娓娓道來的懸念

賈若萱，1996年生于河北保定。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青年文學》《湘江文藝》《中華文學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物。著有短篇小說集《摘下月球砸你家玻璃》，曾入選2017年度河北小說排行榜，獲第六屆西部文學獎、首屆《湘江文藝》雙年新人獎。現為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教師。

在創意寫作課堂中，懸念的地位并不高，比不上人物和情節，也比不上矛盾和沖突，不是老師們重點要講的，一般會和伏筆放在一起講。在小說中，懸念的地位也很少被強調，似乎只有在提到懸疑小說時，才會拿出來細細地分析。那么，在我們理解的嚴肅文學范疇，懸念重要嗎？

細想一下，懸念和轉折似乎密不可分，有了最后轉折那一下，懸念才成立。比如莫泊桑的名篇《項鏈》，恰是最后真相的揭示：“這條項鏈是假的。”前面十年的辛勞才有了注解，懸念被揭開。懸念和伏筆也相輔相成，歐·亨利的《最后一片葉子》，不落的葉子是畫上去的，在真相揭示之前就埋下了伏筆：“病房的一位老畫家”，所以真相出乎意料，卻又在意料之中，提高了懸念的合理性。

毫無疑問，懸念是提高小說可讀性的必要手段。如果你想要你的小說好看，就設置懸念吧，埋下伏筆吧，來個轉折吧！提到懸念，往往會和緊張的氛圍聯系起來，就像屏氣走在一條極為安靜的走廊，等待著哪里冒出一只巨獸，你早已對此做好準備，但巨獸的樣子如何，你并不知情。這樣“緊張”的時刻，讓讀者廢寢忘食，欲罷不能，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這是和小說情節有關的懸念，懸疑小說多于此。

但不是所有的懸念都是緊張的，有的懸念可以輕松進行，輕松的懸念也可以提高小說的吸引力。比如著名的“那不勒斯四部曲”，這套書被讀者公認為最好讀的小說之一，和懸念脫不開關系。這里面的懸念節奏和懸疑小說并不同，并不是設置懸念——揭開懸念——再設置懸念——揭開懸念……如此循環往復。而是整部小說使用了一個大的情節懸念，這個懸念在書的一開篇就交代了出來：年老的莉拉消失了，沒有人可以找到她，“我”對此既生氣又不安，開始回憶并講述我們的故事。這個大懸念在故事的最后也沒有揭開，莉拉到底去了哪里，依然不為讀者所知。全書的重點放在了“我”和莉拉從童年到老年的經歷上，這一部分的敘述中，也有小小的懸念，但是基本是建立在情感上的。“我”和莉拉的友誼會何去何從？這一部分靠的是與讀者情感共鳴的聯結，所以大情節懸念的揭開到最后已變得不再重要，而情感懸念是吸引讀者最重要的部分。

這樣娓娓道來的懸念，既給人讀下去的欲望，讀起來又讓人很舒服。但是如果敘述部分拉得過長，最初靠懸念建立起的吸引力會逐漸消失，再無法與讀者的情感共鳴，讀者很快會失去興趣。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是以一個被殺死的人的口吻開篇的，他并不知道兇手是誰，所以要尋找這個兇手。這是一個懸疑小說的經典開頭，讀者興致勃勃往下讀，期待看到一個復雜離奇的兇殺案，然而并沒有。這本書主要講了一個宮廷畫師對藝術的理解的故事，這些敘述部分很長，又有很多繪畫理論，與陰謀和兇殺的聯系很小，很容易失掉讀下去的耐心。但帕慕克真正想說的自然不是兇殺案，而是對繪畫對藝術的理解部分。但從讀者看來，難免晦澀枯燥。

白琳的新作《支離的席勒》發表于《收獲》2022年第4期，是一個接近三萬字的中篇。這個小說一開頭就提供了懸念：“這次回國，趕上了席勒的婚禮。他當然不會邀請我，五年前我們在羅馬大打出手之后就再也沒聯系過。”由此我們知道，和題目相呼應，這個小說講的是席勒的故事。席勒何許人也？不是大名鼎鼎的畫家席勒，而是在意大利讀書的年輕留學生席勒。接下來就開始了對席勒的講述。注意是講述，以“前女友小菊”的口吻，以合租舍友“我”的視角，也以“方雨晴”的交代，講述了席勒的種種行動。整篇小說從未出現過席勒本人的心理活動，我們無從得知席勒最真實的故事和狀態，然而在他人的講述中，拼湊出了一個席勒的基本形象，這個席勒是玩世不恭的、不循規蹈矩的，常常令小說中的其他人物感到不可捉摸。

我們由此得知，這篇小說最大的懸念是建立在人物上的，如果把席勒完整地呈現出來，懸念才會揭開。所以自然不能太快地拼湊完整，如果太快地交代真相，就稱不上好的懸念了。作者深知這一點，于是敘事的節奏較為緩慢。如何拖緩節奏？如同上述所說，分別交給其他人物來交代，每個小說中的人物，都是圍繞在席勒身邊的講述者，也許同一件事情，經由不同人物的切入，就會變得不同，這樣的不同加劇了席勒的撲朔迷離。

白琳擅長寫人物，所以選擇人物為基礎建立懸念，并不令我意外。在另一篇《垃圾堆小公主》中，也是用主要人物建立的懸念。但是《支離的席勒》更加復雜，因為里面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阮如安。這個女性角色甚至比席勒還要撲朔迷離。可以這樣說，席勒是“我”和其他人物講述的對象，而阮如安是席勒講述的對象。于是懸念在這里升級了，變成了一個懸念中的懸念。

這也是這篇小說的特別之處，第一部分提供了席勒的懸念，第二部分就設置了阮如安，席勒打了阮如安的韓國男友，沒幾天阮就從合租公寓里搬了出去，杳無音信。而“我”對阮有過一段時間的性幻想，覺得對不起女友。第三和第四部分是席勒講述和阮的過往，聊天和做愛，阮的夢想是做一個妓女。而后的部分，阮就不再直接出現了，而是碎片化地出現在“我”和其他人物的口中。直到最后，席勒“家庭破產”的真相在與“我”的大打出手中被喊了出來，于是席勒過往的種種奔波就有了解釋。而阮如安的過往也被拼湊了出來，她曾是方雨晴父親的情人，也曾資助過落魄的席勒。至此，懸念才終于被揭開，讀者忽然知曉，對席勒這個人物的懸念變成了對席勒和阮如安關系的懸念，而這種關系的揭開又加深了兩個人物身上的悲劇性。

懸念的設置需要沉得住氣，不管是情節懸念、情感懸念，還是人物懸念，都需要控制敘述的節奏。太快，懸念很難建立；太慢，則了無生趣。《支離的席勒》提供了一種可以學習的方法，在懸念中再次建立懸念，次要人物的講述，也是懸念重要的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