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了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意識到了家里窮這個事實。上了初中,大家開始有了愛美的意識,平時都要穿校服,同學便在鞋子上花心思,各種大牌運動鞋在校園里屢見不鮮。而我永遠都穿著媽媽從批發店花幾十塊錢買來的素色帆布鞋,洗得發白了也不舍得扔。
每次假期結束,同學們三三兩兩扎堆,雀躍地討論著旅行的行程,為香港迪士尼有意思還是上海迪士尼好玩爭得面紅耳赤時,我總是一副沉迷題海不問世事的樣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筆直。
學校門口有家興趣班,常有老師在校門口招攬學生,班上不少同學都報了名,學吉他或是拉丁舞。每天下午放學,他們就成群結隊地往興趣班的方向走。我也動了上興趣班的心思。在13歲的我眼中,最美的莫過于穿著芭蕾舞裙,像蔥段般亭亭玉立的舞者。好幾次,在飯桌上,我剛想和媽媽提學跳舞的事,她就開始念叨,最近工廠都沒啥單子,這個月工資只發了一半。聽到這些,我哪還敢提花錢的事,只能埋頭扒飯。一天傍晚,媽媽來接我放學,興趣班的老師攔住她說,孩子的身體條件很好,手長腳長的,是個學舞蹈的好苗子。媽媽絲毫不感興趣,擺了擺手:“不學不學,我家的這個孩子連作業都做不完呢,再上興趣班,還要不要考高中了?”
等走遠了,媽媽才和我念叨,上這種興趣班,一節課怎么也得上百塊錢,家里怎么供得起呢。況且,會跳舞又有什么用,還不如多做幾道題來得實在。我沒說話,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這雙鞋又開膠了,回家得用502膠水粘牢點。后來填表時,當同學們在興趣愛好那欄,洋洋灑灑地寫下一堆媽媽口中燒錢且無用的愛好時,我只能默默地寫下“看書”兩個字,然后徑直走上講臺交給老師。
我本來就安靜,話不多,每次發現自己和同學的不一樣之處,就更沉默了。久而久之,我成了班里那個獨來獨往沒朋友的女同學。沒有人和我牽著手去上廁所,也沒有人和我在上課時傳紙條。我就像是一葉扁舟,煢煢孑立,形單影只。為了抵抗安靜世界里的無限孤寂,我選擇把自己埋進書海里,從“四大名著”到言情小說,從當代文學到《資治通鑒》,我百無禁忌,凡是圖書館里有的書,我都一股腦地借來看,囫圇吞棗地讀,也不管讀不讀得懂。只要鉆進書的海洋,我就像開了信號屏蔽器一樣,紛紛擾擾都與我無關了。
書讀多了,看世界的角度好像也在慢慢發生變化。我開始留意到墻角新冒出的三角梅,井蓋旁縫隙里鉆出來的野草,還有樓下打盹的老太太……我把這些都寫進了作文里。漸漸地,我的作文成了公告欄上的常客,作為范文供同學們學習,有的甚至還登上了校報,在全年級的同學中間傳閱。當我攥著校服的衣角,紅著臉走上升旗臺,雙手顫抖著從校長手中接過全縣作文大賽一等獎的獎狀,聽著校長以我為榜樣,激勵臺下的同學們好好學寫作時,我好像聽見了花開的聲音——無人問津的蒲公英,不夠鮮艷,不夠芬芳,只能待在角落里,默默地用盡全力汲取大地的養分,有一天,它積攢夠了能量,在角落里驟然盛開。它低到塵埃里,又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后來的后來,我不再是無名的某某,而是“初二五班那個特別會寫作文的女孩”。我依舊穿著發白的帆布鞋,沒碰過吉他和練功服,沒去過泰姬陵和布達拉宮,但這些好像都沒關系了。我身上的光芒,已經把一個青春期少女的自卑敏感,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上大學后,我開始勤工儉學,再加上獎學金,負擔一雙名牌鞋沒有問題,也有能力給自己報個興趣班,但我依舊選擇在網上買幾十塊錢一雙的帆布鞋,保持看書的習慣。偶爾在書里看見某個敏感的小孩,我就會想起13歲的自己。如果有時光機,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穿越到2016年的秋天,摸摸那個小女孩的頭,告訴她,沒關系,別自卑,慢慢來,都會好的。
(本刊原創稿件,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