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龍舟

江南的春夏之交，天空像是剛剛被清水洗凈，藍得清澈透亮，點綴其上的絲絲縷縷白云輕盈得猶如飛羽飄絮，自顧自慵懶地游蕩，全然不去遮擋熱乎乎的陽光。

無錫的花汛一輪接著一輪，杜鵑花剛謝，如今當令的是芍藥和虞美人，還有花期綿長的月季和薔薇。庭院中的花卉常從籬笆后、門縫中略露嬌容，引誘路過的行人駐足觀賞。就連墻角路邊和閑置空地上無人問津的野花，也在不甘寂寞地盡力展示自己。空氣中彌散著各種各樣淡淡的花香，習以為常的無錫人表面上處之淡然，其實許多人的心情和言行已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響。

后天就是端陽，師父又出門送符咒去了。五月是毒月，師父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給各位施主家送端午驅鬼符，讓人家張貼起來鎮壓妖魔鬼怪，以防它們作祟。

往年，這些符箓都出自師父之手。今年，師父說：“你也十八九歲了，遲早要接手的，趁著還有我教你，先畫畫試試吧。”阿炳雖然對畫符念咒這一套不怎么喜愛，卻也不好違拗，又知道身為道士，這些吃飯本事必須會，便應承下來。心想，反正畫符是學過的，并不像看起來那么玄妙，那個草體的“魙”字和“雨”“漸”“耳”三個字像疊羅漢一樣堆成的怪字，他都已經會寫。當然，寫得不好，他連正楷都寫不好，何況是草字。不過，畫的符靈不靈并不在于字的好壞，再說那些字俗家人都不認得，誰來議論好壞？但是事情也不像他想得那么簡單。師父說：“畫符不依竅，反惹鬼神笑；畫符若依竅，驚得鬼神叫。”押著他一切按照規矩來，這就有點苦了。因為師父非但不讓他在慣選的午、卯、酉三個時辰畫符，連亥時都不行，一定要等到交了子時才許他動手。說是子時是陽消陰長、陰陽交接之際，靈氣最旺，畫的符最靈驗，害得阿炳少睡了好幾個囫圇覺。這還不算，畫符前還要清除穢物，將室內打掃得窗明幾凈，要沐浴、更衣、凈心、漱口，點燃香燭，供奉祭物，師父還對筆硯、朱砂、黃紙等一應用品念了神咒。

等到一切安排妥當，阿炳拿起剛泡開的新毛筆去蘸朱砂時，忍不住一連打了兩個呵欠，惹得師父狠狠瞪了他一眼。

前幾天，師父去送符箓時都帶著阿炳。每到一家，師父便取一張符，命阿炳拿著剩下的在外面等，他獨自進門送，為的是讓人家認為他是專程來的，越發感覺到他的誠意。順便也讓阿炳認認路。

今明兩天只有些小戶人家要去，不用過分講究，師父便獨自夾著卷好的一疊畫上了符咒的半張八仙桌大小的黃紙出了門，令阿炳在家歇息。

天氣已經很熱，棉胎墊不住了。阿炳去井邊打了幾吊桶水，掀掉床上的褥單，浸在木盆里，把墊在下面的棉胎抱到道院外邊去曬。在床上鋪好草席，準備著手洗褥單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出去從那條網線已經斷了好多根的棉胎上撕下一大團，在木盆里浸濕，擠掉多余的水，稍稍拉松，攤平在茶幾上的一塊方磚上，回身取下掛在窗旁的一只藍印花布袋打開，拿出兩根筷子長短的鑌鐵打成的鼓棒一樣的東西。

“阿炳，你在搞什么名堂啊？”身后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阿炳連忙轉身，卻見站在門外看著他的是隔壁火神殿的華坤一。阿坤只比阿炳大一歲，出家還比阿炳晚幾個月，兩人平時一起玩鬧慣了，對于他的發問，阿炳沒有老實回答，瞪大眼睛，故作驚訝地說：“作法呀，你師祖沒有教你嗎？”

阿坤信以為真，拉住阿炳的袖子問他作的是什么法。

“好吧，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吧。”阿炳說著，雙手各拿起一支鑌鐵鼓棒，兩腿作騎馬勢，面向茶幾站穩，上身挺直，擺好架勢，舉棒向棉團中央打去。他越打越快，快到只見兩道白光，不見鼓棒。停手后，阿炳拿起方磚上的棉團給華坤一看，棉花團中心指甲大的一小塊深深凹陷下去，幾乎被打穿了，只剩下紙一樣薄薄的一層，其他部分卻絲毫沒有改變，仍舊和原來一樣飽滿，就像胖胖的肚皮上生了個肚臍眼。

