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
作為財經觀察者,平時被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你覺得現在的經濟怎么樣?接下來會怎么樣?
有時覺得我們的職業真辛苦,不像學校里的老師,雖然也要更新知識,但大部分授課內容是相同的。而在財經、商業領域,充滿了變化和不確定性,既要感知變化,又要在變化背后發現股神巴菲特所說的大局(the big picture),永遠充滿挑戰。
但就像一支長途跋涉、又苦又累的軍隊,如果所有將士都清晰地知道未來在哪里,哪怕道路再曲折,走起來心里也踏實。這就是大局觀的意義。
大有大的好處,也有大的難處。越大越難,企業如此,國家如此,民眾感受也如此。
從2012年起,聯合國把每年3月20日定為“國際幸福日”,旨在讓世界各地的人們意識到幸福在生活中的重要性。2024年3月20日發布的《2024年度全球幸福指數報告》呈現出一個結論:全球幸福指數排名前列的國家中不再有人口大國。
排名前10的國家中,只有荷蘭和澳大利亞的人口超過1500萬。排名前20的國家中,只有加拿大和英國的人口超過3000萬。
芬蘭人口為550萬,連續第7年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丹麥、冰島、瑞典、以色列、荷蘭、挪威、盧森堡、瑞士,分別排名第2到第9,人口都很少。澳大利亞排名第10,其面積為世界第6,但人口只比上海多不到200萬人。顯然,“小”是幸福的。
我們常說人多好辦事,事實是,人少,更容易把事辦好。因為更容易溝通和形成共識。而大國,各個階層、群體、種族、身份之間的矛盾、沖突總是很難化解。小國之間,各自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大國之間,“修昔底德陷阱”從來都無法避免。
如果理解了“大=難”的邏輯與命運,我們或許能讓自己放松一點,減少那種不必要的焦慮。
5月6日,普林斯頓大學一位政治與國際關系學者在紐約時報網站發表了一篇文章,他認為美國患上了“中國焦慮癥”,“令人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認為有危險,總是在想著最壞的情況”。他舉例,2024年1月,佛羅里達州參議員里克·斯科特提出禁止進口中國大蒜,因為中國大蒜可能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理由是有報道稱中國大蒜使用人的排泄物作為肥料。他評論說,這個例子再明顯不過地說明了“當你焦慮不安的時候,一切都是威脅”。

我還看了紐約時報一位專欄作者的反思,他說“我們社會中的所有人集體強化了一種讓我們的境況變得更糟的憂郁情緒”,“大學校園里的騷亂凸顯了這種氣氛。我們的國家四分五裂,動不動就互相譴責、互相斥責,這種做法加劇了人們的失落感”。
這位作者如何“追尋希望”呢?他用了比較法——“如果你必須在過去幾十萬年的人類歷史中選一個時間生活,大概就會選現在。”
他舉了類似這樣的例子。“不過是100年前,卡爾文·柯立芝總統(美國第30任總統)16歲的兒子在白宮網球場上打網球時,腳趾上出了個水皰,醫生無能為力。后來出現了感染,因為沒有抗生素,男孩沒過一周就死了。今年,得到聯邦醫療補助(Medicaid)的美國最貧困的兒童也比一個世紀前總統的兒子擁有更好的醫療服務。”
今天談中國經濟、談中美關系,不少人有焦慮感,我也不例外。用那位普林斯頓大學學者的話說,“我們需要做一下深呼吸”,緩解焦慮。
如果說美國專欄作者是從柯立芝總統的兒子死于水皰感染的角度覺得今夕遠勝昨日,我則是平時沿著上海張家浜、洋涇港河道岸線跑步時,經常真切地感到生活很簡單,也很美好。
2023年浦東的人均GDP(國內生產總值)達到 28.9萬元,差不多是4萬美元的水平,這和很多高收入經濟體已沒有多少差距。而就在30多年前,浦東還是一片片的農田和荒地。
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幫大家做深呼吸,而是想傳遞我所看到的、希望發生的方向感。
不久前的一個清晨,我醒來很早,外面不時傳來清脆的鳥叫聲。我想到麥肯錫專家提出的一個被廣泛引用的觀點——“下一個‘中國,還在中國”。他們2022年提出這個觀點的背景是,全球的投資者和企業家在尋求增長時,都會好奇地問:下一個“中國”在哪里?印度、越南會不會成為下一個“中國”?
麥肯錫最保守的預測是,如果未來10年中國的GDP年增長率保持在2%,那么累計增長總量將與今天印度的GDP持平;如果中國的GDP年增長率能達到5%,那么累計增長總量將約等于目前印度、日本和印度尼西亞的GDP總和。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則估算說,2020年中國有55座城市屬于高收入城市(按照世界銀行人均GDP超過12695美元的標準),覆蓋中國27%的人口;到2030年,中國高收入城市的數量將增至93座,覆蓋中國44%的人口。
麥肯錫的結論是,盡管中國存在諸多挑戰,但展望未來10年,如果一位全球CEO放眼全球尋求增長點,不能忽視中國。這就是“下一個‘中國,還在中國”的含義。
這個早上我想的是,下一個“中國”怎樣才能還在中國?
這幾年無數個調研過的場景奔涌而來,兩個大的脈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我起身在電腦上敲出這樣幾段話——
改革開放40年,中國已經成為世界工廠。未來中國經濟有兩大戰略機遇:
1.在中國之內,讓世界工廠成為世界的市場和創新場。
2.在中國之外,到全世界建工廠、建市場、建設施、建服務,在中國之外再造一個“中國”。
1和2可以循環起來。這種以中國能力為支點、以全世界為舞臺的大循環,就是讓未來充滿希望的經濟地圖。
寫完這幾段話,突然有一種輕松感。有了希望的地圖,跟著走就是了。
4月28日下午,特斯拉CEO馬斯克訪華。自從10年前進入中國市場,特斯拉在中國已經銷售了超過170萬輛汽車。當天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國家計算機網絡應急技術處理協調中心發布《關于汽車數據處理4項安全要求檢測情況的通報(第一批)》,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生產的全部車型符合規定要求。由于通過了國家權威數據安全監測,符合中國對汽車數據處理安全性和隱私保護的規定,特斯拉在中國推進全自動駕駛(FSD)現出曙光。
我覺得這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情,讓那些在全球價值鏈中領航的企業和中國繼續密切連接、融合在一起。
過去,中國的廉價勞動力和加工制造能力是與世界連接的手段;現在,我們正用中國市場以及創新人才作為新的連接手段。
為什么一定要對外開放,和世界級企業在一起?看看歷史就知道了。1980年,中國出口占世界出口不到1%(0.9%),目前占14%以上。這個奇跡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中國企業通過融入全球價值鏈,享受到了跨國公司的品牌、技術和營銷網絡的三大溢出效應,這是中國企業逐漸建構起自身創新能力的基礎。
換句話說,中國能力不是從天而降的,是在全球價值鏈和市場競爭中成長出來的。
中國的市場規模以及人才紅利,對于全球價值鏈中的領先企業來說,可謂必爭之地。當然地緣政治沖突會對此構成干擾,但越是如此,我們的開放態度越要堅決。從長期來看,在一個開放的環境中,通過融合、學習提升自己的能力才是硬道理。
前段時間參加阿里云主辦的“思享匯”,我將近年來對于中企出海的觀察總結為10個方面的趨勢:
1.從產品出海,到技術、品牌出海;
2.從組裝加工型的供應鏈出海,到研產銷服一體化的創新鏈出海;
3.從產品型公司出海,到鏈主型、平臺型公司出海;
4.從傳統的大中型企業出海,到微型跨國企業、新型跨國企業出海;
5.越來越多的龍頭企業把出海作為重要戰略;
6.越來越多的龍頭企業把優秀的人才派到海外;

