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珍
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中國社會經歷著大變革的關鍵時期,在五四新文化運動、蘇區工農大眾文藝的基礎上,延安時期文藝運動如火如荼,隨著時代變化也經歷了一場重大變革,逐漸走上人民文藝的道路。這種變革是適應著社會實踐而進行的,既是為客觀形勢所需,也是一場歷史的主動。文章旨在通過梳理延安時期文藝在大眾化過程中的機理,探查文藝大眾化在時代大變革中的重要作用。
文藝大眾化的社會背景
文藝屬于文化范疇,“在第一次革命運動中,文化運動都是起著很大的作用,它替革命運動做了思想上有力的準備。”延安時期,陜甘寧邊區及延安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文藝的作用歷來受到極大關注,尤其延安時期,血與火的時代造就了精彩紛呈的文藝,而文藝也反過來影響著時代的變革。這歸根結底是因為一切有生命力的文藝來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在對時代具象的反映中,體現著時代的需求,群眾的訴求,以及社會運動規律,文藝在頂層設計與群眾之間發揮著重要的橋梁和紐帶作用。
文藝大眾化走過了曲折的歷程。封建社會文藝為統治階級服務,屬于特定階級的文藝;到元、明、清三代,隨著手工業經濟的發展,小資產階級躋身于社會階級行列中來,元雜曲、明清話本、小說中多有體現小資產階級思想的內容,市民文學初露頭角,文藝的受眾雖較封建社會鼎盛時期有所擴大,但離文藝大眾化還相去甚遠。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隨著白話文的使用,文藝在大眾化道路上的壁壘第一次被撕開缺口,在這一過程中,魯迅先生是旗手。20世紀30年代,文藝大眾化在客觀環境下,被分割為兩大陣地,一個是處于國統區的以上海為中心的左翼文藝,大批左翼文藝家們,朝著魯迅開辟的道路繼續前進,將文藝大眾化繼續向前推進;蘇區文藝則在瞿秋白等人的領導下,沿著馬克思主義文藝發展方向與時代結合走向大眾化。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走上了一個極為關鍵的特殊時代,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在左翼文藝和蘇區文藝大眾化的基礎上繼往開來,成了一個備受關注的話題和亟待去完成的任務。這一時期,中國正經歷著巨大的社會變革,文藝作為反映社會現實、傳遞思想情感的重要載體,其大眾化的需求愈發凸顯。
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承上啟下,繼往開來
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早期一定程度上延續了蘇區文藝大眾化舉措,方式方法也較為籠統、單一。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以宣傳、動員、凝聚群眾力量為背景和底色,文藝創作的出發點亦在此。延安時期文藝政策的實行,客觀上對抗戰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文藝事業有著廣泛的影響。因此,適應時代劇變之需,適應宣傳和戰斗之需,文藝的具體宣傳方式也要適時做出調整。紅軍落腳陜北之初,宣傳工作方面就要求“一切的宣傳必須普遍深入,通俗簡明,改正過去一些高談闊論使人厭煩的宣傳。要多利用一切活動的宣傳方式,利用一切的機會,如各種會議演劇逢場去進行宣傳鼓動工作,要多多采用挨戶的、口頭的、化裝的宣傳方法。”雖然這是針對宣傳工作提出來的要求,但具體的方式則是采用演劇等文藝形式,并且要簡明通俗,挨戶的、口頭的、化裝的方式。從中可以看出,這一時期文藝的大眾化工作已經在進行當中,方式較為籠統、單一,沿用了蘇區時期文藝大眾化的方式,將戲劇的演出和宣傳作為文藝大眾化的切入點,“蘇區戲劇是砸碎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戰斗號角,它誕生在戰火紛飛的年代,生長在翻身求解放的工農大眾之中,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描繪了土地革命時期的時代風貌,體現了暴風驟雨的時代精神,塑造了富有階級特征、時代特征的新的工農兵形象,是五四之后出現的真正大眾戲劇。”延安沿用這一舉措,將文藝大眾化向縱深推進。
