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鋼,李文曉
中國傳統師道的真正定型是在孔子手中完成的,對于傳統師道的踐履,亦以孔子的表現最具代表性??鬃颖环Q為“至圣先師”,他樹立了人師典范,并奠定了中國傳統文化一脈相承的師道傳統。其后的孟子、朱熹與王陽明等歷代儒家師者,則堪稱古代中國社會踐履這一師道傳統的杰出后繼者。及至現代,錢穆則成了對中國傳統師道親身踐履的突出代表人物。自十八歲登上杏壇,錢穆就投身于教育事業,他自稱:“由小學中學而大學,上堂教書,是我的正業。下堂讀書著書,是我的業余的副業。”[1]毋庸諱言,錢穆一生以師為業,從鄉村教師到大學宗師,錢先生從事教育工作長達七十余年。身為一名師者,他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對師道的堅守貫穿了他治學施教的一生。
在《師友雜憶》和《八十憶雙親》中,錢穆回顧了自己的早年家教以及求學經歷。從中可以窺見,早年所接受到的良好家教以及新式學堂教育,對錢穆盡其全部教師生涯勤苦不輟地踐履傳統師道產生了不可或缺的根源性影響。
錢穆自幼飽讀詩書,雖家道中落,但書香未斷,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錢穆的父親錢承沛是一位鄉村教師,在七方橋設館授徒,為人仗義執言,族人鄉里莫不敬之。錢穆在《八十憶雙親》中特別談及了父親對他的影響:“先父之得人尊敬,則日進而益深,愈遠而彌殷,環居數十里間,士大夫讀書人中,實無有更出其右者。”[2]“竊謂《論語》有所謂‘文質彬彬’之君子,即如先父,庶堪當之?!盵3]錢父雖因體弱絕意功名,但一直躬行“士志于道”的傳統。父親的“士君子”形象更是在錢穆的心靈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跡,在此后的施教育人中,錢穆一直以父親為榜樣,擔當起傳道重任。錢穆的母親蔡氏,雖不識字,但與人為善、安貧樂道,特別是在錢父英年早逝之后,她秉承錢父遺志,毅然決然地為錢氏家族保留幾顆讀書種子。錢穆雙親對其子女嚴慈相濟,在教育方法上注重啟發誘導和言傳身教。對于自己所受的家庭教育,錢穆自言:“先父母對子女,從無疾言厲色,子女偶有過失,轉益溫婉,冀自悔悟?!盵4]“先父似從不做正面教誨語,多做側面啟發語?!盵5]這一教育方法也被錢穆運用在其之后的教書育人中。
在《師友雜憶》中,錢先生記述了深深影響了自己的良師益友。錢先生所受的學校教育雖短暫,但卻收獲了濃厚的恩師情誼。在果育學校受教求學的四年中,錢穆先生遇到了影響其終身的老師,如體育老師錢伯圭,他曾教誨錢穆不要再讀《三國演義》,應學習西方的進步思想,批判性地看待中國歷史。錢伯圭的教導不僅給當時僅十歲的錢穆以極大的震動,還引發了他畢生的治學宗旨和社會政治關懷。果育學校還有像顧子重、華紫翔等諸多良師,他們教書絕不限于知識傳授,而是兼通古今中外,以淵博的學識為學生所推崇。錢穆在這些良師的教誨指點之下,眼界逐漸開闊,這也為他以后的治學施教奠定了良好的基礎。錢穆后又考入常州府中學堂,在這里,校長屠孝寬對他愛護有加,并且錢穆還收獲了與呂思勉濃厚的師生情。呂思勉是當時學校最年輕的教師,時有鴻議創論,深得學生喜愛。錢穆治學受呂思勉影響極深,而后兩人皆成名,仍然相互切磋,互有補益,師生之間的深厚情誼可見一斑。
當時無錫鄉間的重教興學之風十分濃厚,對老師也是尊敬有加。錢穆在其師華倩朔的身上,看到了中國傳統社會對教師的重視與推崇,這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影響。錢先生此后汲汲于復興師道,并直言天地君親之上最尊貴者為“師”,或許源頭即在于此。可以說,學校教育的經歷讓錢穆不僅感受到了傳統的尊師重教之風,更是在其所遇諸師身上窺探到了師者應有的模樣。錢穆先生對傳統師道的呼喚,也正是因為少年時期受到了良師道義力量的感召,他所做的也不過是循著先師的足跡,將這種精神力量一代又一代地傳遞下去。
1910年冬,錢穆因故退學,雖結束了學校的讀書生活,但幼年的家庭教育與中小學七年,受父母雙親與學校諸師教益良多,錢穆的立己處事以及治學根底,皆由此時期奠定。在果育小學讀書時,錢穆收到其國文老師華山贈予的日本著作《修學篇》,書中講述自修苦學成才者數十人,錢穆深受鼓舞。雖有未繼續深造入大學的遺憾,但他并沒有喪失斗志,而是矢志自學、苦讀不輟,成為“善自得師”的典范。