“這算什么呀？”華坤一問。

“你再看。”阿炳將棉花放回方磚上，舉棒又打，這回不再是認準一點打，兩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忽而分開，忽而合攏，也不再是一味的快，而是有快有慢，有板有眼，打出了節奏。眼見那團棉花被敲打得變成了棉餅，又由厚變薄，直到變成了薄薄的一張紙。

阿坤看到這時似乎才明白：“哦，你是練打鼓啊！剛才是練擊打的準頭，現在是練手法的變化，對不對？”

見阿炳點頭稱是，他又說：“可是練打鼓也用不著這樣啊！”

阿炳從鼻子里嗤了一聲，反駁道：“廢話！不這樣又能怎么樣？宮觀里不能隨便響鼓，所以朱師祖當年才教了我這么個練打鼓功夫的方法。”

華坤一連連搖頭：“不是這個意思，我要說的是，你要用棉花練功夫，那也可以拆舊棉襖、舊棉被，犯不著把好好的棉胎一塊一塊撕掉呀。是不是因為這兩年找你們雷尊殿做法事的多了，就財大氣粗，不在乎這么一點了？要是這樣，等你師父回來我跟他說說，請他送條棉胎給我，我那條被子已經舊得發硬了。”

“你小子真不是東西，一天到晚沒有事就溜過來，原來是為了搬弄是非！”阿炳指著他鼻子含笑罵道，“告訴你，我是好久沒有機會打鼓了，前一陣又忙，今天好不容易有點空，想練練，一時找不到舊棉花。你要是敢在我師父面前提一個字，我對你不客氣！”

“哪個一天到晚溜過來啦？老實講，這兩天忙得很，我巴不得偷空坐下來歇歇，真不想跑來跑去呢。今天是我們師祖讓我來傳話，請你師父晚課以后帶你一起過去，他有話對你們說。”阿坤收起笑容正色說道。

“顧春園師祖是現任道會司，他老人家跟我這么個受箓不久的小道士有什么話說？”阿炳想不通。問阿坤，阿坤說一點不知道，臉上似笑非笑，讓人猜不透他的話是真是假。阿炳心中不免忐忑，擔心被叫去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自己有什么過錯值得道會司老爺親自過問呢？年紀漸漸長大，他已經很少缺席早晚功課；小時候嘴饞，他偶爾會在齋戒日子偷吃葷腥，近年也很少再犯。阿炳思前想后，認定自己沒有做錯什么，方才放心。

晚間見了面才知道，是為了會商龍舟競渡的安排。往年的龍舟競渡自有商會和士紳們出面操持，今年時局有所不同，這種需要全城各神廟協力辦理的大事就只能由身為道會司的顧師祖親自調度。又因為有所差遣，所以不但請來了各位住持，還把阿炳、阿坤他們幾個年輕小輩也叫來了。

十年前引起紛爭的道會司這個職務，并沒有如師父他們當初擔心的那樣落到志在必得的繆會元頭上，獲任的還是眾望所歸的鐵索觀何道長，繆會元后來當上了提舉司，地位總算略微提升了一點。何道長之后，近三屆道會司都出自洞虛宮，棲云道長之后是靈官殿唐道長，如今又輪到了顧師祖。

顧師祖說：“當下時局不穩，好些地方鬧過革命黨起事。我們這里雖然太平些，官府也已經像驚弓之鳥，整天防范都來不及，顧不得與民同樂了。商會和士紳們今年也就不大熱心，至今沒有人站出來牽頭。每年端陽競渡的龍舟本來就是我們道教各座神廟置辦的，為的就是酬答各界施主，要是今年停辦，一則對不起施主們，二則顯得我們無能，只會因人成事，三則各廟早已開始修船、操演，這一來全都變成了白忙。所以我跟繆道長他們商量了，今年的龍舟競渡不但要照常辦，而且一定要辦好。”

說是會商，其實別人幾乎沒有開口，顧師祖講完之后拿出一張紙，照紙上寫的給大家派差，各人領受了差事便回去分頭準備。

京杭大運河無錫北門外河段是古芙蓉湖被歷代圍墾蠶食后殘存的水面，雖然沒有資格再算作湖，但是作為河，這段水面還算寬闊，河中有幾座小島，龍舟競渡就選在江尖和黃埠墩兩個島之間的河道上。