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方向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延安時期,隨著形勢發展,無論從文藝自身的發展出發,還是從團結群眾、凝聚人心,鼓舞力量出發,都需要文藝并利用文藝的方式進行宣傳。陜甘寧邊區相對和平、安全的環境,為文藝的大眾化工作的有序開展提供了保障,也讓文藝領導機關有相對寬松的時間周密部署文藝大眾化的相關工作。1938年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報告中就提出“洋八股必須廢止,空洞抽象的調頭必須少唱,教條主義必須休息,而代之以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里面“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指的就是文藝的民族化和大眾化,這也是第一次明確提出文藝的方向和方法問題。而大眾化的前提是文藝實現民族化,即文藝要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為此,1939年在關于宣傳教育工作的指示中提出“應注重宣傳鼓動工作的通俗化、大眾化、民族化,力求各種宣傳品的生動與活潑,特別注意戲劇、歌詠等等的活動。”1940年陜甘寧邊區第一次文協代表大會召開,會上張聞天作了《抗戰以來中華民族的新文化運動與今后的任務》報告,其中論述了關于中華民族新文化與大眾化問題,是年1月17日《新中華報》發表社論,指出本次大會的成就在于“確定了中國革命運動和文化運動的方向,強調全國文化界統一戰線,應該從各方面提高中國文化,為建立民族的、民主的、科學的、大眾的中華民族新文化而斗爭”。在一定程度上來看,此一時期文藝的大眾化方向已然明朗,在陜甘寧邊區文協指導下,諸多文藝社團、宣傳教育機構等紛紛進行了許多文藝大眾化的活動。
延安時期,在時代的要求下,文藝大眾化的方向也明確了其自身目標,戲劇在文藝大眾化的道路上走在了前列。在邊區文協的指導下,劇協、美協、音協、民眾劇團等文藝團體紛紛成立并沿著文藝大眾化的方向開拓進取。戲劇作為我國傳統的藝術形式,廣受人民大眾歡迎,以戲劇藝術為突破口則更易被群眾接受,并且蘇區時期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可供借鑒;其次是戲劇藝術以直觀、形象的舞臺藝術的呈現形式,更能夠使教育程度低、文盲率極高的邊區群眾看得懂、聽得清;再者內容上與群眾的生活相契合,反映群眾的生產、生活與戰斗活動,群眾尤感親切。基于這些因素,戲劇在文藝大眾化的道路上走在了前列。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的早期表現最為突出的要數民眾劇團的文藝活動。它利用邊區群眾普遍喜歡的地方傳統戲劇秦腔為藍本,加入新內容,創作新劇本,在文藝大眾化過程中作出了巨大貢獻。“從1938年到1946年,邊區劇團下鄉最多的要算民眾劇團,平均8天內有3天在鄉間,共走了23個縣(全邊區31個縣市),190處市鎮村莊,演出1475場戲,平均兩天有一場,觀眾達260萬人。”民眾劇團所走的文藝大眾化的道路后來也被實踐證明是正確的,因為“民眾劇團的戲,內容是革命的,來自現實生活;語言是大眾化的,群眾能聽懂;形式是民眾熟悉的,群眾喜歡看。”民眾劇團在踐行文藝大眾化的道路上堪稱典范,它從內容到形式再到語言都實現了與人民群眾的深度結合,為革命作出了重大貢獻。1944年陜甘寧邊區文教大會上,民眾劇團獲得一面“特等獎旗”,團長馬健翎(柯仲平調離后)榮獲“特等模范”和“人民藝術家”的光榮稱號,民眾劇團在諸多文藝團體中是一個成績卓著的藝術團體。
延安文藝大眾化與延安文藝座談會的關系
文藝大眾化貫穿各個歷史階段。延安文藝座談會為文藝大眾化進一步指明了方向,延安文藝座談會以后,各個領域的文藝人才踐行文藝座談會講話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工農兵群眾中去,盡情抒寫他們,謳歌他們,將文藝為宣傳的現實需要服務、文藝為人民大眾服務進行到底。文藝家們從階級立場、創作態度等方面也第一次真正發生了根本的蛻變,成為服務于黨和人民的藝術工作者。座談會之前文藝大眾化在戲劇、文學、音樂、美術等方面都取得了重大成就,為宣傳群眾、動員群眾、教育群眾、打擊敵人發揮了重大作用,這就為座談會上提出“文藝為工農兵群眾服務”的方向奠定了基礎。抗日武裝真正實現了槍桿子和筆桿子兩條腿走路,即“文武雙全”。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也真正實現了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作用。
文藝大眾化是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精神的早期探索。在《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正式發表之前,部分文藝團體和文藝人對文藝的大眾化已經作了早期嘗試。在邊區文協領導下,成立起來的戰歌社、西北戰地服務團的戰地社,就曾聯名發表《街頭詩歌運動宣言》,號召詩人們走上街頭,讓詩歌走向群眾、與斗爭實際和現實生活相結合。宣言指出詩歌運動的目的“不但在利用詩歌作為戰斗的武器,同時也要使詩歌走到真正的大眾化的道路上去;不但要有知識的人參加抗戰的大眾詩歌運動,更要引起大眾中的“無名氏”也多多起來參加這運動”。1938年以戰歌社和戰地社為中心,延安的街頭興起了街頭詩運動,那些淺顯易懂、朗朗上口、鼓舞人心、凝聚士氣的短詩走進了百姓的心里。還有諸多文藝團體,諸如魯藝木刻工作團等都對文藝的大眾化進行了實踐,并且積累了文藝大眾化的寶貴經驗。彭德懷在1940年2月7日給魯藝木刻工作團的信中,這樣寫道:“我早已聽說你們的工作很努力,現在又親眼看到了你們的作品,更證實這話是對的。這次你們勇敢的嘗試已經得到了初步的成功。許多藝術工作者口喊著大眾化,實際上并沒有真正做到。而你們則已經向這方面走近一步了。”這些文藝團體和文藝家們走在了文藝大眾化的前列,一定程度上是對《講話》精神的早期探索。
