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主人公形象之我見

馬齋晗

自古以來的中國文人都有個共同特點，即觸景生情，容易受環(huán)境因素的影響，而生發(fā)情愫，或逢秋悲寂寥，或喜登高抒懷，抑或常睹物思人……產(chǎn)生于漢代的一首文人五言詩《涉江采芙蓉》便是如此。

初讀《涉江采芙蓉》之時，便覺簡單，字字句句，清新質(zhì)樸，無須多加解說，亦能梳解大意，體會相愛卻不能相守的痛苦，以及思人思鄉(xiāng)之情。這恰恰是中華民族詩歌文化的獨到之處，許多動人的抒情詩異常“單純”，待到涵泳再三，才發(fā)現(xiàn)這“單純”其實寓于頗微妙的婉曲表達之中。《涉江采芙蓉》開篇之“涉江采芙蓉”的人，是誰？究竟是誰在“涉江”“采芙蓉”？誰在“還顧”？誰在“憂傷”？對于這幾點，歷來是眾說紛紜的。

受封建傳統(tǒng)禮教的影響，古代夫妻多為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婚姻模式，且兩漢時期，經(jīng)學(xué)成為士人躋身朝堂、謀求功名的重要資本。于是，千千萬萬的學(xué)子離鄉(xiāng)游學(xué)求宦，離鄉(xiāng)遠行的人自然也就是男子。他“涉江采芙蓉”，采了花要送給誰呢？想要送給遠在故鄉(xiāng)的妻子。回望回家之路，卻又長路漫漫，遙望無邊無際。漂泊異鄉(xiāng)兩地相思，懷念愛妻愁苦憂傷以至終老。這樣的理解合情合理，通俗易懂，但有一個疑問，詩的最后一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同心”指心意相通，“離居”指分居兩地。“離居”通過“遠道”“舊鄉(xiāng)”等詞語可以明確感知，那“同心”何以體現(xiàn)？僅憑宦游在外游子的一往情深，或者說一廂情愿的告白就可以認定嗎？妻子在故鄉(xiāng)真的望眼欲穿，急盼良人歸來嗎？

主人公是遠行的男子，固然有自己的理由，我們不妨又從家中的女子入手，試探其合理性。一說，女子自古生性喜花，為何要采芙蓉（蓮花），不采菊花、梅花？原是江南一帶，女子多喜泛舟采蓮，或拾蓮子，或嬉戲……且按江南民歌所常用的諧音雙關(guān)手法，詩歌中的“芙蓉”往往諧“夫容”之音，即丈夫的面容，中華民族含蓄、委婉抒情的特點顯而易見。二說“蘭澤多芳草”，湖岸澤畔，多蘭草、蕙草，發(fā)出陣陣幽香，沁人心脾。這是環(huán)境描寫，亦有深意。就如《離騷》中的“香草美人”，以花喻人明志，是賢君名臣美好品質(zhì)的代名詞。因此，除了說蘭澤多芳草的美好景象外，也暗示蘭澤之上，一群美麗的姑娘與女子同行，一葉葉小舟，穿行在“蓮葉何田田”“蓮花過人頭”的湖澤之上，江南女子采蓮會友，忙得不亦樂乎，蘭澤間傳來了陣陣戲謔、歡笑之聲。然而歡笑總是短暫的，女子突然悵立船頭，在眾多女子的歡笑聲中，凝視手中的芙蓉默然不語，此刻，“芙蓉”在她眼中幻化出了一張親切的面容，就是她那日思夜想的丈夫。女子憂思縈繞，徒然采摘的“芙蓉”，此刻又能贈予誰？三說，主人公“還顧望舊鄉(xiāng)”，生發(fā)“長路漫浩浩”之感，細心之人便覺奇怪，女子不是就在故鄉(xiāng)嗎？不是正在碧波中蕩舟采蓮嗎？怎又出現(xiàn)還顧望鄉(xiāng)之狀呢？其實并非如此，此刻視角仍在江南，仍在女子身上，只是空間突然切換，出現(xiàn)在畫面中的人似乎已不是拈花沉思的女子，而是那身在遠道的丈夫。夫妻二人情意濃濃，仿佛心有靈犀，正當(dāng)女子因思夫而黯然神傷，無意采蓮之時，那萬里之外的丈夫，此刻恰巧也正帶著無限憂愁，回望故鄉(xiāng)，思念妻子。他望見了故鄉(xiāng)的山水，望見了那在江對岸湖澤中采蓮的妻子了嗎？其實不然，此刻展現(xiàn)在他眼前的，無非是漫漫“長路”和那阻山隔水的浩浩煙云。這種主客移位的懸想手法，在《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遙知”上亦有體現(xiàn)，使詩歌的視角由單一轉(zhuǎn)向多個，使女子熱切的期盼與思之不得相見的愁苦之情更加濃厚，也巧妙印證了“同心”的感情基調(diào)，營造出富有立體感的意境，豐富了讀者的想象空間。

此外，東漢末年，社會動蕩，底層士人漂泊蹉跎，游宦無門。《古詩十九首》產(chǎn)生于這樣的時代，并非一時一人一地之作，亦可認為其主人公是虛構(gòu)出來的，跨越空間的愛戀，作為故事講述者的詩人只是想借此反映自我處境與社會現(xiàn)實罷了。

詩歌，是一個人的詩歌。與詩歌對話，就是與詩人、與那個時代對話，多樣的解讀正是跨越千年，且歌且行的詩歌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