀疏的森林。潮間帶最常見的大鳥,琵鷺和蒼鷺飛越地平線上的防風林,那兒似乎也有一片泥濘地。

正午時,白鸛飛進河口,一只蒼鷺伴著。它像紙鳶一樣徐徐降落,仿佛在天空寫了一首立體的詩。這是賞鳥以來我見過的最美麗的鳥種,白身黑尾紅腳,大若火雞,體型像鶴。

我們在岸邊不停地驚呼贊嘆,何華仁連忙抽出寫生簿,從單筒望遠鏡里觀察速描。我們離開南岸,它仍站在河口中心。半個月前,有群賞鳥人驚喜地記錄過,沒想到,我們仍能發現。很顯然,它在此待了一段時間,未來恐怕還會過冬。像它這么大的鳥,能在臺灣島待如此久的時間,總是令人振奮。

下午,我們又回到南岸,進入防風林,繼續享受走路。我們必須注意前后左右的林叢,隨時會有罕見的鳥種蹦出。果然,碰到了野雞和黃尾鴝。可惜,還有兩種鳥來不及辨識。

這種打游擊的賞鳥方式最為刺激,我近來也十分著迷。最后我們遇到七只喜鵲,在稻田上空飛行,好像滑翔機練習著倒8和俯沖。半個小時后,我們起身離去,它們仍在天空中嬉戲。這是兩年前淡水河旅行結束后,再度遇到喜鵲群,仿佛他鄉遇故知。走了四五小時,體力有些耗盡,但心頭真的很快樂,很滿足。

一場鳥類畫展

最近爸爸帶你們去誠品書店,欣賞自然生態畫家們的鳥類畫展。

十年前,沒有多少人在畫鳥,什么是鳥類繪畫藝術,十有八九的人恐怕都會誤以為系沿自傳統的花鳥畫。殊不知,這門寫實繪畫在西方自然生態繪畫的歷史傳統里,不過一百多年,尚未被現代畫廊和藝術界所青睞,進入現代藝術的殿堂。

知道此一原由后,我們要如何看待這些鳥畫呢?爸爸喜歡從自然觀察的角度去解讀。一張杰出鳥畫背后所代表的意義,若從賞鳥的歷史綜觀,往往是一個地區自然生態意識整體提升到一個成熟階段后,才會有的精彩結晶。

那么一位優秀的自然生態畫家又應該具備哪些基礎條件呢?我覺得,繪者在面對畫布的構圖之前,本身必須先糅合野外長期觀察的經驗,還得對主要鳥種的體型、羽毛和習性等具有充分的認識。甚至,最好是將鳥類標本(或廢棄的尸體)帶回去,研究羽毛和身體骨骼的結構。唯有如此融入其棲息的自然環境,方能生動地將主角再次活生生地展現于畫布上,而不是像照片那樣凍結于一瞬間。緣于這種條件,自然生態畫家在野外旅行時,必須擁有比一般賞鳥人更加細膩的觀察能力。

這次參加鳥類畫展的九位自然生態畫家中,我曾與其中好幾位結伴旅行過,或拜讀過他們的旅行作品。能夠和自然生態畫家到野外旅行,也是我最熱衷的野外觀察。一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細節,他們總是能看出名堂。譬如看到鳥如何用腳爪攀附枝頭,或者它的肩羽排列順序,或者眼球的色澤等等。

近來常跟我相偕爬山、探勘古道的徐偉斌,喜歡繪制大場景的自然生態,再把鳥放入其中突顯身份。鳥雖是整個畫面的主角,卻又是整個自然環境的一分子。徐偉斌承襲的是加拿大鳥類畫家Robert Bateman此派的風格。因了這種構圖,在野外時,他觀察鳥類,尋思的恐怕就不只是鳥類,還包括了那只鳥后面的整體空間。