1912年春,經由遠房親戚錢冰賢引薦,錢穆任教于三兼小學,一人教授國文、算數、史地等諸課,這是錢穆從事教育生涯的起點。此后六年,錢穆先后執教于鴻模學校、梅村縣立第四小學。錢穆雖以執教謀生,但他從未放棄讀書,一邊循循善誘地教人,一邊孜孜不倦地治學。
錢穆的教學始終是以中國傳統教育精神為本的,他服膺于儒家教育的人文精神,認為儒家教義的核心在于“教人好好做一人”,這也是他后來對師道最切近的闡發。從個體修身來看,錢穆不僅致力于個人德性的提升,堅信“必先自己能盡性成德,乃能教人盡性成德”[6],還將這種道德自覺貫徹于自己的一言一行。落實在其教書育人之中,最為直接的表現便是他以身立教的教育方式。在梅村縣立第四小學任教時,錢穆講到勸人戒煙的一篇課文,當時他便告誡學生不要沾染抽煙這個壞習慣,如若養成也一定要下決心戒掉。他將自己作為反面教材,坦言了自己養成抽煙這個習慣卻無法戒掉的無可奈何。課后,錢穆思來想去覺得上課所言實為不妥,如若自己都不能以身作則,學生又怎會真的信服?錢穆遂決定戒煙,在人格和行動上做出表率,這種以身作則的教育方式也令學生很是敬佩和稱贊。
1919年秋,錢穆改任后宅初級小學校長一職,在此期間,適逢杜威訪華,宣講教育哲學。杜威的講辭讓錢穆看到了中西教育思想的相異之處,他改任初級小學的目的之一就是想通過與幼童的直接接觸,做一番實驗,探究古今中外教育思想的異同得失。再者,當時的初級小學教科書都已經改為白話文字體,錢穆想要親自體驗幼童初學白話文的利弊得失。這兩件事一直縈繞于錢穆的心頭,于是他開始了獨立擔任教育行政工作的初次嘗試,并在后宅初級小學進行了大膽的教育改革與探索。
錢穆的教育改革主要分為三個方面:一是使課程規章生活化,學生生活課程規章化,以期課程生活融為一體。落實到具體實踐上,錢穆則是改變了課程安排,廢除體操唱歌課程,將其作為學校全體活動,并安排在每日上下午讓全體師生參加。這樣一來,體操和唱歌就不再僅僅作為課程,而是真正融入了學生的生活。二是廢除體罰,因勢利導。如在對學生楊錫麟的教導上,錢穆不僅不對其體罰,而是根據該生的具體情況,就其所長引導教學,把對學生強加的外在規矩束縛轉化為心靈引導。實踐證明,他的教學方法頗具成效,后來還被稱為“活教室教學法”。三是推廣國語,創新作文課。錢穆所教的國文科是以作文課代替的,他常常帶學生去校外觀察生活,在具體的生活情境中進行教學。在這種啟發式的教育方式之下,學生皆踴躍作文,興趣大增。錢穆并沒有忘記他的初衷,在做教育實驗的過程中,他一直用白話文教學,并采用白話文自行編纂教材,經過他的努力,學生的白話文寫作能力大為提升。如此種種嘗試,我們可以窺見錢穆先生的良苦用心。
錢穆認為,中國文化傳統所重視的教育是一種廣義的教育,即教育不僅僅指課堂知識的傳授,更包括人生的各個方面,這也是錢穆先生所強調的人文教育或者全人生教育。顯然,后宅初級小學的嘗試與錢穆心中理想的教育有著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其教育改革與探索也深受學生愛戴和家長信任,時任泰伯市長鄒茂如對其稱贊道:“君等來,校風大變,皆三師善盡教導之功,一鎮人皆稱譽。”[7]這可以說是對錢穆教育實踐的深切肯認。
1922年后,錢穆又執教中學八年,先后任教于集美中學、無錫三師、蘇州中學。在此期間,錢穆不僅積累了豐富的教學經驗,還將課堂教學與治學研究相融合,在三尺講臺之外開辟出自己的學術天地。事實上,在此前的十年鄉教中,先生雖常以未能繼續進入大學深造為憾,但他卻一直深信學問來自功夫,教學相長也深深貫徹在他的教育實踐之中。在鄉村小學執教期間,錢穆就已經取得了一些學術成就。如他在梅村縣立第四小學任教授《論語》時,就仿照《馬氏文通》體例寫成《論語文解》一書,這也是錢穆平生正式出版的第一部著作。任教中學期間,錢先生不僅撰寫了《國學概論》《墨子》《王守仁》等著作,還在1929年完成了他轟動學術界的成名作《劉向歆父子年譜》,而他一生中最為重要的學術著作《先秦諸子系年》初稿也大體在此完成。
