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洛下新風』影響下魏晉書風的嬗變

摘要：魏晉南北朝在書史上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其既是對先秦、秦漢書法的總結概括，又完成了書法技法體系的建構與理論的發展成熟。本文主要以『洛下新風』這一書法事件作為切入點，對書法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新發展變化，以及書法風格的變革原因進行條分縷析，并試著從魏晉書風中尋繹出對于隋唐乃至整個后世的影響。

關鍵詞：洛下新風 魏晉書風 嬗變 影響

魏晉時期時局動蕩，各方勢力并起。奪取政權后的統治者皆會頒布一些穩定性政策，大多以休養生息為主，而這些政策從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書法藝術的發展。東漢末期的士族門閥實力和影響力巨大，曹魏政權為了穩定社會必然將其拉攏其中，又因書法在當時只在士族門閥內部傳承，所以士族政治地位的提高間接提升了書法的影響力。士族引導著整個官僚階級的書法風尚，加之立碑風氣的愈演愈烈，使書法藝術的影響力貫穿至整個社會。直至后來曹操的『禁碑令』抑制了當時的立碑風氣，以及東漢造紙術的改良，使紙張的使用范圍擴大，有力促進了墨跡書法的發展，為魏晉書風的轉變提供了良好的物質載體。

另一方面，動蕩不安的時局導致文人集團愈發地厭惡朝局政治，而這一時期士人思想異常活躍，談玄論道，玄學思想盛行，他們多寄情山水、灑脫于世，為魏晉書風的形成提供了思想基礎。他們當時的生活狀態和精神風貌在書法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并逐步完成了魏晉時期的書風嬗變。

一 『洛下新風』孕育下

魏晉書風的形成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一個戰亂頻繁、分裂割據的時期，但同時也是思想哲學文化藝術快速發展的時期。正如宗白華所言：『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①然而，魏晉南北朝時期也是書法史上承上啟下的重要時期。書法的發展先后經歷了先秦甲骨文、鐘鼎銘文、秦漢時期的簡牘、石刻等形式的發展。直至東漢曹魏時期，對文學藝術的重視愈發突出。文藝進入建安時代，選拔人才以文采為要求，使『才能』超越道德成為入仕的重要標準。毋庸置疑，書法當屬于『才能』的一項標準，以至士族階層大量涌入書法領域中。魏晉時期的書法就在這種歷史文化背景下，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其中關乎書法發展的重要事件即『洛下新風』。

『洛下新風』指當時魏都洛陽出現的新文風。正書在曹魏時代得到確立，行書較之東漢行書愈加成熟。正書、行書經過鍾繇、胡昭等書家的整理、加工與提倡，開始在上層士大夫間流傳開來，從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行書的地位，成為當時既合用又時髦的書寫形式。它的首要特征即是繼承性。當時社會時局動蕩，曹丕稱帝建立魏國，導致大批書家由漢入魏，譬如邯鄲淳、梁鵠、胡昭、韋誕等。他們的書法風格大多在東漢時代即已定型，下筆皆出漢法。由此可見，此時期的書法風格主要是對漢代書風的承續。

其次便是發展性。王鳳陽在《漢字學》中提道：『字體不是直線發展的，各種字體不是齊頭并進的。字體變化是個辯證發展過程，它在自身的矛盾統一中作螺旋上升的運動。』②事物的發展總是螺旋式上升和波浪式前進的，一種新字體的產生需要量變的不斷積累才能達到質變，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衛恒《四體書勢》記載：『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③可見魏國書家書寫的古文已經不是原先的樣子，說明在傳承的過程中逐漸發生了變化。

曹操于建安十年頒布『禁碑令』，雖從一定程度上制約了隸書的繼續發展，卻給楷書、行書極大的促進作用，又加之東漢造紙術的改進，書寫載體推廣的變革改變了當時人們的書寫狀態。毛筆的點畫在紙上表現得更加豐富，在陸機《平復帖》中即可窺探出一些破鋒、枯筆的運用。