初五那天早課過后，飽飽地用罷齋飯，阿炳師徒便早早出了門。師父去江尖，負責發號施令，指揮參加競渡的龍舟出發。阿炳跟隨顧師祖他們過蓮蓉橋，經北塘大街和三里橋前往黃埠墩，聽候差遣。

途經的這一帶本就是商戶云集的繁華之地，阿炳以前來過幾次，北塘大街似乎永遠不會斷的人流、江尖島上堆積得山一樣的陶缸陶盆、北塘沿河商鋪搭建的連綿一條街的過街棚、三里橋一帶一家挨著一家的米行，都曾經令他驚訝不已。今天更是大開眼界—古運河南北兩岸一排又一排地擠滿了人，一些商家和富戶還用木板搭起高臺，有幾座高臺竟然搭了四五層之多，臺上還豎著遮擋女眷的屏風。也有些人家租用了畫舫、燈船，停在岸邊，首尾相接。臺上、船上雖然不像平地那么擁擠，但也都坐滿了。阿炳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人聚在一起，簡直懷疑全城男女老少都匯集到這里了。

江尖那邊河面上各廟的龍船已經一字排開，總共十二艘，漆著不同的顏色，黑白青紅紫綠金俱全，唯獨缺少黃色，那是皇家專享，官民人等膽敢擅自使用就叫僭越，要被治罪的。遠遠望去，幾十丈寬的水面上似乎被一艘挨著一艘的龍船架了一座花花綠綠的橋。

這些船全都呈狹長形，船首是木頭雕成的龍頭，彩繪鮮明奪目，還裝上了彎曲上翹的錫制龍髭，龍嘴中含著夜明珠，頜下的龍須直垂到水面，船艄后翹著龍尾。船頭艙面上豎著各廟主神的頭銜牌，排列著刀槍劍戟等各式兵器，左舷高懸二十四節蜈蚣旗，有二三丈之長，右側是一面三角形帥纛。底艙正中端坐著神像，比廟中正殿的大老爺和專供出會的二老爺小一些，俗稱“三老爺”。中艙兩側各有七到十名水手，身穿號衣，手持木槳，一腳在船里，一腳在水里，坐在船舷上劃船。艙里還站著一個手執令旗的人，算是奉廟神之命前來發號施令的。船艄立有一頂紅羅傘，傘下放一面大鼓，鼓旁站著鼓手和鑼手，看著令旗用鑼鼓聲指揮龍船前行。通常安船櫓的地方裝著一把巨大的青龍偃月刀，當作船舵，用來掌控方向。

十二艘龍船都用錦繡綢緞裝點得像迎親的花轎一樣花團錦簇，最華麗的是府城隍廟的一條白龍，由財力雄厚的米業公所出資相助。有幾條船的上層載有樂師，有的還有小孩裝扮的神仙和歷代名人，多數只分兩層，沒有這些表演。

每艘龍船都配有幾條輔助船只，其中一條像畫舫一樣掛燈結彩，遍插旗幟，船頭用頭銜牌表明屬于哪座廟宇，跟在龍船后面，供水手們更衣、休息、換班，其余則是插著彩旗的劃槳敞船，劃在左右兩邊護衛龍船。

阿炳邊走邊看，拖在了后面，看到入神時甚至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總要同行的師長回頭催促方才緊走一陣，過一會兒又不禁慢下來。

一行人登上黃埠墩約莫一頓飯工夫，預定的巳時一刻已到。只聽江尖那邊“嗵”的一聲號炮響起，驚得附近樹上的鳥四散飛逃。十二條龍船頓時鑼鼓齊鳴，槳手們一齊奮力劃動木槳，各船便如奔馬脫兔一般直沖向前。

兩岸人群本來閑談的閑談、吃東西的吃東西，見競渡開始，便不再分心，踮起腳尖、伸長頸項，聚精會神地看。不時有人高聲吶喊，為槳手們鼓勁。

已經進入黃梅時節，這兩天晴雨不定。這時天空云層忽然綻開一線，一縷陽光破云而出，直射下來，映照得槳邊飛濺的水花分外晶瑩。

駛出不到半里路，誰快誰慢便已初見端倪，層數多的三艘大船一點一點落到最后。無錫人把龍舟競渡叫作賽龍船，看重的并不是快慢，龍船賽的是奢華漂亮，水手賽的是身手技巧，所以落后的船上劃手們并不著急，反而合著樂師們吹打的《將軍令》《得勝令》《朝天子》等曲牌的樂聲，表演起朝五、打招、銜劃槳這些拿手絕技，贏得陣陣喝彩聲。