循著中國傳統教育的精神與理想,錢穆一直走在踐行師道的路上。綜觀錢穆十八載的鄉教生涯,我們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教師成長之路和治學之路,完全是一步一個腳印下的不斷思索和不斷實踐之路。除卻鄉村艱苦環境對他心境的磨煉,更為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他對“求師貴在自得”的體悟和踐行。錢穆一生所奉行的是孔子的士人君子之道,“孔子之學,以人道為重,斯必學于人以為道。道必通古今而成,斯必兼學于古今人以為道……可知道無不在,惟學則在己。能善學,則能自得師”[8]。錢穆認為孔門之道雖無處不在,但道在人身,唯自學方能通于人道,求師向學即貴在善自得師。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之師道》一文中,錢穆又對求師之道進行了闡發:“人道即本于天道,自可教之人,使人同知道。此見為人之道貴在‘自學’,不在師教?!盵9]錢穆所言即表明了對“求師貴在自得”的肯認,中國傳統教育重在“教人好好做一人”,尤其重在教人能自得師,錢穆將求師之道落于個體己身,重在強調自學自得,有志為學者即可善自得師。他進一步指出:“他既能自得師,自能懂得推己及人,如何去引導人,勸誡人,教人好好地做一人。因此師道卻是人人皆能,只需有一個起碼條件,而此起碼條件,卻同時已是為師之道最崇高的目標了?!盵10]
雖然蟄居鄉村以執教謀生,但錢穆讀書極其勤奮,在教書之外逐漸奠定了學問的基礎,堪稱“善自得師”的典范。在錢穆種種努力的背后,若隱若現的則是一位師者的師道踐履。對于自己之前的苦讀求索,錢穆在晚年感慨道:“我只是一路摸黑,在摸黑中漸逢光明。所謂光明,只是我心自感到一點喜悅處。因有喜悅,自易邁進。因有邁進,更感喜悅。”[11]鄉教十八載,錢穆孜孜不倦地苦讀書籍,日求長進。先生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師者風范正是他對傳統師道精神堅守和傳承的最好體現。雖無師友在旁指點切磋,先生卻能“善自得師”,在茫茫書海中找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處。正是因為有了這種不斷冥思求索的積淀,他才能從鄉村教師一步步成長為大學宗師。
1930年,在顧頡剛的推薦下,錢穆奔赴北平任燕京大學國文系講師,開始了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進入大學任教,錢穆面臨著一個全新的世界,到燕京大學之后,錢穆深感大學與中學環境的大不相同,始念應于職業之外,自求生活。作為一名師者,應專心于自身學業并傳授于諸生。在燕京大學的校園中,錢穆專心治學,完成了其學術生涯的重要著作《先秦諸子系年》。但最終還是不能適應教會大學的環境,任教一年便辭職匆匆南歸。1931年,錢穆又北上執教于北京大學史學系,這是他在大學講授歷史課的開始。
錢穆在北大史學系講授“中國上古史”,得益于北大自由講學的傳統,先生并沒有按照學校課程規定的內容講授,而是以學術問題為中心,層層剖析,啟發學生深入思考。這種別具一格的授課風格吸引了眾多學生前來聽課,其講授內容也深受學生歡迎,錢穆也成為北大最叫座的教授之一。錢穆也在清華、燕京、北平師大教授“秦漢史”課程,提及錢穆上課的風采,李埏回憶道:“他一登講壇,便全神貫注,滔滔不絕地講。以熾熱的情感和令人心折的評議,把聽講者帶入所講述的歷史環境中,如見其人,如聞其語。”[12]可見,錢穆的授課給學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進入北大史學系后,錢穆先后主講過“上古史”、“秦漢史”、“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等諸多課程,他將學術研究成果融入課堂教學,故而能在講授中旁征博引,很有說服力。學術研究與教學相輔相成,這也是他在北大講課深受學生歡迎的原因之一。
北大的從教經歷深深影響了錢穆,在北大建校四十五周年紀念時,錢穆還發表講辭稱贊和肯定了北大自由的教育精神。這種自由的教育精神不僅給予了錢穆兼容并包的學術環境,在某種程度上也令他找到了復興中國傳統師道的可能。在錢穆看來,師道復興依賴于學術自由,而這必須依靠教育精神之獨立而實現。“教育以師道為生命,師道之興本于學術,學術之昌原于自由。政府之與法令,獎掖之,護養之,而群雌無雄,其法不育,師道之興,仍有待于社會學術自由空氣之醞釀,其事固非政府法令之所得而預”[13]。錢穆意在表明,師道的復興要靠社會自由的學術和教育環境的醞釀,如若政府橫加干預,只會適得其反。之所以有如此論斷,除卻錢穆對于當時教育的深刻洞見,或許與他在北大的親身經歷不無關系。正是因為他親身體會到了學術自由的環境與風氣,所以在他后來思考師道復興問題時,才會提出教育精神獨立的解決之道。
