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園里的七個小秘密

呢喃

無論是家門口的小公園，還是作為熱門景點的皇家園林，抑或是國外的宮苑或莊園，好像只要走入一隅小小山水，我們就能暫時與現實生活隔離開來，獲得一種慢悠悠、樂呵呵的幸福感。

“園”字的繁體“園”外面是代表城邑的“囗”，里面是一個表示距離遠的“袁”。在遠離都城的寬廣地面上，園林設計師得以保留自然景觀，甚至營造奇山異水、暖宮涼閣，遍植芳林香草、嘉木蔬果，放養兔鹿百獸、珍稀蟲鳥……

再仔細看看，外面的這個“囗”，是不是也很像一扇窗戶、一道大門呢？杜甫有詩言“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明朝造園師稱“軒楹高爽，窗戶虛鄰; 納千頃之汪洋，收四時之爛漫”。

一個小小空間，也能收納千秋之雪、萬里之船、千頃汪洋、四時爛漫，讓游園者體會無限的空間和時間，這就是花園之所以好玩兒的第一個秘密吧！

大園子咱們走著瞧

誰家附近還沒有個中山公園呢！北京的小伙伴可以去中山公園見識下明清社稷壇的風采；青島的小伙伴在春季有機會欣賞中山公園的繽紛櫻花；上海的小伙伴不妨到中山公園的露天音樂臺聽一場夏季演唱會；佛山的小伙伴常常抱不住中山公園里的大樟樹；天津的小伙伴可以在中山公園看到孫中山先生的銅像，這位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曾在這里發表過慷慨激昂的演講。

這些能讓我們回顧歷史、聽音樂會、看戲、踢足球，甚至溜冰的大眾娛樂空間，為什么和我們印象中詩情畫意的中式園林不太一樣呢？難道是因為它們建于“西學東漸”風潮濃厚的二十世紀初，所以融合了西方公園的造園方式？

還真是這樣！如果你曾去過凡爾賽宮或者看過動畫片《冰雪奇緣》的話，你一定會記得那些一覽無余的大型公園。假如你現在剛走出凡爾賽宮大門，那么你要沿著后花園的中軸線走三千米才能走到盡頭，怪不得它有“跑馬者的花園”之稱。

最夸張的是，里面無論草坪、花壇、水池、雕像、林蔭道都圍繞中軸線鋪設。平整的草坪如地毯一般，被修剪得一絲不亂；樹木大都呈現統一的球狀或錐形，如雕塑一樣等距排列；甚至連噴泉噴出的水花都左右對稱。從空中俯瞰那規則排布的景致，會讓人感到極度舒適。

這種秩序井然的設計，處處體現出人工雕琢的精細程度，成為大朋友、小朋友盡情奔跑玩耍的自由天地。為了維持這種規整的美感，園丁們付出了辛勤的汗水。要是他們有機會來中國看看我們的古典園林，也許會考慮要不要留下來工作呢！

如果說西方園林主打“敞敞亮亮地展示自我”，那中國的園林則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清朝的學者錢泳說，造園應該像寫作文那樣，得一波三折才好看。無論凡爾賽宮有多么雄偉壯觀，面積總是有限的，風景總是能看盡的。而我們的造園師對園子的追求，是“移步換景”“實中有虛”。蘇州留園的入口處，就有那么一條狹長、彎曲、半封閉的走廊，用于遮擋游人的視線。只有穿過半封閉的曲廊，我們才頓覺地勢平曠、豁然開朗，仿佛能將天地盡收眼底。

來自意大利的傳教士利瑪竇1595年跑去南京，參觀了魏國公的私家園林，發出了“不能理解，但大為震撼”的感慨。他穿過長廊，走上臺階，在涼亭里休息一下；繞過魚池，爬上一座布滿孔洞的假山，才能一覽園子里外的風景……不怎么大的地方，卻足得花上兩三個小時才能遍訪。據他自己回憶，“仿佛走進一座令人目眩的迷宮”。

所以，若是來自西方的園丁真留下工作，可能上班時間要增加一倍才行。你看占地面積約三平方千米的頤和園，要操心的地方可真不少：不必說主景昆明湖和萬壽山，還有二十多個大小不一的院落，一百多座建筑物，三千多處亭、臺、樓、閣、廊、榭，一千六百多株古樹名木，七百多米長廊梁上的一萬四千多幅彩畫……

“零件”多還不是主要問題，真正考驗審美與技術的是“零件”怎樣布局組合。

從整體來看，頤和園有縱向的萬壽山和橫向的長廊。東西走向的長廊在萬壽山之南、昆明湖之北。這樣，夏天涼爽的風由昆明湖吹向長廊，能使游人頓感涼爽。而冬天刮起凜冽的北風時，萬壽山也能夠稍加遮擋。園中的一眾景色都沿著這一橫一豎展開。