阿炳看得入神，竟連為何而來都忘得干干凈凈，忽覺肩膀被阿坤拍了一下，回頭看時，見顧師祖下巴微揚向他示意，方才醒悟龍船駛近，該準備拋彩頭了。彩頭有兩種：一種是銅錢，另一種是本地人端午習慣吃的鴨子。阿坤的差事是撒錢，已經把一串串銅錢拆散裝在竹籃里拎在手上。阿炳是被派來拋鴨子的，連忙回身走進墩上那所小廟搬鴨籠。鴨子是繆會元事先買好的。繆會元十年前雖然沒有當上道會司，卻當上了提舉司，而且連任了好幾年，所以大小事務仍要插手料理。一見阿炳進來，他便催促道：“快，快，龍船就要到了！”自己卻站在一邊并不動手。阿炳對他素無好感，白了他一眼，也不作聲，默默將鴨籠一只一只拎了出去。

最快的龍船還隔著十來丈，阿坤就抓起一把銅錢用力擲了出去，全都落進水里。兩艘龍船靠近后，他又接連撒出兩把，水手們紛紛脫掉號衣跳下水搶錢，但是他都丟向離人遠的地方，銅錢一入水就沉下去，一枚也沒有被搶到。

顧春園喝道：“好好丟，不要捉弄人家！”阿坤不敢再搗蛋，朝阿炳吐吐舌頭，便規規矩矩，一把一把向水中人撒錢。水手們趕緊爭搶，有的湊在水面將錢接住，也有人踩著水一躍而起，在半空把銅錢抓在手里，不過被人搶到的是少數，大半仍是沉到水底。

其他龍船也漸次劃到，槳手們也都一個一個跳下水。阿炳不敢再耽擱，急忙打開鴨籠，捉住一只向水里拋去。見了鴨子，水手們不再搶錢，一擁而上，都去捉鴨子。見人來捉，鴨子嚇得呱呱亂叫，連游帶飛地逃跑。人們從四面八方圍過去，追的追，堵的堵，亂成一團。不等第一只捉到，第二只又被阿炳丟了下去，河里就更加熱鬧了。一位精壯小伙緊劃幾下水，迫近鴨子，看準鴨子游的方向猛撲上去。不料那鴨子見他撲來，急忙拍打翅膀在空中轉了向，那小伙子不但撲了空，還被鴨子濺起的水迷了眼睛，忙不迭用手去揉，引得看客們拍手大笑。

畢竟人多，圍堵之下，兩只鴨不一會兒還是被捉住了。阿炳本欲接著拋，繆會元伸手止住他，說：“這樣太容易捉了。我來教你。”

繆會元看來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個紙包，里面是一塊白色的石頭樣的東西。阿炳認識，那是造房子用的生石灰。繆會元將生石灰在地上摔打成碎塊，又掏出把小刀，接過阿炳手里的鴨，在鴨掌中間劃了一刀，塞進一小粒生石灰，痛得鴨子拼命掙扎，呱呱慘叫。繆會元倒提著鴨腿就朝河里遠遠地拋出去。那鴨子嵌著生石灰的腳掌一沾水，痛得發瘋一樣在水面亂竄。這樣一來果然更難捉了，人們追來追去，卻老是撲空。看客們見狀更加開心，笑的笑，叫的叫，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

剛到不久的那條白龍船上層有位少年樂師忽然也脫掉衣服，一個猛子頭下腳上扎進水里，身姿十分瀟灑，阿炳不由暗自喝彩。少年入水后便沒了動靜，直到離鴨子兩丈多遠方才鉆出水面，卻并不去捉，只是踩著水靜靜地看，緩緩地接近那里。待鴨子被別人追得向他身旁不遠處直竄過來，他忽然斜飛出去，輕輕巧巧把鴨子接到了手里。兩岸觀看者頓時紛紛叫好，聲勢如雷。

那少年隨即摳掉鴨掌里沾水后形成的熟石灰，洗洗傷處，將鴨子高舉過頂，仍然踩著水回到船上。

阿炳覺得劃破鴨掌塞石灰未免過于殘忍，實在下不了手。阿坤見他遲疑，不由分說，奪過鴨籠，學繆會元那樣一只一只弄好丟進水里。阿炳有他當替工，樂得站到一旁看熱鬧，他對那個少年朋友的手段很是佩服，可是直到鴨子全被搶完，也沒有見那少年再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