盧溝橋事變后,錢穆隨學生輾轉多地,先后又任教于西南聯大、齊魯大學國學研究所、華西大學和四川大學等。抗戰時期,錢穆講學的足跡遍布西南。在西南大后方,他以弘揚民族文化為宗旨,或著書立說,或奔走演講,以“雖千萬人吾往矣”般的定力和勇氣,展現出了知識分子的經世意識和擔當精神。他在抗戰時期寫成的《國史大綱》,被他的學生余英時稱為“為中華文化招魂”的著作。書中展現了錢穆先生強烈的民族意識,他認為要凝聚全民族抗戰,必須弘揚我們本民族的文化,振奮民族精神。為此他提出,要使國民能真切地愛國家和民族,就必須對本國的歷史文化抱有“溫情和敬意”。有學生回憶道:“人們在這場空前偉大的民族解放戰爭中,讀了這部書,得以重新認識自己祖先所創造的歷史文化價值之所在,一下豁然開朗的時候,其精神之感奮激昂,又將為如何?”[14]可見,錢穆先生所闡發的民族思想在當時對激發國人民族意識和喚醒國魂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作為一名學者,錢穆先生為國難之時的書生報國樹立了一種典范。而作為師者,他總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積累的豐富治學經驗和方法傳授給學生,在培養人才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在他的努力下,成就了李埏、嚴耕望、錢樹棠等學術名家。錢穆對學生極盡關懷,當年跟隨錢穆學習的嚴耕望這樣回憶道:“先生領我到住處,對于一切起居飲食,乃至鋪床疊被、整理書物諸瑣事,都細心指點周到。而且在不足一天的時間內,來我房間五六次之多,誠懇關切,宛如一位老人照顧自家子弟一般,令我感到無比的溫暖。”[15]除了給予生活上的關懷,錢穆還告誡學生讀書治學要著眼于遠大處,要做領導社會和移風易俗的大師。錢穆之所以對學生有這樣的囑托,是因為他堅信“學貴致用”,任何一個學者的為學都要有對現實社會的關切,不能只埋頭做學問,不問世事。在嚴耕望自感天資有限時,錢穆又鼓勵他:“這只關自己的氣魄及精神意志,與天資無大關系。大抵在學術上成就大的人都不是第一等天資,因為聰明人總無毅力與傻氣。你的天資雖不高,但也不很低,正可求長進!”[16]錢穆的諄諄教誨深深影響了嚴耕望,他一直沒有忘記先生的囑托,堅定不移地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在制度史和人文地理的研究上做出了很大貢獻。
在近代教育理想失落下,錢穆汲汲于復興中國傳統文化。從中小學教師到大學教授,在且行且思之中孕育出了理想的種子。1949年錢穆只身赴香港,懷著中國文化的憂患意識,在“手空空,無一物”的艱難條件下創辦了新亞書院,這也是他畢生教育思想的升華與教育抱負的施展。
在《新亞書院招生簡章》中,新亞的辦學宗旨是“上溯宋明書院講學精神,旁采西歐大學導師制度,以人文主義之教育宗旨,溝通世界中西文化,為人類和平社會幸福謀前途”[17],這一理念可以說是錢穆辦學宏愿和教育理想的凝結。錢穆一直非常重視中國傳統的教育即做人的教育,“我自民國元年起,即已從事教育界,忝為人師,至今還沒有轉變過,也沒有休息過。當時我即深深明白得一項道理,即不懂得如何做人,便無以為人師。此一道理,卻是自我心底深處明白得來。至今五十三年,我對此番道理,深信不疑”[18]。
錢穆的此番感悟,實際上是針對近代教育的種種弊端有感而發。“近代以來,傳統與現代激蕩共進、古今中西之爭風云涌動的社會與文化發展進路構成了中國教育發展的歷史背景”[19]。錢穆認為,在這種歷史背景下的近代國人驚奇于西方的富強,逐漸對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喪失了信心,與之而來的便是全盤西化、實利主義、模仿主義的競起。在這種影響之下,中國的教育也呈現出了外化的傾向,特別是清末民初時期,對西方的態度幾乎是“照葫蘆畫瓢”,相對應的便是對中國傳統教育的否定。錢穆認為近一百年來,教育制度與內容正在逐步革新,知識傳授成為教育的唯一目標,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好好做一人”的教育則退居不重要地位。錢穆痛批當時的教育亂象,特別是對于師道的淪喪,他痛心疾首地說道:“教師只成一知識稗販者,他教的是書本或技能;學生呢,也只是在書本上技能上學,教師與學生雙方,在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上卻日漸生疏。于是,師與道,便明顯地劃開,成為有師而無道。換言之,是只剩了教育方法,而沒有教育精神?!盵20]
