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嗩吶

田禾

木 炭 火

一場雪下了一尺多厚

幾乎所有出行的道路都被封堵

父親為我們生起一盆木炭火

全家人打攏板凳圍在一起

親情是另一團火焰

使貧窮的家顯得異常溫暖

火盆里，藍色的火苗向上竄動

這一年外公在我們家過冬

還有從隔壁過來烤火的四爺

他們都是村里有文化的人

外公溫酒的壺蓋上落了一層灰

他與四爺一邊飲著燙熱的酒

一邊談著前朝的事。我聽得出來

他們知道的真多，都為項羽在

烏江自刎同時發出一聲感嘆

風從門縫吹進來，火苗呼呼地響

兩個弟弟在炭火邊烤著紅薯

父親沒有過多的語言

他抽著劣質紙煙，低著頭

不時把煙的灰末彈進火中

我們都坐到深夜

直到所有木柴在火塘里燃盡

吹 嗩 吶

圓圓的喇叭口

像一個人窩著的嘴巴

吹嗩吶的人

鼓著腮幫，憋足一口氣

然后不停地換氣

用鼻子把氣吸進肺部

儲存在嘴里，再均勻地呼出

嗩吶就吹響了

在鄉村的婚事和喪事上

嗩吶都要吹起來，吹奏人

把嗩吶朝向大地，或

舉向天空，使出全身的

勁兒吹。那高亢激昂的聲音

天籟的聲音，勾魂的聲音

撞擊著人的心靈

吹出了人們的淚花

村里的老五爺死了

敲喪鼓，摔喪盆，吹嗩吶

讓這個活著喜歡熱鬧的人

吹打著熱熱鬧鬧地離開

地上跪滿了兒孫，嗩吶吹奏著

哀樂。一個好人的離世

把一只嗩吶吹哭了

在婚嫁喜慶的日子里

嗩吶也是不歇氣兒地吹著

吹著少女上了花轎

迎親隊伍走過的路旁

江南一萬畝桃花含羞開放

銅鑼敲響時，花轎顛起來

嗩吶哎喲喲吹呀吹，就為了

給愛情一份美好的祝福和名分

篾 匠

選擇刀刃上的一條路走一生

讓一個晚年的篾匠

走得還特別的謹慎。幾十年了

走到任何一個村莊

他都這么說，混口飯吃

篾匠在竹子上殺開一個江湖

周圍三十里以內的鄉村

他都走遍了，一進村子

村里的大人孩子都這么喊

篾匠來了，篾匠來了

于是，他在曬谷子的稻場邊

或舊巷口，歇下擔子

系著帆布圍裙，擺開篾刀

鑿子、鉗門、篾針、小齒鋸

做每一件篾器，都從劈竹開始

劈竹子的聲音吱嘎作響

很快一棵翠綠的竹子

就劈成了一堆青黃的篾片

動作從開始的野蠻

到后來的精密、細致

那些篾片篾絲都拉得粗細均勻

嘩啦啦像一條倒懸的瀑布

劈開的竹子，用鑿子鑿出

近似于木頭一樣連接的榫卯

一雙巧手，為人們編斗笠遮風雨

打一只籃子裝菊花，提鄉愁

雁 鳴 湖

昨天突然下了一場大雨

湖水汛漲，水上升，水中的

落日在下沉。湖水一點點

泛白，天空一點點泛藍

一個穿蓑衣的漁翁在湖上打魚

今天的雁鳴湖，比任何時候

都蒼茫遼闊。水是漁民們的

家園，這里的漁民

在淺水處種藕，在深水里養魚

在蘆葦割倒的空地上居住

青草長滿了水邊小徑，風在

湖面和草尖上吹拂，一場雨過后

滿湖的蘆葦都醒了。這時

雁鳴湖碧波蕩漾，魚兒在水中

嬉戲、跳躍，在水草下躲藏

湖邊種滿了楊樹，云彩掛在

楊樹的枝頭，春天的潮汐

一波一波地涌動。今天的最后

一只大雁，擦著水面起飛

夕陽的影子滴落了幾聲雁鳴

坡 地

我的村莊，推開柴門

就是一片坡地

坡地起伏

四面都是莊稼

有的是紅薯

有的是麥子和棉花

坡地上，經驗豐富的老農

深深地埋下頭顱

雙手勞作

汗滴先是從臉上流出來

然后落進泥土

可回首的麥香

一直滲入我的血脈里

養著我成長

地種了收

地收了種

饑餓的年月

多虧了這幾畝坡地

干旱的季節有山泉澆灌

下暴雨立即就流走了

才使莊稼獲得了旱澇保收

那地越種越肥

麥子層出不窮

什么時候燕子飛回來了

什么時候麥子就要熟了

責任編輯 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