從細處著眼，造園師精心計算了昆明湖上十七孔橋的位置、寬窄與洞口大小。每年冬至前后，落日余暉會將十七個孔洞全部照亮，遂有“金光穿洞”的奇觀。

“西嶺煙霞生袖底，東洲云海落樽前”，西山諸峰繚繞的煙霞如同從袖底生起，東海瀛洲那朦朧的云霧仿佛落到了酒杯之前。這副對聯是乾隆皇帝為諧趣園（頤和園中的小園）的涵遠堂題寫的。再大的廳堂也有盡頭，但人的想象無限，身未動，心已遠。有趣的秘密花園自會引我們到海闊天空的境界中去。

小園子咱們慢慢瞧

瞧什么？當然要先瞧花草。園子沒有花花草草，就像五官少了眉毛。這可不是我說的，而是宋朝的畫家郭熙說的——“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發，以煙云為神彩”。

有那么一座花園以“眉毛超級茂盛”著稱，那就是種了約五萬種植物、收藏了七百萬份植物標本、保存了世界上10%的植物種子的英國皇家植物園。因為它坐落在泰晤士河畔的邱鎮，所以又叫邱園。別看它現在面積不算小，但1759年建園時，它是座只有3.5公頃（大約5個足球場那么大）的皇家私人小花園。

棕櫚溫室的伍德蘇鐵、威爾士王妃溫室的巨魔芋、戴維斯高山植物館的豬牙花自然會令我們大開眼界，但最好玩兒的還是園子西側的兒童花園——在空氣花園里，我們能看見巨型花粉球，還可以在旁邊◎ 邱園平面圖◎ 邱園威爾士王妃溫室的巨魔芋◎ 邱園棕櫚溫室外觀的吊床和氣泡蹦床上盡情玩耍；陽光花園的“時光隧道”五光十色，種著大片向日葵和粉黛亂子草；水花園的池塘里，還有供我們來一回“水上漂”的睡蓮狀墊腳石。

恰好趕上蘭花節的話，我們還有機會欣賞到五彩繽紛、形態各異的珍稀蘭花。偶爾從花叢中探出的變色龍、猴子和蝴蝶，竟然也是由天然植物編織而成的。即使在狹小的空間里，設計師也試圖用密密匝匝的葉片和絢麗的人造景觀來營造冒險氛圍或者搞笑一把。

這樣說來，邱園的確稱得上是植物愛好者的天堂，但明朝造園師計成看了卻未必給高分。在那本專門討論造園理念的《園治》中，他明確提出了造園的最高原則——“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這位計成先生，年輕的時候以繪畫謀生，業余愛好卻是逛園子。有一次他正好看到園子主人在搬一些形態奇巧的石頭，看來是想把它們點綴在竹子之間當假山。看著疊成的假山呆板且無生趣，計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見主人不解，計成便◎ 邱園蘭花節上的“猴子”◎ 邱園蘭花節上的“蝴蝶”說：“既然用了真的石頭，為什么不借鑒真山的樣子來堆放呢？”主人無奈地回答：“要不你來吧！”一不做二不休，計成當場就用奇石疊了一座峭壁山，令圍觀之人紛紛點贊。

知己請他代為設計影園，他借機實踐了“師法自然”的造園理念——遵循一山一石、一花一木的內在生命節奏，雖經人手二次創造，卻不顯露斧鑿的痕跡。

影園不設圍墻，西面和南面以河流為界，東面與北面以山巒為界。園內堆疊石頭讓高地更高，挖土使洼地更低，這樣地面就有了層次感；綠植以松杉為主，梅、杏、梨、竹、李穿插其間，這樣園子就有了生機；書屋外有“半窗碧隱蕉桐”，水邊有“池荷香綰”，靜時可聽“林陰初出鶯歌”，庭中桂樹有“冉冉天香，悠悠桂子”之境，這樣就有了以小見大、或藏或露的畫意。

很難說后來的造園師都認同計成的想法，但用心布置花木的做法倒是一脈相承，就連給園內建筑起名都少不了植物的點綴——拙政園有海棠春塢、梧竹幽居亭；怡園有藕香榭、碧梧棲鳳館；獅子林有古五松園、暗香疏影樓；滄浪亭有翠玲瓏、聞妙香室；留園有聞木樨香軒、小桃塢；網師園有小山叢桂軒、看松讀畫軒；藝圃有芹廬、香草居……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徐霞客一樣一生走在路上。因此，有些人就試圖將萬里河山收于一畝廳堂，時時與之親近。那被濃縮的山水花木，不僅帶給主人游目騁懷時的情緒價值，更寄托了他們的仁德精神，以及眷顧萬物茁壯生長的天地之心。

