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娃

吳承恩

唐僧他們一路往西走。一年冬天，來到小子國。大小的“小”，孩子的“子”，小子國就是小孩子國呀！這個國家只有小孩子嗎？不是的。大街上走來走去的盡是大人。這些大人一個個皺著眉毛繃著臉，還一邊走一邊擦眼淚呢。

這是怎么了？孫悟空不明白，唐僧、豬八戒、沙和尚就更不明白了。他們一路走，一路看，只見大街上家家戶戶門口，放著個養鵝的竹籠，上面蓋著一塊彩色的綢子。這是干什么呢？奇怪，奇怪！

孫悟空對唐僧說：“師父，我去瞧一瞧！”

他就變成一只小蜜蜂，飛呀，飛呀，飛進鵝籠去。喲，里面是個孩子，他一連看了八九個鵝籠，里面都是孩子，全是男孩，沒有女孩。這些孩子，有的在玩，有的在吃糖果，有的在哭，有的在睡覺。

誰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呢？唐僧他們找了個客店住下，吃了晚飯，就問店主人：“為什么這個國家叫小子國？又為什么家家戶戶把男孩養在鵝籠里？”

店主人聽了，連忙搖搖頭，對他們說：“別問，別理，別管閑事。趕快睡覺，明天早早起來趕路。對不起，我也要睡覺去了?！?/p>

這一來，唐僧他們就更想知道了，一把拖住店主人不放。店主人沒法子，只好悄悄地告訴他們：

“這個國家本來叫作比丘國。三年前，來了個老道士，他的女兒真是天下第一美麗。國王就選她當了王后，老道士也就做了大官。這半年來，國王害了重病，什么藥吃了也不見好。那個老道士說他知道一種藥，國王吃了，不但病會好，還能長命百歲。

“這是一種什么藥呢？說出來真是嚇死人，就是拿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男孩的心放在鍋子里煮熟的湯。國王好糊涂，信了老道士的話，下了一道命令：這京都里，家家戶戶的小男孩湊滿一千一百一十一個，由各家各戶養在鵝籠里，等到哪一天給他熬湯當藥吃。

“人家當爹的、做娘的，誰舍得自己的心肝寶貝？可是他們不敢反抗國王的命令，心里呢，恨死那個老道士，恨死那個糊涂國王啦。就這樣，有人給比丘國改了名，叫作小子國了。唉，唉，多可憐！聽說國王定在明天熬湯吃藥，那些孩子就沒命了。”

唐僧聽了，嚇得全身發了麻，淚水嘩嘩地流，叫著：“苦啊，苦啊！我心痛死了?！?/p>

豬八戒一連打了幾個哈欠，早就想睡覺了。他說：“師父，人家的死活跟你有什么相干，你傷什么心？走了一天的路，累死了，早點兒睡覺吧！”

唐僧說：“八戒，你長的什么心腸？見到這樣的事情一點兒也不難過？”

沙和尚想了想，說：“誰聽說過這樣治病的？那老道士會不會是個妖怪，自己想吃孩子，編出這么個藥方騙國王的？”

“說得對，說得對！”孫悟空拍著巴掌說，“師父，明天一早，咱們瞧瞧去。那個老道士如果是個人，咱們就跟他講道理，叫他別干這種荒唐事；如果是個妖怪，我讓他現出原形，國王見了也就明白過來了，再不會害那些孩子的性命了。”

唐僧說：“悟空，你要是救了孩子，師父就給你磕頭?！闭f著話，一陣風吹過去，一股冷氣直往屋子里鉆。唐僧說：“哎呀，這大冬天，咱們待在屋子里還嫌冷，那些孩子露天過一夜，不都凍壞了嗎？”

孫悟空拍拍胸脯說：“師父，這事兒交給我老孫啦！”他跳到空中，叫一聲：“土地、山神，快來見我！”

土地、山神急急忙忙趕了來：“哦，原來是大圣！夜里叫我們來，有什么急事？”

“別多問。老孫請你們來辦一件事：把大街上家家戶戶的孩子連鵝籠一起搬到城外去，找個風吹不著的地方藏一兩天。一嘛，別讓孩子們凍著；二嘛，別讓孩子們餓著；三嘛，好好逗孩子們玩，教他們唱個兒歌，給他們講個故事。還有，把屎把尿，全是你們的事。等到我們走的時候，再把孩子們送回來。”