7.越來越多的優秀人才直接在海外創業;
8.中企的能力可以全方位地在海外復用、調用;
9.中企出海正在深度本地化;
10.數字化應用和科技新基建正在加速出海。
中企出海確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復雜局面和挑戰,如“小院高墻”“脫鉤斷鏈”“供應鏈安全高于供應鏈效率”等。幾乎在每一次和出海相關的論壇、研討會上,我都會聽到有企業家說起在海外遭遇的種種不確定性,我也接觸過多家被制裁和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公司,但東邊不亮西邊亮,辦法總比困難多。它們還是在全球舞臺上跳舞,它們已經練就了各種跳躍的本領。
中國本領的練就,是因為過去40多年中國大地上發生了一場規模空前、高度濃縮、持續向前的經濟大演進。工業化、城鎮化、國際化、信息化、數字化,從工業化1.0到4.0和AI(人工智能)驅動的5.0都在中國打了樣,形成了無比豐富的“武器庫”。在某種程度上,中國替全世界新興經濟體和欠發達國家提前練了兵。現在哪里需要什么能力,中國基本上都拿得出。像印度尼西亞,無論是需要生產資料還是需要3C產品、高鐵大橋、數字基建、新茶飲、現金貸、物流快遞等,你想要什么,中企都可以幫你提供。
美國依然站在高科技的世界之巔,但在制造業、基礎建設等很多方面,中國是新興經濟體更好的、更直接的榜樣和幫手。而美國成本太高了,有很多產業美國早已不做了。
特別要指出的是,戰略機遇一和二之間,在很大程度上是循環帶動的。我在多家出海制造業企業那里都發現,在海外投資建設的工廠,每實現1美元的銷售,就有0.5美元左右源自從中國采購的中間產品的價值。就社交媒體和互聯網服務來說,在海外提供的產品和服務的研發,大部分是在中國完成的,研發就業崗位和相應的個稅繳納都在中國。如果不出海,不依靠一個更大的世界市場來驅動,我們的就業壓力會更大。
中國市場很大,世界市場更大,比中國大得多。世界這么大,當然要去耕耘和收獲。
我看到了中國經濟的希望地圖,也深知,要走通這條路并不容易。

在國內,要更加注重消費驅動而不是投資驅動;資源配置的效率需要得到很大提升;微觀主體的內心安定和對未來預期的信心也亟待加強。如亞馬遜全球開店高管所言,Global Sourcing(全球外包)解放的是亞洲的勞動力,Global Selling(跨境電商)解放的是創造力。要釋放創造力,就要更加包容、開放、容錯。我們都知道,經濟要有活力,對企業的激發和尊重比單純的管制重要太多,而很多地方、很多部門、很多人,對管制的興趣依然非常濃厚。
在國外,如何讓中國能力真正落地全球?中企必須從競贏思維走向共贏思維,從機會主義走向長期主義。硬實力與軟實力相結合,方能實現可持續發展。要真心實意為所到地創造價值,贏得信任,而不是一陣風卷過去,只剩下一地雞毛。
世界經濟的牌桌在不斷變化。今天的中國經濟還是不是一手好牌?抑或是好牌打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越來越難打?我的結論是,容易打的牌確實打得差不多了,但我們依然有好牌。最大的牌就是改革開放40多年建立起來的中國能力。
我們的前方依然有一幅希望地圖,相信中國的經濟敘事能按照希望的脈絡演繹下去。
問題在于,當我們看到時代的大趨勢后能不能真的把握住,并按照趨勢和規律變革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