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女孩

姜冰

1

一個人選擇做什么，很多時候都是被旁人影響的。

冉冉加入校排球隊完全是因為表姐。那個周末，兩人都去姥姥家吃飯，吃完飯在屋里待著無聊，大人又不讓玩手機，表姐就邀請冉冉一起下樓打排球。冉冉對排球沒興趣，但更不喜歡留在大人堆里，如果留下來，大人們肯定教育她要多向表姐學習，學習表姐的大大方方和樂觀開朗——冉冉平時話很少的。

冉冉跟著表姐下了樓，表姐從車后備箱里拿出排球扔給冉冉，讓她墊球。開始的幾個球都被冉冉墊飛了，但后面冉冉越墊越好，表姐驚訝地說：“你知道嗎，你這手感相當不錯，比我們有的排球隊員都要好，你應該加入排球隊！”

難得表姐會夸她什么，冉冉有點受寵若驚，但也沒有完全當真。

表姐是個行動派，第二天就拉著冉冉去了排球隊。校排球隊并不是學校的寵兒，足球隊才是，所以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無所謂，水平什么的也可以忽略，再加上有表姐的介紹，教練馬上就點頭了。

“記住，周一、周三、周五的社團時間是排球訓練。到時候別穿校服，太熱，我們都穿運動短褲或者短裙。”表姐告訴冉冉。

冉冉倒是有一套夏季運動套裝，是粉紅色的T恤配白色的運動短裙，本來打算假期早上跑步穿的，但她從來沒有付出過行動。媽媽說她光說不練，跟表姐比差遠了。

回到家，冉冉找出那套運動裝穿上，鏡子里亭亭玉立的女孩看起來讓人耳目一新。但，這是不是太惹眼了？如果在校外跑步穿是可以的，在學校真的合適嗎？別的同學穿也許可以，但她冉冉可是扔到人群里就看不見的女生，不合適吧？

2

正式去訓練那天，冉冉還是穿著學校發的寬松運動長褲和短袖。表姐倒沒注意她穿什么，大方地向大家介紹了自己的表妹。那些陌生的隊員們投來各種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則不以為意，還有的掩飾不住挑剔上下打量。冉冉不由得縮了縮肩膀。也許，自己穿那套漂亮的運動裝會好一些……

開始訓練了，她本來以為表姐會陪著自己墊球，就像上次在姥姥家樓下一樣。但事實是，表姐去網前練習扣球去了，剩下的人三三兩兩練習墊球和傳球，她就被晾在那里了。

一個矮小瘦弱的女孩慢慢跑了過來。也許她是來找人的吧，冉冉想著。沒想到，這個女孩也是隊員，教練讓這個女孩跟冉冉練習墊球。

冉冉的發揮跟陪表姐玩時差遠了，要么接不到球，要么墊飛。一個原因是自己比那天更緊張，另一個原因跟搭檔有關。跟表姐打球的時候，自己墊起的球也不好，遠近高低都有，但表姐都能接到并把球墊回正常位置；而跟這個女孩打時，一個偏球過去，再傳回來時就變得更偏了。

冉冉想，表姐說自己比某些隊員手感都好，這個女孩就是“某些隊員”吧。

不過冉冉很是自覺地撿球，畢竟自己是新來的。有時候球會滾到其他隊員腳下，她就小心地去撿，盡量不影響到別人的訓練。她還暗自慶幸自己沒穿那套衣服，否則會被人嘲笑徒有其表吧。

又一個球飛了，冉冉剛想追，女孩說：“我去吧。”然后就跑了出去。冉冉得以喘息一會，撿球其實比墊球還累。

女孩撿球回來也氣喘吁吁：“咱們休息一會吧。”

冉冉瞟了一眼教練，女孩笑著說，放心吧，教練不能說咱們。

冉冉就跟著女孩來到樹蔭下的長椅處。

她們盯著訓練的女孩們看，不說點什么好像有點尷尬。女孩率先開口：“你是新來的吧？為什么參加排球隊？”

“我……我表姐讓我來的。”冉冉有點難為情地說。她覺得自己這么說好像顯得很沒主見一樣，但不這么說又能說什么呢？說自己喜歡排球？說假話更難為情。

“咦，跟我差不多，我媽非讓我參加排球隊。她覺得我從小體弱多病，需要鍛煉，但是又不能壓力太大，所以排球隊剛剛好，咱教練很佛系。”她吐了吐舌頭。

冉冉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她和自己有點像，但好像又有什么自己沒有的東西。是什么東西呢？可能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不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冉冉自己想干什么？她開始想這個問題了，以至于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3

