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里的影子

雨一直下，雨珠掛在鋸齒狀的綠葉上，匯聚到一起，再滾落到地上，街口的白玉蘭被風雨吹落、打散，又被碾進了車轍里……

我的思緒忽地被拽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天，那時的我上小學六年級，那天也是下著這樣的雨。

休息日里，輪到我看管家里的小商店。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我癡癡地望著窗外，沉默在一片昏暗里，不由得抱怨：“電什么時候來呀？”

南山頂的云更黑了，我站起身，尋來一根紅色的蠟燭點燃。眨眼間，光亮填滿了整個商店。爸爸媽媽有事還沒回來，哥哥也要等到上完晚自習才能回家，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一個人影都沒有，我饑腸轆轆地撐著下巴坐在泛著微光的火爐旁。

透過一圈圈爐蓋縫隙，我看到金黃的火苗泛著妖冶的光，像極了一條蛇吐著芯子搖擺。望著望著，我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飽餐零食。

因為我從小腸胃虛弱，家人向來不讓我吃零食，以免影響腸胃吸收，我也聽話地從未偷吃過。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今天正好趁他們都沒在家，我便想著放縱一回。媽媽說我腸胃不好不要吃涼的東西，那我把零食加熱吃就可以了吧？我從未下過廚，但平日里看見媽媽在鍋碗瓢盆間烹飪美食，多少也會照貓畫虎。

于是，我火速從廚房拿來一個盤子和一個平底鍋，然后站在琳瑯滿目的貨架前開始挑選。巧克力棒、薯片、泡泡糖、蝦條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中意的美食是辣條、火腿肉、雞爪……

很快，我把摞得像小山一樣的盤子小心翼翼地端到柜臺旁，將平底鍋放在火爐上，學著媽媽做飯的模樣，用筷子穩穩夾起一根油亮油亮的辣條，輕輕放在鍋里。

“滋啦滋啦”的聲音傳入耳朵，濕潤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辣味，我眸子里全是辣條柔媚的光，唇齒間已經噙滿了口水……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大腦鉚足了勁兒發出強制指令，我只好屏住呼吸，煎完辣條煎火腿，再煎雞爪，把盤子里所有的美食都煎了個遍。辣條黃中帶焦，火腿紅里透橘，雞爪棕中染黑……我再也忍不住了，將一根辣條一溜煙兒吞進了嘴里。頓時，椒香在口腔內蔓延開來，好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舌面自由地馳騁，味蕾和它們仿佛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參加一場火熱而滾燙的舞會。

待我品嘗火腿，牙齒輕觸表皮，用力一咬，像是把千山萬壑含入口中。再吃一口雞爪，勁道的雞皮與舌頭糾纏在一起，一股鹵香流入喉間，直讓人拍案叫絕，甚至此后經年，我都忘不了那一剎那的驚艷。

正當我沉浸在最美的煙火氣中時，忽然，窗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我慌忙將盤子藏到柜子里，用手背抹抹嘴巴，將頭探出窗外：“哥哥，你回來啦？我給你開門哦！”

“嗯！”哥哥低低應了一句。

“他不會都看見了吧？”我心里慌亂成麻，一個箭步邁到緊鎖著的大門前，忐忑不安地給哥哥開了門。

門緩緩打開，哥哥的臉看起來好像沒什么不一樣，一如既往地平靜，靜得像山后的那潭湖水。

“給，這是奶奶給咱做的晚飯！”只見他將自行車上掛著的袋子遞給我。

每次媽媽晚上有事不能按時回家給我們做飯時，她總會提前告訴哥哥，讓哥哥去奶奶家帶飯給我們吃。

摸著熱乎乎的飯盒，我開心地手舞足蹈，轉身就去廚房拿碗筷。奶奶做的麥飯太好吃了，我和哥哥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我們吃一口，相視一笑，然后繼續埋頭享受。蠟燭在玻璃窗上印出我們的影子。

“比你煎得好吃吧？”哥哥突然冒出一句。

我忽地怔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里的苜蓿麥飯，心底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滋味，心開始“怦怦”地跳個不停，好像下一秒就要從嗓子里蹦出來了。

我慢慢閉上眼睛，等待著來自哥哥的“審判”，我已經想到了一萬種后果，每一種都慘不忍睹。

“以后別再這樣吃了哦，你貪吃零食會對腸胃不好的！”哥哥輕聲說道。沒有聽到預想的責罵，我睜開眼，哥哥的聲音似春風拂過山崗，如雨露灑過枯草。我靜靜地望著哥哥，他總是把最甜的西瓜尖兒讓給我吃，總是將自己的零花錢偷偷塞到我的存錢罐里，總是因為要陪我看動畫片而放棄了他最愛看的足球比賽……我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笑了。哥哥也笑了，那笑容像極了柜臺上那朵美麗的燭花。明亮的燭光將我們的影子映在白墻上，一大一小，泛著溫暖的光。

一陣風吹散了我的回憶，窗外已經漆黑一片，我起身取來一根蠟燭點燃，剎那間，屋內燭光閃爍，數年前燭光里的兩個影子，跳躍著走進朝朝暮暮里，走到春夏秋冬中，走向歲月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