秉承“教人好好做一人”的師道精神,錢穆把陶冶做人作為其教育的主要目標。做人的教育貫穿于人的一生,并且體現在修身處世的每一環節。這一教育思想被貫徹到了新亞書院辦學的方方面面,在錢穆親自撰寫的《新亞學規》中,前三條便是:“求學與做人,貴能齊頭并進,更貴能融通合一;做人的最高基礎在求學,求學之最高旨趣在做人;愛家庭、愛師友、愛國家、愛民族、愛人類,為求學做人之中心基點。”[21]此三條學規,明確闡發了“教育即做人”的思想。在新亞書院的招生簡章中,錢穆也提到了一切教育方針,是為了讓學生切實明曉做人和求學是一回事。
1953年,錢穆為新亞書院作校歌,歌詞中提到的“新亞精神”就是一種以儒家道德精神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精神,這種精神貫穿于新亞書院的人格教育之中,秉承中國教育的優良傳統,它將做人放在了第一位。錢穆之子錢遜在了解父親創辦新亞書院的艱難歷程之后,開始懂得了父親的理想與苦心。尤其是在讀過《新亞遺鐸》之后,他領悟到“新亞精神”就是中國文化的精神,也是父親的精神。對于這種精神,錢遜先生稱之為:“繼先圣堂堂正正做中國人,啟后學切切偲偲為孺子師?!盵22]可以說,“新亞精神”也是錢穆先生偉大人格的真實寫照。
錢穆一直主張將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進行融通,這一教育理念為新亞之后的辦學與發展指明了方向。新亞書院以中外匯通思想為指導,將中國古代書院制度與西方大學制度相結合,這源于錢穆對中國傳統書院的堅持和對西方大學導生制度的借鑒。在此教育旨趣之下,新亞書院的一切課程,皆是先重通識,再求專長。“首先注重文字工具之基本訓練,再及一般的人生文化課目,為學者先立一通博之基礎,然后再各就其才性所近,指導以進而修習各種專門智識與專門技術之途徑與方法。務使學者真切認識自己專門所長在整個學術整個人生中之地位與意義,以藥近來大學教育嚴格分院分系分科直線上進、各不相關、支離破碎之流弊”[23]。這也就是錢穆所一直提倡的“融通古今,融通彼我”的“通學”。他反對選科選課的專門教育,主張“通人尤重于專家”的通識教育,他在《新亞學規》中也諄諄告誡學生:“理想的通才,必有他自己的專長;只想學得一專長的,必不能具備有通識的希望?!盵24]這一思想也集中體現在他對于理想大學教育的論述中,新亞書院則成了他實踐這一思想的沃土。
在教學方面,新亞書院重在對學生生活理想的陶冶與培養,要求學生日常生活應與課業打成一片,內心修養與學業打成一片。錢穆強調教育與生活理想融為一體,“新亞不僅是研究學問之所,還當學做人。人生不是單調的、呆板的,而應是新鮮的、活潑的,不但當富有教育意義,亦當富有人生情味”[25]。此種教育亦可謂儒家的情意教。在教學上,書院實行導師制。這一舉措可以說是錢穆對傳統師道復歸所做出的努力嘗試,以導師的人格與學問為學者的學業與人生成長作指導,以此方式方法救治當時大學教育專尚講堂授課,口耳傳習,師生隔膜,以致學者專以學分與文憑為主要目標的弊病。[26]導師要在精神上感召學生,在學問上引導學生,因而學生在與老師的接觸中,不僅能夠訓練自學精神,還能夠促進自身人格的完善與發展。
教育應有獨立自由的學術環境,在錢穆看來,承擔教學職責的師者也應該是獨立的。“每一位教師從事教育事業,都有他一個獨立的人格,而且都有他一個小小的獨立王國,那即是他的講堂了。教師在講堂,是最尊嚴而偉大的,也是最自由而獨立的……教師在學校中,有其獨立與自由,誰也剝奪不了他教育青年之志愿與獨立精神,他有一份奮斗的可能”[27]。可見,錢穆先生認為學校不僅要為教師創設自由的學術環境,還要尊重其獨立人格與自由精神。作為知識的化身,教師身份本身就是獨立自由的,這是教師的權利,也是歷史賦予教師的一項偉大責任。