“怎么總愣神呀？專注點，學學你表姐。”晚飯時，媽媽不滿地敲了敲桌子。

“啊，學她什么？”冉冉一時沒想到這又關表姐什么事，疑惑地張著嘴巴問，然后想起這樣的自己看起來有點蠢，急忙閉上了嘴巴。

“學什么？當然是專注了，人家干什么都專注，吃飯的時候就吃得香噴噴的。當然不光吃飯，她那么多興趣愛好都能做好，你這可算有了個排球愛好，就好好練吧……”

冉冉從小就沒什么特別的興趣愛好。別的女孩都學跳舞的時候，她也學過，偶爾表演節目，她都是被安排在角落里，不學之后她倒覺得輕松。她還學過畫畫，每節課畫一幅作品，基本是照著老師的模板畫，一邊消耗著水彩筆和彩鉛，一邊消磨著時間，不學之后也沒覺得有什么可遺憾的。她去學過葫蘆絲，學得倒是挺快，但不學之后就完全忘掉了，她也不想再重新記起。她倒是喜歡看漫畫，但也沒有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媽媽覺得她看的漫畫沒啥營養，她也就不看了。后來表姐的漫畫作品發表在一本雜志上，還得到一筆稿費時，媽媽就說她甚至都不知道堅持一下自己的愛好。

冉冉想來想去，仍舊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么，又到了排球訓練的時間了。

那個女孩自自然然地過來找冉冉練習，冉冉覺得自己好像認識她很久了一樣。

“感覺你比上次強了很多呢！”女孩說。

“真的嗎？”

“當然，咱倆撿球次數少了，連續墊球次數多了。”

“那倒是，不過也許是你進步了。”

女孩笑了起來，“你真可愛，比她們可愛多了！”她指著那些正在訓練的女生說，“她們都不和我練球，同樣的時間花在別人身上更有產出。”

“不會的……”冉冉嘀咕著，她不想承認。有些事，不說出來可能就不是真的，一旦說出來了，就成真了。

“你的進步真的很大！”女孩再一次真誠地夸贊。

“沒有……”本來冉冉只是因為運動臉上發熱，一被夸獎，耳朵也跟著燒起來了。她從小很少被夸，所以每次被夸都很不習慣。

“就是的，你自己沒感覺到嗎？”女孩還在堅持這個話題。

其實冉冉也有一點感覺，有些之前接不住的球慢慢能接到了，原來打不到對方的球也慢慢能墊到位了。而且她還發現，自己開始喜歡打排球了，這一次訓練還沒有結束，她就開始戀戀不舍地期待下一次訓練了。

4

周末去姥姥家的時候，表姐又拉著冉冉練球。

“你的進步非常大呦，下次排球訓練得給你換一個人了，你不能再和劉小荷練習了。”表姐說。

“小荷……挺好的。”冉冉嘀咕了一句。

“我沒說她不好。初級水平的時候和她練習剛好，她能讓對方放松，并且增加自信心，但是她體能和力量都有限，換一個人會更好。”

“可是那樣就沒人跟她打了。”冉冉說。

“她打不打也無所謂啊，她本來的目的也是鍛煉身體，幫別人撿幾個球也能達到鍛煉的目的。”

本來冉冉非常期待下一次訓練的，她和小荷約好下一次一起穿球衫，現在聽表姐這么一說，她一下子提不起精神了。

冉冉原來就有點疑惑，自己喜歡上排球是不是因為喜歡和小荷一起玩。現在表姐給她新的練習建議后，她終于明白了，自己就是喜歡和小荷打排球。她暗暗想，自己還是要和小荷一起練習。和小荷約好了一起穿短裙，她就把那套運動套裝帶到了學校。下午去訓練前，她換好了衣服，同桌目不轉睛地看著冉冉：“哇，我才注意到身邊有個排球女孩，什么時候能看你比賽呀？”

同桌和冉冉關系一般，她們剛剛坐在一起不久，她還是習慣去找原來的同桌玩，而冉冉一直默默無聞，獨來獨往。這是她第一次吸引了同桌的注意力。

冉冉笑笑說不知道。她有點開心自己被留意，但隨之而來有點擔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堅持下去，如果堅持不下去，同桌會怎么想，會繼續忽略她吧。

操場上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表姐也和朋友嬉鬧著，看見冉冉，馬上變成一本正經的姐姐樣。

“阿麗，今天你和冉冉練球吧。”

