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謎底

老井

多年之后

別人挖塘用鍬，用挖掘機

在陽光明媚地甩開膀子大干

用不了多久，大地一個空蕩的

眼窩便在前邊出現

我們挖塘用手鎬、炸藥、雷管、采煤機

還要穿上窯衣，帶上礦燈

下到負八百米深黑暗的地心

一點點地開掘，地面一寸寸地塌下去

我們窮盡一生的時間去和命運干架

等到垂垂老矣時，大家才放下勞動的工具

來到波光粼粼的沉陷塘邊

這可是一世的業績或者終生的摧毀啊

終于可以在自己挖出的塘里釣魚了

曾經的苦難變成此時的風景

大伙歪歪斜斜地訕笑著，說不清心里是

內疚或得意

一群老家伙攤開身軀，等待病痛的鎬頭

將自己的體內掏空，等待波光粼粼的積水

漫進肌膚表面的沉陷塘里

掉頂事故

干了一班的活

身體實在疲憊的難受，上下眼皮內如同

安裝著兩塊性別不同的強力磁鐵

還在拼命支撐，用鐵鎬小雞啄米般地叨著

烏黑堅固的工業大廈，但在某一時段

上下眼皮還是被短暫地粘在了一起

片刻，一塊蓄謀已久的黑矸石

乘機從巷頂上沖下，地心的天空

還是塌了微不足道的一片

鐵鎬落地，砸在巷底鋼軌上產生的金屬顫音

像兩只柔軟的手指塞進我的耳孔中

直到幾個月過去，我胳膊上的石膏

拆掉以后才抽出來

此后，我光潔的肌膚上

便留下了段青灰色的疤痕

歲月的犁耙在肌膚的平原上深深地

開墾出的一道暗溝

又像是天空用閃電的鋸條拉出的印跡

工業糧食

挖開大地松軟的黃色肌膚

出現的堅硬巖層，是它的數根肋骨

大家用風鉆打眼，用雷管炸藥崩

終于剝開了它們，然后就看見了大地

怦怦跳動的黑色心房

它溫暖，寬厚，常懷悲憫

和我們的心臟

一樣柔軟，易碎

放在火里就熱力四濺

取暖，燒飯、指點江山

發表思想和意見

它發出的電驅趕開野蠻黑暗

它煉出的鋼給一個柔軟的世界

穿上了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