新亞書院占據了錢穆十八年的光陰,他創辦新亞,就是希望中國青年能夠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學習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國傳統教育的中心思想在教人如何做人,中國傳統師道就貴在能“教人好好做一人”,因而學習傳統文化就是學做人。錢穆自小就接受這種傳統教育,鉆研古代典籍不僅使他獲得了諸多學問,同時還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的性格和為人之道。錢穆晚年總結,他一生最信守的便是《論語》第一章孔子所教的做人之道以及做學問的綱領,畢生追求的也就是學習孔子品德的千萬分之一二。儒家文化深深影響了錢穆,他以自己腳踏實地的奮進,筆耕不輟地為中國文化和中國教育開辟新道路,所以“終錢穆一生,無時不在為傳統文化,為學術旨趣,而奮力亢進中”[28]。而他所創辦的新亞書院,也將繼續感召一代又一代的中國青年,完成自己偉大的事業,為人類文化做出自己的貢獻!
1967年,錢穆離開香港,寓居臺北素書樓。雖已年逾古稀,仍矻矻不休地講學著述。其著述演講始終圍繞復興中國文化與儒學傳統而展開,印行成書三十多種,成果頗豐。自錢穆在果育學校從學受教,中國文化問題就始終縈繞于他的心頭。錢穆一生學貫四部,著述達千萬言以上,但是他研究學問的終極旨歸則落在文化問題上,其終極關懷則是中國文化如何傳承,也就是在西方文化的強烈沖擊之下,中國文化何去何從的問題。所以,他毫不掩飾,他一生傳道授業,目的就是要為中國文化招魂,為中國文化招義勇兵。
錢穆之所以離開新亞書院,實是為學術急流勇退。移居素書樓后,錢穆便潛心撰寫《朱子新學案》,前后歷經七年之久才成就此鴻篇巨著。《朱子新學案》寫成后,先生又應張其昀之約,任中國文化學院研究所教席,在家繼續傳道授業。前來素書樓拜謁求教的,除了文化學院的研究生,還有臺灣其他學校的學生以及一些社會人士。此時的錢穆已是古稀之年,但卻毫無倦怠之意,對一切來聽課的人,他都一視同仁,有教無類。1977年夏,新亞書院為闡發中國文化之價值,并感念先生創建新亞之貢獻,特設“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時年先生八十三歲,在大病初愈、雙目已不能見人的情況下,以《從中國歷史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為題在新亞講演,可見先生傳播民族文化之苦心。之后新亞書院創校三十周年,先生又諄諄教誨學子:“為學必先做人”“學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中國需要我們,我們要對中國文化負責”[29]。這無一不體現了先生對于中國文化的深情和對中華民族前途命運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自1978年錢穆先生患眼疾后,視力漸衰終至失明。但先生勤讀勤寫,永葆讀書人本色,以超乎常人的毅力和決心,在夫人胡美琦女士的協助下進行撰述。1984年,先撰寫出《中國現代學術論衡》一書,闡揚中國學術傳統與民族文化精神。1986年,九十二歲高齡的錢穆,在六年的筆錄口授、反復增修之下,又完成了人生最后一部《晚學盲言》,其宗旨亦為闡發中國歷史文化精神。在雙目已盲的艱難情況下,先生如此不畏艱難繁瑣,筆耕不輟地弘揚中國歷史文化,此種精神真是令人感佩至深。同年6月,錢穆在素書樓為學生上告別講壇的最后一堂課。在最后一堂課上,先生意氣風發,不減當年神態。臨別贈言聽課的諸位學生:“你是中國人,不要忘了中國,不要一筆抹殺自己的文化。做人要在歷史里探求本源,在大時代的變化里肩負起維護中國歷史文化的責任?!盵30]這是先生對后輩的深切期望,亦是對國家民族文化的一腔熱忱。