文藝座談會講話是對文藝大眾化運動的總結和升華,并指引著文藝大眾化朝著縱深方向發展。延安文藝座談會結論指出文藝為人民大眾,首先為工農兵服務,進一步明確了大眾化的方向,作家,戲劇家、美術家們都紛紛下到基層,主動走進群眾的生活、戰斗與生產的日常,從情感、喜好、審美等多層面了解他們,與他們打成一片,在文藝座談會講話的指引下,文藝工作的方向與方法都產生了重大變化,文藝的大眾化也取得了新的成就。凱豐同志在1943年發表的文章《關于文藝工作者下鄉的問題》中說:“從今年的春節宣傳中可以看出來,春節文藝宣傳活動,大量采用民間形式,采用為廣大群眾能聽得懂看得懂的形式,采用為老百姓能解得下的形式,這是表示延安文藝活動向新的發展方向的開始,向著毛主席號召的方向的開始。”從中可以得到印證,在座談會講話精神的指引下,延安文藝大眾化朝著更加積極健康的方向發展。擁軍秧歌《挑花籃》《兄妹開荒》《白毛女》等一大批新作問世,成為延安文藝大眾化的經典代表作,文藝在大眾化的基礎上,走上了與工農兵結合的道路,成為真正為人民群眾服務的文藝,文藝家在創作上也樹立起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理念。
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的歷史意義
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彰顯了文藝的中國作風。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與中國革命文藝實踐相結合的具體實踐。1938年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上首次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科學命題,從此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學習貫穿到各行業、各領域。文藝界也主動學習,并且文藝創作與時代需要主動結合,走文藝大眾化道路。與群眾結合,就要向群眾學習、向傳統學習、向民間學習,不論文藝家在此之前曾有過如何卓越的成就,有過多么高超的西洋藝術技藝,都需要遵循著吸收外來文化與傳統文化方面的根本遵旨,即去其糟粕、取其精華,要批判地吸收和批判地繼承。因此,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將我國傳統的、民間的文藝精華得以繼承和發揚,文藝作品彰顯了中國作風。延安時期創作的作品《黃河大合唱》《白毛女》,我國現行的《哀樂》《春節序曲》等無不是文藝家在繼承傳統與民間的文藝基礎上創作出來的具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的精品力作。
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發揮了文藝宣傳的重要作用。文藝來源于群眾的現實生活,文藝的直觀、形象、生動和具有豐富多彩的形式的特征,決定了其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和共情力。因此,在時代大勢所趨面前,文藝發揮了其強大的組織動員和宣傳力量,這種力量的發揮,既是文藝家的文化自覺,也是客觀形勢需要。在主客觀條件共同作用下,在文藝大眾化的過程中,群眾受到了教育,凝聚起了力量,這也是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的一個重要目的和作用。
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為新時期文藝的發展奠定了方向。延安文藝大眾化歸根結底是使文藝為人民大眾服務,延安時期的文藝大眾化對于后來的文化藝術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文藝的創作方向,文藝工作的作風,以及文藝工作者對待傳統與外來文化的態度,文藝與人民群眾的生活等方方面面來看,延安文藝在大眾化的過程中形成的延安作風,深刻影響著新時期文藝的發展方向。延安時期從革命文藝陣營走出來的大批文藝工作者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絕大多數都走上了文藝工作的領導崗位,他們或繼續領導文藝工作,或繼續從事文藝創作,都繼續保持著延安時期形成的優良作風,將文藝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深入貫徹下去,創作出了許多無愧于時代、無愧于人民的作品,讓新時期文藝之花更加艷麗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