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巧手做工藝

沈惠勤

表姐沈龍妹是個手工藝人，想來，一雙能夠依靠工藝制作謀生的手應該是細膩白嫩、纖細靈巧的，而事實上，她的手粗粗大大，關節處還有點兒扭曲變形。憶及她的工藝人生，其實蠻辛苦的。

作為一名虎丘山麓腳下漁村中曾經的漁家小娘唔（蘇州方言，年輕美麗的姑娘），沈龍妹的雙手很特殊，小時候搖船、摸蚌、捉魚、割草；青年時期，這雙手開啟了副業生活。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漁村內先后創辦了糊襯廠、拋筒廠、塑料廠、膠木廠、毛毯廠、絞繩廠等，這些無不需要依靠一雙勤快而靈巧的手。沈龍妹的雙手滿握過黏黏的糨糊，糊出一方方布襯；緊抓過沉沉的剪刀，剪出一個個圓整的拋筒；還在縫紉機上將蛇皮片子夾于無紡針刺中，加工成結實耐用的鞋墊……

時光的推進中，沈龍妹的雙手磨煉得越來越靈巧，她嘗試做起比較細作的活計，開始了工藝制作之路。做毯子、刺蘇繡、做絹花，這些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北莊漁村婦女比較喜歡的手工活計，沈龍妹脫穎成制作佼佼者。

做毯子，指的是修補機器上織的毯子。從毯子廠取回的毯子正面是長絨毛，但因為機器制作的有限性，有些地方會出現脫毛癩疤，有的地方卻是毛發特濃，還有的甚至線絲未斷。毯子反面則是雜亂的線結頭，龍妹坐著先將這毛板反面的雜毛拉掉。拉毛是一項技術活兒，要掌握好力度。線結疙瘩的特別之處，還得借助鐵制的簽子、鑷子、梳子進行挑拉。拉好毛，接著進行修補，在五彩繽紛的毛絨中找出缺針所在，有的地方缺一整塊，就完全要憑著感覺造樣補針，而有的地方可能只是掉一針兩針，但是各種顏色相擾，植上一針兩針，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帶出針腳，前功盡棄。所以，補毯是一項技術活兒，要吃準針頭穿刺毯子的力度。針頭狀似醫療用的注射針，針是中空的，從俗稱“針屁股”的圓柱大頭一端把線塞進針管，然后在針尖處用嘴吸出一根所需彩線，再將線頭穿過針頭上的針眼。線穿好后，把針架在右手中指上，拇指和食指捏著圓柱大頭一針針補毯，把一張桌面大的毯子一方方、一條條地補起來，沈龍妹的青春光陰就這樣變作了每天數萬針，直刺到手指發麻，揉揉，再刺，換來的是一條修補完美的毯子。

刺蘇繡是漁村婦女打發閑暇的一樁美事。沈龍妹聰明伶俐，做過很多繡花品種，如枕套、帳檐、斜條、平條、戲服、浴衣、帽子……最難做的是戲服，上面圖案豐富多彩，有時是山水畫卷，有時是鳳穿牡丹，有時是蛟龍凌空，都要靠一針針、一線線穿刺。一架、一繃、一針、一線之間，雙手無數次上上下下、來來回回，齊針、散針、套針、亂針、打點、接針、滾針等，沈龍妹無所不能。

做絹花時，沈龍妹家的條板上排列著一把把鐵絲、一條條面巾紙和一沓沓各色定型花瓣和葉子，經過加工，便變作了梅花、迎春花、月季花、美人蕉等，鮮花枝枝，是裝點人們家居生活的美好飾品。中間過程卻是讓手指飽受辛苦，由于鐵絲的不停滾卷，手指上經常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做月季花，沈龍妹別有一功，她先用一方白色面巾紙包以一小團棉花，捏出一個鼓鼓的花苞，再用綠色面巾紙卷于細鐵絲上，然后，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花瓣一層層粘貼于花苞上，月季花由小而大，最終豐滿成型，俏麗動人。

改革開放后，鄉鎮企業百花齊放，婦女們相繼脫離做副業的苦行僧日子，然后再匯入企業。沈龍妹依然艱辛地走著工藝制作路，質量越做越好，品種越做越多。制作涉及大型文藝活動、年會、開業，還有傳統節日慶典活動等。社會的飛速發展，帶來了文藝和各種慶祝活動的繁榮，工藝活兒一批接一批，在沈龍妹家中出現過五花八門的工藝品。沈龍妹的雙手應年制作過十二生肖，惟妙惟肖，形象逼真；應時制作過迎春花、荷花、梅花、蘭花、竹子、菊花，色彩斑斕，千秋各別；應地制作過多種小飾品，如日本的扇子、神龍等。沈龍妹還制作過許多小件的工藝組合，如迎春盤。一只盤子中所裝的松果、橘子、龍蝦、魚、麥穗、稻穗，各色糖葫蘆一樣的小球等，全是用海綿、布包裹出來的。

最令沈龍妹自豪的是做了很多戲臺頭飾，她制作過皇帝、皇后、太監、侍衛、格格、太子、阿哥的許多頭冠。所持的材料是珠子、流蘇、紙板、包布、鐵絲、塑料棒、膠水、絲帶、花邊，通過繁復的工序，最終在各地戲臺上綻放華彩。

為把工藝制作好，沈龍妹總在不斷琢磨，提升自己。就說使用熱膠槍吧，對于塑料棒融化打出劑量的把握需要慎之又慎，經過反復的實踐，她掌握了嫻熟的技巧。

鐵絲經常用于各種工藝制作，是工藝品的骨架。以前沈龍妹做絹花的時候，總是將鐵絲一頭兒套于電線桿上，挺到直落，一段段剪，耗時費力，手上不知磨出過多少血泡。經過琢磨，她改剪刀為手提角向砂輪，可以同時剪斷百根鐵絲，效率大增。

工藝制作中，鐵絲是骨架，那包布就是皮相。一塊布從廠家拿來有時是整匹的，針對不同形制的東西，要量體裁衣。沈龍妹經常用心琢磨，裁剪出大大小小各種形狀的布，通過包邊、合片、組合，把直角包得有棱有角，把圓角包得圓潤溫婉，把轉彎抹角包得天衣無縫，所做的工藝品包布恰當、挺括周正、得體有度、美觀精妙，堪稱上乘佳作。

沈龍妹用雙手創造了一個斑斕人生，用一份堅守為社會增添了華彩，美化著新時代人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