1990年,在漫天風雨中,錢穆無疾而終。一代大師隱入歷史,所聞之人莫不哀思悼念。作為一名師者,先生可謂桃李滿天下。在其謝世之后,諸多受教于先生之弟子莫不追憶先師,展現了先生的師者風范和感人至深的師生情誼。對于學生而言,錢穆是一位良師。在讀書治學上,他教導李埏:“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學無止境啊!現在你應該著力的,一是立志,二是用功。學者貴自得師,只要能立志、能用功,何患乎無師。我就沒有什么師承啊……”[31]這番教誨,李埏自言一生受用不盡。對于余英時而言,錢先生塑造了其生命。他感言自己是在患難中從學受教于錢穆先生,這種情感已經很難用“師生”二字來形容,甚至超乎了一般意義上的師生情。先生逝世后,余英時寫就《猶記風吹水上鱗》追憶恩師,在他的筆下,字字句句皆是對恩師的敬仰與懷念?!八淖饑烙肋h是在那里的,使你不可能有一分鐘忘記。但這絕不是老師的架子,絕不是知識學問的傲慢,更不是世俗的矜持。他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但這是經過人文教養浸潤以后的那種自然。我想這也許便是中國傳統語言所謂‘道尊’,或現代西方人所說的‘人格尊嚴’”[32]。在余英時的心中,錢先生儼然是一位人師。他后來赴美深造,在異國他鄉仍孜孜于中國歷史文化研究,可以說與錢穆的言傳身教有很大關系。
在許多親炙錢穆教誨的弟子口中,我們可看出先生的人格風范、學問之道乃至一生行誼無不落在了他所說的師道的最切近處。對其弟子和追隨者來說,錢穆是可作楷模的教師?!板X師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學者的風度,和他敦厚樸實的生活作風,在我心中,他就是祖國歷史上偉大教育家孔子的再現”[33]。太史公《孔子世家》云:“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34]錢先生的精神血脈就流淌在其學問著述中,流淌在他對弟子的培育敦勉之中。有學生回憶道:“在我們讀他的著作或聽他的演講時,他的話都有雷霆萬鈞之勢,震撼我們的靈魂,使我們在知識之上,還接觸到一個人格,一個熱愛著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偉大心靈?!盵35]可見,在為人處世及教學誨人上,錢穆都力行“好好做一人”,特別是做一個地道的中國人。他對中國傳統師道的堅守和踐履,不僅成就了自身的德性生命,也成為他人效法學習的道德楷模。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錢穆先生可謂實現了“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
在20世紀中國的學術舞臺上,像先生這樣完全靠自學苦讀取得一番成就的,恐怕找尋不出第二個人。他是一位史學家,其弟子嚴耕望將他與陳寅恪、呂思勉、陳垣并稱為“中國現代史學四大家”。先生茹古涵今,望重學林,可以說是集經史子集于一身的“通儒”,因此有學者也稱先生為“最后一位國學大師”“一代儒宗”。他又是一位最質樸的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培育無數英才。尤其是他創辦的新亞書院,為香港的文化教育事業做出了突出貢獻。錢先生的一生與20世紀中國的憂患相終始,懷著對中國歷史文化的“溫情和敬意”,他畢生都致力于弘揚中華民族文化和傳統精神。其思想脈絡始終圍繞中國文化的傳承,先生的憂患發憤之作不僅在中國現代思想史上深具影響,還推動了傳統文化現代化傳播的偉大事業。以上種種皆不能涵蓋先生的全部,不管是在為學、為師還是為人上,錢穆都樹立了時代的典范。錢先生雖已作古,但其精神志業被越來越多的人推崇,無數的后來者接過他傳承的文化薪火,走在了弘揚中國歷史文化精神的道路上。誠如他的學生余英時所言:“錢先生走了,但他的真精神、真生命并沒有離開這個世界,而延續在無數和他接觸的其他人的生命之中?!盵36]
自孔子為中國社會首倡“師道”,由其奠定的師道傳統被歷代儒家師者所傳承。及至近現代,在傳統教育理想墜失下,錢穆接續儒家師道傳統,成為對中國傳統師道加以踐履的突出代表人物。在文化頃圮、國魂飄失的變局中,不乏堅守儒家師道傳統、挽文化大廈之將傾的一大批中國知識分子,如致力于教育現代化探索以期實現理想之國家的陶行知和胡適,他們可以說是“一生都在追尋如何培育人的民族性、國家性和世界性,尋找解決諸如此類問題的教育之道”[37]。其師道踐履不僅蘊含著教育思想的演變和發展,還展現出了強烈的現實關懷意識,顯示出了時代的印跡。與同時代的其他大師相比,錢穆的師道踐履顯得有些不同。他既沒有念過大學,也沒有留過洋,完全是靠自學成才摸索出來的道路。在錢先生身上,可以看到一個傳統守護者的君子風范,但這并不代表他固守傳統,其思想洞見更多的是敦促國人首先體認中國文化的精髓,在此基礎上再去融通西方智慧。他更像是一個先知先覺者,在艱辛探索中用生命和時代風潮搏斗,或許也因為這種悲憫的心境,他的師道踐履才會顯得如此堅韌與坎坷。