張彥遠《法書要錄·筆法傳授人名》云：『蔡邕受于神人而傳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鍾繇，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④可見這一時期門閥世族階層在政治、文化上處于優勢地位，因此在書法上形成世族書法世家，以書取勝，有力促進了書法藝術的繁榮發展，并廣泛影響著各階層書家。還有由于書法在當時乃貴族階級的專屬，并重視家學傳承，后人在繼承前人的同時加入了自己的領悟和創新，并不斷發展進而促成書風的嬗變。這些變化也給后續魏晉書風的形成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實可謂『于三國時扎根，至兩晉時結果』。

二 魏晉書風的變革與發展

（一）曹操『禁碑令』及時局動蕩產生的影響

許慎《說文解字》曰：『碑，豎石也。』⑤碑在一開始是有實用性的，豎立在墓邊的碑，它們的最大用途是引棺入穴。據唐封演《封氏聞見記·碑碣》記載：『天子諸侯葬時下棺之柱，其上有孔，以貫繂索，懸棺而下，取其安審，事畢因閉壙中。』⑥漢末劉熙《釋名·釋典藝》云：『碑，被也。此本葬時所設也，施鹿盧以繩披其上，引以下棺也。臣子追述君父之功美，以書其上。后人因焉，故建于道陌之頭，顯見之處，名其文，謂之碑也。』⑦可見自從碑上有了文字，碑就有了傳播功能。直至后來，碑的傳播屬性越重要，它也慢慢脫離了營喪活動的實用性，碑穿也消失了。我們熟悉的諸多漢唐名碑，譬如《曹全碑》《禮器碑》《九成宮醴泉銘》《顏氏家廟碑》等等，皆已不是墓碑，而是功德碑和紀念碑。

碑在東漢時期不斷流行開來，這與漢代統治者以『孝』治天下，舉孝廉制度有較大關系，正所謂『后漢以來，碑碣云起』。可后來碑的發展兩極分化極其嚴重，其中最為重要的原因即是曹操的『禁碑令』。據《宋書》記載：『漢以后，天下送死奢靡，多作石室、石獸、碑銘等物。建安十年，魏武帝以天下凋敝，下令不得厚葬，又禁立碑。』⑧經過東漢末年的常年戰亂，百姓民不聊生，生存壓力巨大，曹操有感漢代立碑之盛，禍國殃民。為了保存民力，頒布『禁碑令』，禁立私碑，下令不能厚葬，禁止立碑鋪張浪費，遏制秦漢以來的奢侈浮華的厚葬之風。到晉也一度延續。受禁碑令的影響，魏晉時期碑刻作品較少，一定程度上阻礙了書法的演進。然而，由于漢代以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以孝治國，『禁碑令』的頒布一定條件下也促進了后期的玄學發展，玄學的發展又給后續的書風變化奠定了人文的思想變化的基礎，進而間接促進了魏晉時期的書風嬗變。正如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論及魏晉時期用『人的主題』和『文的自覺』概括這一時期的文化精神與藝術風貌。

（二）東晉王羲之的創造性發展

東晉初期，南朝書壇的代表性人物幾乎全是南下的北方士族。王羲之學書經歷三個階段：其一，師從衛夫人，習正楷；其二，師從王廙，習正楷和行書；其三，習鍾繇、張芝書法。王羲之廣泛地不斷在書學中開拓視野、博取眾長、溯源明理，在師承諸家之長的同時也為自己的書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后富于創造、自能融化。張懷瓘在《書斷》中指出：『剖析張公之草，而濃纖折衷，乃愧其精熟；損益鍾君之隸，雖運用增華，而古雅不逮，至研精體勢，則無所不工。』⑨王羲之在對張芝和鍾繇的剖析中『精研體勢』，在繼承中創新，不泥于古，不背乎今，博覽不同筆法巧妙融入真、行、草中，轉『質』為『妍』，創造出妍美流便的王氏書風，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王羲之的新體書法并不是橫空出世，而主要得益于那個時期諸多前輩書家的各種書寫技法和表現手法，拓寬了書法的表現能力，提升了書法藝術的審美表達。其中最能表現王羲之前后水平與心態變化的當屬孫過庭在《書譜》中記錄的這兩句話：『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絕倫，其余不足觀。』⑩『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此二言直觀地體現出王羲之前后心態的變化，也凸顯出王羲之對自身書法的自信。經王羲之的改造，草、行、楷諸體的面貌都為之一變，朝著『妍』的方向不斷發展。

