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會

燕羽

桃花總是與農人相連，有詩云：“山上層層桃李花，云間煙火是人家。”這“煙火”“人家”無疑就是生活在山間的農人。對于我們生活在成都郊外的農人來說，桃花一點兒都不稀奇，屋前院后種植的“桃紅李白”再自然不過了。花開便是春播的消息，花落便是祭掃的時間到；至于初夏時節碩果累累，或是自家享用，或是拿到集市售賣，甜蜜的桃子和香脆的李子都讓眾生大飽口福。

世世代代的農人就這樣伴隨著桃李的芬芳拉開了春天的序幕，他們在春天的桃園松土、澆水，并未意識到這有什么美的，終日勞碌讓他們顧著這頭兒又顧著那頭兒，澆罷水，又去犁田、除草，忙碌的春天是充滿希望的平靜和沉著。但在文人眼里，農人在桃園里生活，在桃園里勞作，簡直就是一幅幅天仙圖。他們這樣吟誦：“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蘭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等等。正如羅中立的油畫《父親》，那刀鑿斧砍的臉本是關于苦難的，但在畫家的筆下則是一首關于滄桑的優美的詩。農人并未意識到桃園的勞作有什么詩意，但文人們用蓬勃的熱愛和神來之筆描繪了這種生活，賦予了這種生活精彩的內涵，升騰了這種生活，使其成為千古絕唱，留給后人無窮無盡的想象和身臨其境的感受。

若說上面提到的三月是屬于古代文人的，那今天的文人面對暖風熏人的三月又該拿出怎樣的姿態呢？文化在傳承，文學在傳承，文人也在傳承。

我們一行八人意欲斬斷“桃之夭夭”誘惑的最好辦法就是馬上出發。于是，大家仿佛都插上了翅膀，快速飛到了桃花盛開的地方—簡陽賈家（桃樹已成為支柱產業）。

那邊，三岔湖碧波蕩漾，水色青綠。臨湖的桃花如祥云飄浮，灼灼其華。花之形若龍蛇之舞，在褶皺的春水中千變萬化，意欲飛騰。幾年了，我們從未像今天這樣如脫籠之鵠激情漫游，與桃花坦然相擁，盡情開懷。桃花語：“這幾年，你們很少來看我，是俗務纏身還是去尋覓遠方了？”文人答：“既無俗務，也無遠方，我們在強健身體，積聚力量。”桃花語：“哦，難怪今天看到你們個個強健、心情舒朗。其實，在古代文人的筆下，我們除了與農人、農事相關，還是愛情、婚姻，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當然，也偶有輕薄之意象，但我們還有另一層深意，那就是有極強的生命力。這不，去冬今春，干旱少雨，我們不是仍在三月準時綻放了嗎？無論土壤怎樣貧瘠，環境怎樣惡劣，我們都會在水邊、山野頑強生長，該發芽發芽，該開花開花，該結果結果，并不用取悅于誰，并不用討好于誰，只是讓生命本真、自然、樸實地盡情怒放。當眾生聽到我們怒放的聲音時，便是我們最幸福、愉悅的時刻。今天你們終于來到了我們身邊，我們要用優美的舞姿熱烈地歡迎你們，并說一聲‘春天萬歲。”文人說：“太感動了。其實，我們總走不出古人關于桃花的意象，今天得你一語，頗有醍醐灌頂之感，對桃花的理解可以有新的突破了。同時，你們極強的生命力也成了我們走出至暗時刻最醒目的路標。”

這邊，東山之上，桃花依著山勢向上蔓延，仿佛一片巨大而柔軟的紅霞飄落人間。我們個個手握著紅霞往上奔跑，當紅霞穿過指縫灑落一地之時，才發現它紅得金光閃閃，腳下仿佛鋪就了一條紅中帶金，金中帶紅的路。

朋友的頭上好像戴了兩朵桃花，她卻并無知覺，只顧在花的海洋里巧笑。當我們告訴她花落發梢時，她紅撲撲的臉蛋兒樂開了花，吟誦道：“你站在花下看桃花，桃花落在頭上看你。”天啊，朋友將卞之琳的詩化用得如此巧妙！

另一位朋友聽到這妙語也靈感大發，說道：“我們不需要寫詩，大地就是最美的詩行，用腳步來丈量，用心靈來閱讀；我們也需要寫詩，眼前的桃花就是大地的詩神，我拜倒在它的腳下，與它交流，與它共舞，詩行便在筆下輕輕流出。”說完，朋友已在桃花叢中翩翩起舞了。

第三位朋友更是突發奇想，他說：“老天，請賜我輕功，我要騰飛在這灼灼桃花之上，來一段俠骨柔腸。”這位朋友說話比較夸張，但出口成詩，且與眾不同，逗得大家笑聲不斷。

桃花看著這幾位出口成詩的人說道：“你們真好，既不搖我的樹干，也不摘我的花朵，只顧在樹下輕言細語，笑聲朗朗。的確是我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了。”

我回答道：“是啊，剛才在湖邊我們還聊了許久，真是三生有幸啊！其實，桃花除了你說的有極強的生命力外，它還非常樂觀和富有奉獻精神呢！”

“怎么講呢？”桃花問。

我說：“桃花不管遇到什么，每年三月總是展露紅紅的笑臉，感天動地，更感染了眾生。而五六月，她又捧出萬千仙桃，以饗天下之人。這些難道不能說明它的樂觀與奉獻嗎？”

桃花笑著回答：“恰如你所說，桃花真的是擁有樂觀且奉獻的一生啊！”

就這樣，我們這群說老不老說少不少的人，在桃花盛開的湖水邊和山坡上恣意地游玩，真情地交談，直到日落西山。

古人對中原的三月曾這樣寫道：“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那我們今天的西南成都呢？可否說“三月三日天氣新，桃花樹下多麗人”呢？麗人、文人、天下人都爭先恐后去趕桃花會了。桃花在都市人眼中成了春天的第一張名片。在農人的眼中，它是收獲夢想的起點，是邁向明天的天梯；而在我們一行八人看來，遇見了桃花就遇見了青春，不要說被青春撞了一下腰，那似乎顯得有些粗俗，不過，至少可以這樣說：花有重開日，人可再“少年”。

讓我們帶著“少年”般的心態，去品味桃花更新穎、更豐富的內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