賴吉仁曾以細膩的木口木刻版畫開風氣之先。這次展出的彩畫近作,都以高山鳥類為主角,更明顯地呈現個人的穩定風格。一幅背景是南湖大山的巖鷚群以及禿裸的石塊的畫,不僅是會場里最大的作品,更吸引了我至深的注意力,因為許久沒有站在高山的肩膀上,和它們一起冥思了。賴吉仁最近也編譯了一本口袋型的《鳥類繪畫藝術》。這本小書若只當作一本藝術書籍就可惜了,一如《野鳥圖鑒》是我野外的必備物,它成為我另一種野外觀察進階的秘籍。

何華仁叔叔人還在澳洲賞鳥,這次展出的作品并不多,但每一幅畫作都充分展現出鳥類羽毛細膩部分的比例與結構。我曾翻看過他一些未發表的寫生稿,私底下,我更喜歡這類幫博物館鳥類標本隨興完成的寫生,以及我們在野外旅行時的許多速寫,只可惜,他認為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

陳一銘畫作的色調與構圖充滿飽滿的和諧,像一首首美麗的詩般吸引著我。他仍在福山進行自然觀察,許多朋友回來都會提及他觀察哺乳類和蛙類的迷人事跡,我也看過那些動人的動植物素描。這些素描一如一篇篇內容翔實的日志般重要,日后都將是臺灣地區自然志的重要文獻。有一天若能跟他一起去野外觀察,切磋技藝,相信也是很快樂的事。

或許是這種感情吧!當你們長大時,我最想送你們放在背包中的觀察工具,除了望遠鏡和野鳥圖鑒外,就是一本野外素描簿。

為什么要賞鳥

為什么要賞鳥?賞鳥的意義在哪里?這是爸爸觀察鳥類十幾年來,經常被人詢及的問題。

年輕的時候,我總是嚴肅地回答:“因為要逃避現實城市的社會體制。”后來,拜讀一些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著名鳥類學者對自然觀察的看法,驚喜地發現,他們也都跟我有著相似的意見。譬如美國博物學家阿特金遜就說過:“人們所以對鳥有那么大興趣,因為鳥在生存本質上,有一部分是在規避人類。”

后來,因為被問多了,我改口說:“想要認識自己。”

為何變成這樣說呢?主要是因為那一段時間里,我常到高山賞鳥。前往高山地區,每次都須花很多時間攀爬,那是一種體能和意志的考驗。一個人不為攻頂,只為了看一只鳥,竟付出這么大的心力上山,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事。這是一種超越,去完成過去認為不可能做,也不可能達到的目標。

小綠山的經驗也是全新地認識自己的過程。有一陣子,每星期我都要上山四五天。花一整個早上觀察,無論晴雨天,都要蹲伏在蚊蚋叢生的林間濕地。為了獲得更詳細的觀察記錄,我經常一坐三四個小時,忍受它們的叮咬。但久而久之,也習慣了這種煎熬。

有時在林子久了,未遇到這種情況,反而覺得自己不認真工作呢!

現在呢?我又有另一層次的回答:“追尋素樸的生活。”

怎樣的素樸呢?雖說一個人經年住在城里,并未長時滯留野外,其實,每天的生活還是跟自然生態有關,你的每一行為都持續和自然互動,都有可能對自然環境產生沖擊。我們的物質生活真的太過豐裕而近乎奢侈。不二法門,便是減少個人的消費,這是自然保育的根本基礎。

我自己是如何生活的呢?平常在家里,爸爸便自己煮飯或做簡單的面食,偶爾摘采野菜當佐料。我選擇的衣服也十分簡單,終年穿的多半是幾件灰樸帶點綠色的衣服。外出則固定背書包,里面放著幾本圖鑒、書冊和畫筆。出門時,除了購買生活必需品,盡量不隨便花錢,也絕少去咖啡館或者PUB等地方。我也選擇走路和搭公車的方式上班。每天從辛亥路搭公車到火車站附近,走路繞過新公園,再到寶慶路,轉搭公車到萬華的報社上班。我試著借這樣固定而常態的生活方式減輕個人對自然環境的傷害。

現在跟你們談這些,或許嫌太早了,而且充滿教誨之意,實在不是我所愿意扮演的角色,但又覺得不吐不快,所以順手寫了,當作你們長大以前,比較苦澀的一次對話。

(節選自《山黃麻家書》)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林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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