一言以蔽之，王羲之的書法風格體系博大、廣泛，既有理性的克制，也有感性的生發，實乃『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的書學典范。后世書家無不從中汲取養分，以滋養自身的技法創作與文化涵養。

（三）南北書風的分野與融合

魏晉時期，士人思想異常活躍，談玄論道，『玄學』思想盛行。相較漢代，他們的生活、處事態度皆有了明顯的轉變，表現出對人性的思考，人性的主體意識不斷增強。思想發生了變革，審美也有了新的轉變，這一時期人們追求自然，崇尚自由。誠如宗白華所論：『魏晉人生活上、人格上的自然主義和個性主義，解脫了漢代儒教統治下的禮法束縛，在政治上先已表現于曹操那種超道德觀念的用人標準。』而蔡邕早在《筆論》中即已提出：『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后書之。』可見東漢時期的蔡邕就已經有『任情恣性』的自由灑脫，反對思想的束縛。故北碑南帖的書法風貌由此開始。

到了南北朝時期的北方地區主要承襲了東漢的書法風格。又因少數民族政權缺乏思想統治力，文化相對落后，書風相對保守，因此要廣泛的學習漢族優秀文化才能起到統治作用，也就導致這個階段的北方地區的書法依然大范圍保持『質』的風格。如泰山《金剛經》《四山摩崖》以及一批的石窟造像墓志銘等皆保持了此等風格，西晉末年的古體主流地位已然開始動搖，做到工穩的同時也逐漸陷入程式化。隨著士族南遷，新體書家也跟隨漢族政權向南遷移，留給北方的不過是西晉書風的延續，以及古體的短暫殘喘。

在南朝，晉室南遷，中原士家大族紛紛南渡，魏晉新書風的中心由洛陽轉移到江南，一開始新體書法中還夾帶有隸書筆意，類似于章草形態。經歷了一代書家的變革發展，至『二王』父子，南方書風繼承『鍾張』形成新體書派，占據了南朝的主流地位，盛行欹側遒媚的今體，南朝加以承襲。書風與北朝的風格迥異，楷、行、草新體發展與成熟。因以王羲之為代表的江南書家，繼續發揚新書風，通過統治階級的影響力將新書風快速的拓展。由此，南北書風形成了『古質』與『今妍』的分野。

南北朝時期，國家政權頻繁更替，政權割據不斷，社會動蕩不安，引起文化、習俗的地域差異，但書法仍然得以從兩晉的輝煌下延續、傳承。北方以崔氏古法占據主導地位；南朝以『二王』新法為核心，文風與書風相一致，皆以『妍美』為尚。隨著各種活動的交流，直至北魏孝文帝的漢化改革迸發出了南北書風融合的契機。

北魏孝文帝熱衷于漢族文化，自其遷都洛陽起，南朝文人不斷地向北方交流，藝隨人動，北朝出現了一批崇尚南朝新書風的士族，帶動了南風北傳。北魏孝文帝的『漢化』政策以南朝作為對比對象，向南朝學習漢族的文化、制度等一系列政策，其中書法也在其列，形成了自西晉滅亡南北割裂以來第一次的交流高潮，間接地促進了書法風格的南傳北漸。此階段的交流從北魏孝文帝中后期的墓志銘中可以窺見出南朝帖派筆法，如《元楨墓志》《始平公造像記》《牛橛造像記》等。

在南北朝時期的王褒作為南方代表進入北方，并成為后來北周的書法領袖。王褒向北方不斷輸入南方書法的新風，在北方掀起一股學王的熱潮。隋朝統一南北后，以南朝陳入隋的智永為代表的『二王』一脈書家，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到了唐朝以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初唐書家則徹底完成了對南北書風的融合，這就促使南北的書風差距逐漸縮小，主要表現于楷書上受到『二王』的『欹側多變』的影響，變為『斜劃緊結』，成為北魏的楷書風格并通過墓志銘的形式保留下來，直接影響了隋唐時期的楷書發展，成為隋唐時期書家的主要取法對象。

