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減齡”三歲的老照片

劉學玲

在《為有荷花喚我來：葉嘉瑩先生在南開》一書的征稿和編輯過程中，作為編輯之一的我感到收獲很多，除每一位作者記述的故事讓我心生感動外，很多史料和圖片也讓我先睹為快。如今書稿已交出版社，不久將和讀者見面，我愿用一點點筆墨，寫一段編輯過程中的“小插曲”。

在書中記述葉嘉瑩先生來南開的回憶文章中，有一張照片非常引人注目。那是一張葉先生與南開大學中文系教師們的合影照片，迄今大家都以為這張照片是1979年春天葉先生首次來南開講學時，從北京乘火車到達天津火車站后在站臺上拍照的。

照片里的人都是誰？照片真的就是南開大學中文系老師在天津火車站歡迎首次來津的葉嘉瑩先生的合影么？如果照片中的葉先生是首次來津開設古詩詞選講課程，中文系老師和葉先生不熟悉，為何有這么多人前往車站歡迎呢？甚至其中還出現了當時尚未調入南開中文系的老師（后排左二），而且葉先生第一次到南開是1979年的4月，為什么大家都穿著冬裝呢？葉嘉瑩先生的侄子、南開大學中文系七九級校友、如今是日本北九州大學教授的葉言材最先提出了疑問。要澄清事關歷史的疑團，最好的方法是請教歷史事件的當事者。編輯部的伙伴為此通過電話、微信、登門等方式，找到了中文系退休老教授張菊香、魯德才等人，就照片拍攝時間的疑點反復詢問求教，從他們的記憶中尋找答案。通過對照片進行反復辨識和回憶，最終證明這張照片應為1981年9月葉先生第二次來南開講學，一個學期結束后，于1982年1月回北京時，在天津站站臺與前來送行的南開大學外事部門干部及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部分教師一起拍的合影——這樣的結論應該是還原了歷史原貌，也為這張照片增加了一段求實求真的佳話。那么這張老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怎樣被向后“推遲”了三年呢？考證首先從“認人”開始。照片上的人物從左至右依次為：耿書豪（外事部門干部）、孫昌武、郝世峰、馬光瑯、張紅（四人均為中文系教師）、逄誦豐（時任外事處副處長）、魯德才（中文系教師、首任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副所長）、葉嘉瑩、王雙啟、郝志達（二人均為中文系教師）。需要說明的是，1979年南開大學還沒有“外事處”，只有留學生辦公室。隨著改革開放后外事工作的增多，1980年4月南開大學組建外事處，逄誦豐先生被任命為副處長，負責具體日常工作，1983年5月被任命為處長。逄處長對于推動建立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這在新書相關文章中都有詳細描述。經過多方考證和相互印證，以下事實漸漸清晰：一、照片中出現有孫昌武老師證明不早于1979年7月起初曾有校友說照片中左二人物是馮志白。葉言材則認出是孫昌武，因為孫老師曾是七九級的“年級導師”；中文系張菊香老師的女兒將照片呈母親看后告知說：“我媽媽說耿書豪旁邊的人肯定不是馮志白，而是孫昌武。”今年已八十九歲高齡的魯德才老師說，孫昌武老師是1979年7月調入南開大學中文系。葉先生第一次來南開大學講學是1979年4月，照片中有孫昌武老師，所以可以確定，這張照片不是1979年春天的照片。二、照片中沒有時任中文系總支書記任家智，也可說明不是葉先生1979年初來南開講學的歡迎照片。據魯德才老師回憶，1979年3月，他和中文系總支書記任家智代表系主任朱維之先生去北京見葉先生，表示歡迎她來南開講學，并商討來校具體日期。后來，任家智與負責外事工作的干部耿書豪赴京接葉先生來津。據葉先生回憶，她第一次來南開大學，是中文系總支書記任家智和南開大學辦公室管外事的一個年輕人去北京接的，在天津站下火車，然后就直接去了賓館。但是這張合影中沒有任家智書記，由此推斷，合影不可能是1979年春天葉先生初次來南開講學時的歡迎照片。三、師友回憶葉先生兩次來南開講學時間，向葉先生侄子電話求證確認照片拍攝時間據中文系七八級師姐楊茜萍保存完整的葉先生講課筆記和七七級師兄劉躍進日記記載，他們在校期間，葉先生在南開大學給中文系七七級、七八級講授了兩次。第一次是1979年4月24日至6月14日，課程名稱是《古詩詞選講》；第二次是1981年9月3日至1982年1月5日，整整一個學期，先生白天講詩，晚上講詞。葉先生為此賦詩一首：

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癡。

臨歧一課渾難罷，直到深宵夜角吹。

當我通過電話聯系葉言材，探討這張照片的時間注釋時，遠在日本的葉言材教授說，這是1982年1月葉先生第二次來南開講學結束后，將要返回北京時的照片，不是1979年第一次來南開的照片。他說：“1981年12月31日晚，天津師院（今天津師大）中文系在登瀛樓飯店宴請葉先生，作為陪同人員我也去‘蹭吃了。夜晚身體燥熱，便下樓在新開湖上滑冰……那時我們中文系七九級的男生還住在新開湖西側的‘學一宿舍，我印象非常深刻！我推測，這張照片是葉先生第二次講學（1981年9月到1982年1月）結課后，回北京前在天津站和前來送行的外事部門干部和中文系老師的合影。”葉言材就此事專門給葉先生打電話，共同回憶了前兩次來南開講學的情況，葉先生同意說：“這張照片應該是我第二次來南開講學課程結束后離津返京時與中文系老師一起拍的合影。”時隔近四十年，讓我們再來看看這張老照片——照片右側有一位女性鐵路工作人員，她面向車門方向，好像是在等候列車的發車指令。其他合影者都是南開人，他們都是為南開大學、為中華古典文化教育和傳承做出過貢獻的老教師、老前輩。其中后排的女老師是專攻唐詩、后來也曾擔任過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副所長的張紅教授，而位居C位的葉嘉瑩先生，當年是那樣獨具風韻、光彩照人！雖然這張照片被人們不止一次引用，但是一一標注人物的身份和姓名這是第一次。照片中的郝世峰、郝志達、馬光瑯、逄誦豐、王雙啟五位老師已經作古，令人嘆惋。這些老師因葉先生的到來有了一段特別的因緣際會，如果他們今天都還健在，一定會給我們講述讀者非常希望知道的更多數十年前的往事……遺憾的是，迄今我也不知道這張照片的拍攝者是誰，如今身在何處——或許您在看到本文后能聯系我們，或許您還能再給我們講講老照片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