土地是小老頭兒，山神是大塊兒頭，誰干過這碼事呀？沒法子，齊天大圣叫干的，不會也得學著干啊。他們倆就刮起陣陣香風，把孩子們全搬到遠遠的一個山坳里去了。

唐僧有心事，整個晚上睡不著，看著天慢慢地亮了，就催三個徒弟起身。

孫悟空一變，變成一只小飛蟲，叮在唐僧的帽子上，跟著唐僧來到王宮里。唐僧向國王行了禮，抬起頭來一看，國王真的病得很厲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講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這時候，那個老道士來了，仰著頭，大搖大擺，好神氣。他見了國王也不行禮，就在旁邊一把椅子上一坐。唐僧過去向他行了個禮，他不理不睬，也不瞧唐僧一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怪聲怪氣地問唐僧：“你是哪里來的和尚？”

“唐朝來的，到西天取經，路過這里?！?/p>

“哦，你是唐僧？”老道士霍地站起來，把唐僧從頭看到腳，笑著點頭。

這個老道士到底是個人，還是個妖怪？唐僧看不出，孫悟空一看就明白。他飛到唐僧耳朵邊輕輕地說：“師父，他是個妖怪！你先回去，老孫在這里聽他說些什么話。”

唐僧走出王宮，回客店去了。孫悟空變的小飛蟲飛到國王的寶座上，剛剛停穩，幾個官兒急急忙忙進來向國王報告：“不好了，不好了！昨天夜里刮了一陣怪風，把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男孩刮跑了，哪兒也沒找著?！?/p>

國王聽了，氣得發瘋，說：“老天爺不叫我活了，老天爺不叫我活了！”

老道士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天爺把小男孩藏起來，可是送一種更好的藥來了。剛才那個取經的和尚唐僧，他的心比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子的心強一萬倍。拿他的心當藥吃，大王，你準能活上一萬歲。”

糊涂國王也相信了，說：“你為什么不早說，讓他走了?！?/p>

老道士說：“現在說也不遲，快下命令：把四面八方的城門都關緊，不準人們出城去，再派人把唐僧請了來。大王，你得先跟他商量，對他說，要拿他的心當藥吃。要是他答應，你就說，他死了以后，給他造一個廟宇，塑一個神像，一年四季給他燒香；要是他不答應呢，就當場把他捆起來，剖他的肚子挖他的心。”

國王聽了，馬上下命令關緊城門，又派了個大官帶了兵馬去請唐僧。

這可不得了！孫悟空一展翅飛回客店，叫著：“師父，大禍臨頭了，大禍臨頭了！”

他把事情說了一遍，嚇得唐僧倒在地上，渾身汗淋淋，兩眼直瞪瞪，昏過去了。

沙和尚急忙把他抱起來，叫著：“師父，醒來，快醒來！”豬八戒呢，噘著長嘴在罵孫悟空：“都是你，都是你！管什么閑事，救什么孩子，好，闖出大禍來了?！?/p>

還好，唐僧很快醒過來了，他扯住孫悟空說：“悟空，這、這可怎么好啊？”

孫悟空說：“想要好，大做小?！?/p>

“什么叫作‘大做??？”唐僧急死了，“悟空，你快說呀！”

孫悟空說：“就是師父當徒弟，徒弟當師父。咱倆換一換?！?/p>

唐僧說：“行，行！我情愿當徒弟，讓你當師父?！?/p>

孫悟空說：“這就好辦了！八戒，快去和些爛泥來！”

豬八戒拿釘耙出去掘了些泥，和上水，拿雙手捧了一團爛泥回來。孫悟空抓起一把爛泥，拍成大餅似的一片，往自己臉上一按，就按出個猴臉模子來。

“師父，你站著別動，也別說話?！彼昧四莻€猴臉模子往唐僧臉上一貼，吹了一口氣，叫聲“變”，唐僧就變成孫悟空的樣子了。孫悟空自己搖身一變，變成了唐僧的樣子。

“師父，咱倆還得換換衣服呢！我這虎皮裙挺暖和，你穿著試試?！彼烟粕囊路┰谧约荷砩?，拿虎皮裙圍在唐僧的腰上。這樣，別說人家，連豬八戒、沙和尚也把假的當成真的了。

孫悟空和唐僧剛剛換了衣服，就聽見“咚咚咚，鏘鏘鏘……”，國王派了個大官，帶了兵馬，敲鑼打鼓地來請唐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