那個叫阿麗的女生爽快地答應了，但是轉過臉就變得很嚴肅：“你想現在開始嗎？”

“哦，不，等一會吧。”冉冉想等小荷來了再說。

阿麗聳聳肩，又回到閑談的圈子里。

冉冉坐在上次和小荷休息的長凳上，望著不時走過來的隊員，直到教練的哨聲響起，她也沒有看到小荷。她心里有點空落落的，不由得縮起了肩膀走向球場——這套運動裝穿著有點冷。

阿麗懶洋洋地跟冉冉墊球，所有墊飛的排球都是冉冉去撿。訓練結束后，冉冉累得氣喘吁吁。

表姐過來問冉冉：“怎么感覺還不如上回了？”

“劉小荷去哪了？”

“誰知道呢，你不用在意她。”

上次明明已經約好了，冉冉心里開始怪起小荷來，難怪別人都不重視她。她更怪小荷扔下自己。

“你這套球衫挺好看，”表姐歪頭看了看她，又說：“球也應該打得更好才行。”

冉冉想，如果是小荷，她絕對不會這么說，上次劉小荷鼓勵她穿自己喜歡的衣服，還說想做就做，這是自己的事，跟別人沒有關系。小荷不來，應該是有什么原因吧？她忍不住朝小荷的班級走去，上次聊天她們知道了對方的班級。

這個樓層都是不認識的同學，所以冉冉反倒挺直了腰板。她聽見兩個女生的竊竊私語聲：“這個女生是排球隊的？衣服很漂亮嘛！”她走到六班，找到一個看起來很友好的女生詢問道：“請問劉小荷在嗎？”

“劉小荷今天上午忽然肚子疼，被家人接走了。”那個女生回答。

冉冉往回走，回到班級才想起來忘了問劉小荷的聯系方式，只能明天再說了。

新的一天，冉冉又去打聽，原來劉小荷的闌尾炎犯了，回家打點滴去了。冉冉鼓起勇氣要來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小荷一聽是冉冉，就叫了起來：“哎呀，冉冉，對不起，昨天我都穿新球衫上學了，結果白穿了，也沒來得及告訴你。”

聽到她還在念叨這個，冉冉放心了，她的身體應該沒什么大礙。

兩個人聊了一會，冉冉決定繼續留在球隊堅持練球，起碼要等到劉小荷歸隊。這次訓練，她的搭檔又換了，而上次的阿麗在和表姐練習互相扣球。

“下次你表姐就陪我練了，我們得先陪你練。”這個女孩說。

原來如此，冉冉知道應該感謝表姐才對，但她更想念小荷。

5

過了一周，劉小荷終于回來了。

表姐又給冉冉安排了另一個搭檔。冉冉說：“表姐，不用了，我和小荷一起練球，我們約好了的。”表姐看了她好一會，冉冉還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不”呢。

冉冉練球的時候格外認真，也多了很多觀察和思考。她對劉小荷說：“其實你打球也有進步，為什么總說自己不行呢？”

冉冉以為小荷會謙虛一下，兩個人你來我往再爭論一會兒，可是劉小荷卻一臉疑問：“是啊，為什么呢？等我有空了，我要好好想想這個問題。”

冉冉也喜歡這樣迷茫的小荷，她很坦誠，怎么想的就怎么說。

現在的自己，好像被小荷影響，也變得更誠實了，比如今天對表姐的拒絕。

兩個女孩的友情從球場內一直延伸到了球場外，這對冉冉來說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呢。之前，冉冉和同桌的友情甚至都沒有延伸到一張桌子之外。

教學樓后的小樹林里，小荷跟冉冉說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為，開始時我媽媽和我確實對排球沒有什么別的期待，后來，我其實喜歡上了排球。但我沒有什么力量，也沒天分，所以我不敢說我喜歡，如果說只是為了鍛煉，就不用怎么努力了，也沒有什么壓力了……”

沒想到小荷會這樣剖析自己，冉冉一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拉著小荷的手。

“沒關系，我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說因為我喜歡打排球而打排球了。”小荷笑著說。

在接下來的日子，冉冉還是不太清楚自己喜歡打排球是因為真的喜歡排球，還是因為喜歡和小荷打排球。不過現在，她不著急想這個問題了，總有一天會發現的。眼下，是要盡力墊好每一個球。

冉冉和小荷休息的時候，表姐走了過來：“你們墊球有進步，可以練練傳球了。”

“太好了，很快我們就會練扣球了！”小荷舉起右手假裝扣了一下。

冉冉忍不住笑了，然后她發現表姐也在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