園子的主人在哪里

印象派大師莫奈反其道而行之，并非先有房子再建花園，而是為了擁有一座花園，去吉維尼小鎮買了房子。他畫了那么多美麗的睡蓮，花園應該就是他的靈感源泉吧！在旁觀者看來的確如此，不過對于他的家人而言，這座花園引發了不少麻煩，因為莫奈經常把自己調皮的孩子視為花園的“惡魔”。

一旦孩子們在花園里瞎鼓搗，弄傷了莫奈心愛的香豌豆或海葵花，他就會憤怒地摔門，甚至躲進畫室里閉門不出。只有等新訂購的睡蓮到貨，他才會從畫室里跑出來，和家人坐在池邊，重新感受幸福。

他一開始在花園池塘種睡蓮，單純出于對花與園藝的喜愛，沒想過要畫它們。但就在某個瞬間，池水映出睡蓮的豐姿與愜意，由色彩和光線構造的美麗景觀讓莫奈驟然發現了隱藏在池塘中的奧秘。這座被精心照料的花園，也成了莫奈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作品。

莫奈花園能幫我們認識莫奈，就像我們能從隨園了解袁枚一樣。你可能不太熟悉袁枚是誰，不過肯定知道他的那句“意欲捕鳴蟬，忽然閉口立”。這位才子從小就喜歡田園生活，后來干脆辭官隱居，把曹雪芹祖父曹寅廢置的花園買了下來，取名“隨園”，還聲稱這個園子就是《紅樓夢》里大觀園的原型。

曹雪芹確實在這里住到十幾歲，可從規模來看，隨園和大觀園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兒，但那又怎樣？“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袁枚在這片荒地上開池沼、起樓臺。屋子小不要緊，正好不遮山；池多也沒事，有荷花相伴。貴重的奇峰怪石，他花重金買來；鮮活的綠竹萬竿，他親手栽到地里。再聽聽園中小景的名字——倉山云舍、小眠齋、小棲霞、雙湖、澄碧泉……他還手植一片梅花林，管它叫小香雪海。

春天，隨園里的繁花如紅雨一般，所謂“千枝紅雨萬重煙，畫出詩人得意天”。夏天，花兒就是催眠的好伴兒，所謂“不著衣冠近半年，水云深處抱花眠”。秋天，遠處的笛聲令人沉醉不已，所謂“響遏碧云近，香傳紅藕深”。冬天，正是映雪賞月的好時節，所謂“吹燈窗更明，月照一天雪”。這些好詩涌上心頭，他便編一本《隨園詩話》；在園子里吃到好東西，他就寫一寫《隨園食單》。隨著這些詩話和食單出了名，他又開設私廚、出租田地，當起了類似于我們現在的美食博主兼民宿老板！

如今，原本坐落在南京的隨園早已不復存在，但我們的心依然寄托于此。這座園子不僅撫慰了為它作詩的人，更撫慰了三百年來因此感到灑脫自由的讀詩人。

因喪子而憂郁不已的作家伯內特回到曾住過的梅森別墅，無意間在常春藤掩映著的大門背后發現了一座玫瑰園，他便以此為契機創作了《秘密花園》。書中的秘密花園煥發出新的生機，兒子也能夠以虛構的角色重獲新生。當主人公瑪麗盡情呼吸花園里的植物芳香時，你是否也感受到了生命的豁然？

在作家羅琳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沒有人告訴她該如何在喧囂中“詩意地棲居”，但她長大之后想要把這些告訴孩子們。于是，佛羅里達州的十字小溪村莊里多了一座木屋和一座小園子。每逢四月，只要她看見那片蒼翠的綠植，品味到甘甜的春雨，童年那早已模糊的往事都會如復發的舊傷，讓她鄉愁滿懷。《鹿苑長春》故事中的喬迪，不也是依戀一草一木的作者自己嗎？

還有畢翠克絲筆下的彼得兔、水鴨、小老鼠生活的田園世界，不就是作者居住的丘頂農場嗎？花園是一個棲息地，更是讓幻想飛翔、妙筆生花的地方。或者說，好的園子本身就像一種文學修辭，寥寥幾句，卻余音繞梁三日而不絕，咫尺千里，韻味無窮。

那我們沒有屬于自己的花園該怎么辦？陶淵明不是早就暗示我們了嗎？再繽紛的桃花源，也總有花落的遺憾。但倘若能用尋美的眼光打量世界，那么一塊石頭、一個貝殼也能成為一座小小花園。

心中有桃源，處處皆花園。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關于秘密花園的最后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