三 魏晉書風特征及影響

魏晉書風的總體特征表現為『同—異—同』。曹魏時期的書法主要是繼承東漢的流風，通過東漢入魏的文人士族傳承漢代舊書風，舊書體在官方的規范性要求中繼續傳承，后因統治力下降導致民間的不同書風侵染舊書風，不斷變化豐富并在民間日常書寫中傳播，直到西晉全國的相對統一與安定，整體的書法風格還是趨于統一的狀態。

至西晉滅亡，東晉時期由于士族南遷。南、北方地區的書法風格一直停留在西晉時期的總體面貌，但是南方在沿襲西晉風格的同時自身產生了些許變化，為南北書風的不同埋下了伏筆。到大約公元四世紀的四十年代，王羲之的『俱變古形』新體在南方地區朝野盛行，改變了一味師法『鍾張』的書風面貌。而后王獻之也在后期引導著整個書壇的發展。『二王』父子的書法獨步朝野成為南方主流。同時期的北方地區由于少數民族的統治、文化的不同，導致統治者對文化方面存在著一定的制約，所以書法面貌依然是以清河崔氏為主流的延續，并沒有產生重大的突破。

而南北朝時期，這個階段在北魏孝文帝一系列漢化改革中的南方書風開始了北傳。南風北傳就此開端，到了北周滅北齊后將書風在北方地區統一為南朝書風。到了隋滅陳完成了統一后，南朝的書風成為全國的主流書風，完成了自東漢結束后書風的又一次統一。

書法在魏晉南北朝發展的一個巔峰，后世習書之人多認為『書不入魏晉終成俗格』。這個時期眾多書家也促使當時的書法類型極為豐富，眾多的類型也促進了多樣化書風的形成。流傳下來的書跡，無論是碑刻、墨跡，還是后世書家的摹寫，都對后來研習魏晉書風提供了現實材料，是后世學習的法書之根，尤其是隋唐時期的書法家，皆是通過學習這一時期的風貌而形成的自身面目，如智永、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等。他們的繼承發展成就了隋唐時期書法的另一個盛世，形成了以『二王』筆法為核心代表的魏晉書法風貌。乃至宋代的『尚意』書風、元代的復古思潮等，多是宗法『二王』，對魏晉書風的承傳，這種承傳促進了后世書學的發展演變，進而對整個書史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結語

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權紛立，政治約束力松弛給思想和學術留下了活躍的空間。脫離了儒學的傳統束縛，『玄學』思潮盛行，文化進入自覺階段，沖擊了固有舊書體、舊書風的地位，新體慢慢被士族所接受，書法作為獨立的藝術逐漸被社會認同。新書風圍繞著『南』與『北』不斷發展，經歷形成、共存、主導三個階段。以曹魏時期的『洛下新風』為發端，至隋朝滅陳，結束了南北分裂的局面，并將南朝新書風確立為主導地位，直接影響了隋唐時期乃至整個后世的書法發展。

魏晉時期的書法風格變化是中國書法發展史上的一次偉大的變革，是古今重要的分水嶺，中間經歷了『隸變』，并完整地出現了篆、隸、行、草、楷五體，確立了后世書法的發展框架，是后續書法發展的源頭。總之，魏晉書風在風格的開創與典范的樹立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

注釋：

①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二○一五年版，第二五○頁。

②王鳳陽《漢字學》，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第一八八頁。

③衛恒《四體書勢》，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一七年版，第一二頁。

④盧輔圣編《中國書畫全書》第一冊，上海書畫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第三四頁。

⑤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二○一三年版，第一九二頁。

⑥[清]盧見曾編《封氏聞見記》卷六，乾隆雅雨堂刻本。

⑦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二○○九年版，第四九六。

⑧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二○○九年版，第五○二。

⑨張懷瓘《書斷》，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一七年版，第一八○頁。

⑩孫過庭《書譜》，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一七年版，第一二四頁。

孫過庭《書譜》，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一七年版，第一二九頁。

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二○一五年版，第二五二頁。

蔡邕《筆勢》，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一七年版，第五頁。

（本文作者吳亞賓系河北美術學院講師，程鑫系臨沂嘉藝教育培訓學校教師）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