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托變形記

只有愛能使幸福完整。

1

皮克托一踏進天堂，就發現面前立著一棵雌雄同體樹。皮克托敬畏地向樹問好，問道：“你就是生命樹嗎？”可沒等樹回答，蛇想搶著說話，于是皮克托轉身就走。

這時他又看到一棵集日月于一身的樹。太陽點頭微笑，月亮點頭微笑。最美的花兒看著他，五彩繽紛，眉目各異。皮克托站在花間，滿心向往和欣喜。

有只鳥兒坐在草地上，色彩斑斕，仿佛擁有世上所有的顏色。皮克托問美麗的彩鳥：“鳥兒啊，幸福在哪里？”

“幸福嘛，”鳥張開金色鳥喙笑答道，“幸福無處不在，在山上，在谷底，在花中，在水晶里。”開心的鳥兒邊說邊抖抖羽毛，動動頭頸，搖搖尾巴，眨眨眼睛，變成了一朵彩色的花兒，看得皮克托驚奇不已。突然，鳥變的花動動葉子和花絲，慢慢飄起，成了一只炫目的蝴蝶，飄浮在空中，沒有重量，只有閃亮的面龐。皮克托目瞪口呆。

而新變的蝴蝶圍著驚呆的皮克托盤旋飛舞，像一片雪花般輕輕落地，就落在皮克托的腳邊，閃光的雙翅微顫，一下子變成一塊邊緣部分發紅光的彩色水晶。紅寶石在綠草和灌木中熠熠生輝，如節日鈴聲一般明朗。但是它迅速變小，幾近消失。

這時皮克托感到一種強烈的渴望，他一把抓住越來越小的寶石，著迷地盯住它的魔光。突然，盤在一棵枯樹枝條上的蛇對著皮克托的耳朵嘶叫：“寶石能把你變成你想變的東西。快許愿，別耽擱了！”

皮克托吃了一驚，生怕錯過好運。他忙說了個“樹”字，變成一棵樹，因為樹木給他安靜、有力、尊貴的印象。皮克托變成了樹。他向地下生根，向空中長高，長出枝干和葉子。他很滿意，饑渴的細根深深鉆入涼爽的地下吸水，樹葉在藍天中高高飄揚。甲蟲住在樹皮里，兔子和刺猬住在腳下，鳥住在枝頭。

2

多年過去了，皮克托漸漸發現自己的幸福不完整。他用了很久才學會用樹眼看東西，發現在這天堂里，周圍的生物都在不斷變化，他見花變成寶石，或者變成閃亮的蜂鳥飛走。他見身邊有些樹瞬間消失：一棵變成泉水，一棵變鱷魚，一棵變魚，歡歡喜喜地游走，用新外形開始新游戲。而他自己總是老樣子，變不了，他開始慢慢陷入悲傷。

有位姑娘蹦蹦跳跳，還沒想起來要許愿得到變化的能力。有些灌木用卷須溫柔地觸摸她，有些樹在她背后扔出一朵鮮花、一個蘋果，她全沒發現。

這時皮克托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愿望，一種他此前從未感覺到的對幸福的渴求！他想起自己當時錯過了、忘記了什么事，想起蛇的不懷好意。

姑娘聽到皮克托樹的葉子在響，她抬眼望他，感到內心產生了新念頭、新渴求、新夢想。她不由自主地坐在樹下。她覺得樹很孤獨，孤獨而悲傷，但那種默默的悲傷又是美麗、動人而高貴的。樹冠輕唱，她覺得非常迷人。她靠在粗糙的樹干上，感到樹的陣陣戰栗，感到自己心里也戰栗不已。樹從頭到根輕輕戰栗，他匯集了體內全部的生命力，向姑娘表達融合的愿望。帶著悲哀和深刻的理解，他現在想到了那棵雌雄同體樹！

3

飛來一只紅紅綠綠的鳥，一只美麗勇敢的鳥。姑娘看到鳥喙里掉出一樣東西，掉進綠草里，閃閃紅光引得姑娘彎腰撿起這抹紅色。這是一塊水晶，一塊紅榴石，有它在的地方就沒有黑暗。姑娘把魔石握在白皙的手中，她盈滿內心的愿望就實現了。美人倒地消失，和樹融為一體，變成從樹干中生出的一根強壯新枝。皮克托不再是那棵愁苦的老樹，現在他高唱著勝利之歌。

他變了。他瞬間就能隨心所欲地繼續變化了。他的血液中不斷淌過變化的魔流，他永遠參與每時每刻的創造。

他變鹿、變魚、變人、變蛇、變云、變鳥。但不管變什么，他都是完整的，是一對兒，有月也有日，有男也有女，是流過各國的孿生河，是懸在天空的雙子星。

層林染//摘自《鳶尾花》，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本刊有刪節，陳卓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