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輝
在黃河口
請留意風云及
那些天色所能承擔的
各種變化一
像這黃河 青了又黃
斷了又續
的確應當把這樣的河
拽入血管內部
聽它呼嘯 聽它
將凜凜呼嘯
化為靈魂顫抖之謎
一條河上路時緊抱的
滄桑 不可更改
它堅持將茁壯身影
鋪墊成河 承襲自
大地的本義
你的骨肉是否
只能保存這一條左沖右撞之河?
它有可能曾長久
留在春天 留在它不愿
挪動的夢想中
而你和父親總催促它
跋涉 這習慣了
各種催促的河
于囈語中
一遍遍騰空而起
你在黃河身后
跟隨千載 它終于
看清了你出讓的整片
蔚藍命運及祈愿
你總會遇到那些
把黃河送入大海的人
俯身黃河
——致李白
俯身黃河 你能想到的酒
就是將黃金鍛造成
誓言的酒
黃河比歲月漫長 你
放置于濤聲上的家園依舊遼闊
龍 曾與你共享
這不朽的家園
誰憑借酒意雕琢出更多龍形?
迎著罡風 誰俯拾
蒼穹珍藏的愛憎?
黃河幾經回溯 在將至的
云霓中 排列苦與樂的秩序
黃河倚杯盞 見證
一個歌者無畏的質疑
而酒中的閃電始終
活著 它劃出另一片流域
讓靈魂 進入大河
既定的光焰
登邙山眺黃河有感
在巴顏喀拉山北麓
那處源頭之前
肯定還存在多種源頭
一如在東營入海的
終點之外 還有
難以計數的各類終點
我這條河什么時候
又成了你們的河?
我守護大河時澆下的
血汗 你和他們為何仍有
理由蔑視?
誰曾陪黃河慟哭?
九曲之后 仍是九曲
淚拓寬的岸
被移至千種靈肉間
誰在史冊上讀到 讓淚光
永恒的祝愿?
九曲之前也曾九曲
這激蕩骨髓的漫流源自
天定 這朝向未來的
河為何一次次
流向淤積的往昔?
一只腳踩傷花園口的
硬土 傷勢早已放棄結痂
那個復述爺爺
八十五年前辭別五具兄妹軀體
逃難的女孩
仍 沿用了黃河寬闊的腔調
我和黃河渾濁地
哽咽了一下
如果以下游調換上游
悲憤與夢會不會
找到更為合理的面目?
而我將奔赴大河中游的
光芒 我掬一捧
固態波濤 讓歲月
只能越發短暫地延續
你終于將
邙山上那塊褐色
石頭 還給了黃河
虹
這是黃河之虹
是巨大河神護衛的
魂靈通道——
那些環繞波瀾吟誦的人
即將成為石頭
成為水聲累積的天色
他們忘記過多少
疼痛?而他們
只能疼痛
虹還經歷過
誰的懷念? 我們是否
真熟悉黃河的履跡? 那塊
從源頭挪至
急流中游的赭色卵石
代表了河與晝夜
忘我的疑慮
在祖先的骨殖和山河間
是反復讓文字
顫抖的虹 我和誰
曾隸屬于這嘩然
奔涌的文字?
太陽吱呀旋轉
那道注解般嚴謹的虹
正朝烈風東側
緩緩退去
壺口觀瀑記
“節制”不只是
一個繁體意義的詞
而是滿河催逼的石頭
猛然向風聲聚攏
是石頭騰出的蛇形縫隙
是岸踢遠的水勢
是大魚嵌在風中的
兩種晝夜——
“你應當節制或成為
石頭灰色的神經
成為即將
脫離固態的水。”
河的勸諭方式越發多變
但它無法避開各種
多慮的石頭……
“你必須在四月結束前
追上那片金色波瀾
必須適應水躍過巨石時
狹長的猶豫。”
石頭率先跌落
率先將自我撕開
石頭推遠
膽怯的石頭
并迅速朝河床鋪入半幅天穹
——水難以測試
預言的落差
一個喊虹的孩子
跑過 你如何阻止
那塊松開波濤的石頭
失聲痛哭?
黃河入海
——致王桂林
看 黃河終于回了頭
在撲向大海前
黃河猛然返身向誰
詢問自己的往昔?
這巴顏喀拉之子甚至
忘記了啟程時那片
陡峭的黎明 它
披掛萬千山色上路
以神的方式延展雪與燈的
命運 它繞過了
村莊及稼穡邊緣各種
莊嚴的骨頭
黃河終于回頭了
銅鑄的波濤高于啟示
三月為它預留的
未來依舊寬闊 在回溯的
一剎 黃河還將目睹
你血脈中不斷
翻涌的天色
我們趕上了黃河
趕上了這條永不死心的河
看 它回頭緊盯著
我們 它對所有
平庸的祝福不屑一顧
被黃河踹痛的海
立起身來 海將永遠
受益于這讓疼痛
升華的力量
黃河終于回頭了
只有它 有理由忽略
我們最持久的眺望
作者簡介
姚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貴州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詩集《收集風聲的人》《致敬李白》、散文詩集《在高原上》、小說集《走過無邊的雨》等10余種。獲第五屆漢語詩歌雙年十佳、第九屆中國散文詩大獎、山花文學雙年獎、十月詩歌獎、星星散文詩年度獎、劉章詩歌獎、《文學港》.儲吉旺文學獎優秀作品獎、《作家》詩歌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