綜觀錢穆一生經歷,他之所以能從最底層的鄉村走向20世紀中國學術的最高舞臺,之所以能在“手空空,無一物”的艱難困苦中創辦新亞書院,還在耄耋之年猶不倦于著書立說,弘揚民族文化精神,究其本源,是因為錢穆志孔子之所志,學孔子之所學,教孔子之所教,并將這種自學與教人精神落實在了人生的方方面面?!墩撜Z》開篇即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盵38]此為孔子一生為學自述,也是錢穆先生的畢生經歷。錢穆一生之立身行事,不在于欲求成賢成圣,而在于學與教。其一生師業,即在于“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也正是在所學所教中,錢穆實現了對儒家師道傳統的繼承,并走出了自己獨特的師道踐履。
談到錢穆的師道踐履,應明晰他所堅守并汲汲于復興的傳統師道到底為何?毋庸諱言,對于傳統師道內涵的界定,是不能脫離中國傳統教育語境的。在此語境之下,傳統師道的內涵無外乎三大面向,即尊師之道、為師之道、求師之道。就尊師之道而言,師之當尊源于師之所傳之道,其身份的獨特性也是由“道”確立。就為師之道而言,落實到最切近處,即錢穆一直所強調的“教人好好做一人”。錢穆認為,中國傳統教育重視師道,其實是重視人道。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傳統師道的另一解法便是“人人即可為人師,并可為圣人師”。而其實現之徑,便是以“學”為始,孜孜不倦地躬行人道。這又與求師之道相貫通,求師貴在自得,有志為學者即可善自得師。質言之,中國傳統教育不僅孕育出了中國獨有的師道文化傳統,更決定了師道的根本關切和本質內涵。而師道的內涵也是一體三面的關系,在此意義上,師者還是要以所傳之道為根本依據和終極旨歸,所謂師道的最切近處“教人好好做一人”也是道的具體表現。
錢穆先生對于傳統師道的探研,也是依循于此并與時代境況相關聯。一方面,他對于傳統師道乃至中國歷史文化的湛深體認自得于艱厄之中,因此他一直強調“求師貴在自得”。另一方面,歷代儒家師者都有著“為往圣繼絕學”的時代使命感,這源于孔子之學之教本身還內含著一種必然的社會政治含義。這兩者的疊合,使得錢穆的師道踐履既有對儒家“學以為己”教育理想的闡發,又體現出了對時代境遇的深沉關切。在歷史的演變中,師道的內涵不是一成不變的,但其核心精神在歷代儒家師者的賡續中得到了更為綿遠的傳承,并形成了中國傳統教育中獨具特色的師道文化。所謂師道的現代踐履,也應著眼于此,即在不同的時代境遇之下,如何將這種師道精神傳承下去。在此意義上,回望錢穆的師道踐履,我們或許能夠得到一些啟示。
錢穆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傳道之師,他所傳的“道”是人生大道,更是中國文化復興之道,他的“授業”和“解惑”也皆是以“道”為中心的。錢穆所說的“道”,也就是中國的歷史文化大統。錢穆認為中國社會的一大隱憂就是師道傳統與文化傳統的中斷,為此他講道:“要復興文化,必當復興師道。縱說要舍舊謀新,盡量破棄舊傳統,建立新風氣,但此一期望,仍必要仰仗教育,尊重師道?!盵39]錢穆一生崇師,他格外強調教師在師道復興中所起的關鍵作用。他認為,師道復興賴乎于教師自身之覺醒,為人師者應自尊自重,在對教育事業的信心中,在對青年前途的熱忱中,激發出作為師者應有的責任感,那么師者人格自會不斷提升。錢穆對于教師問題的深刻洞見在今日看來仍發人深省,教師要自尊自重,實現內心覺醒,首先就是要認可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正如有學者所言,“純知識和技能的教學永遠無法激發教師內在的認同,只會促使教師淪為教育教學的工具,而有情懷有溫度的教師必然在文化中汲取營養”[40]。質言之,教師內在道德的生成離不開歷史文化精神的根植,現代教師的立身行教更是要以此為本,在對文化的體認和感悟中,實現自身的專業發展。
中國傳統師道最切近處在于“教人好好做一人”,對教師來說,必先得好好做一人,才能夠傳人生大道。這不僅是為師的最起碼條件,也是為人之根本。錢穆一生都在“教人好好做一人”,背負著教育的行囊,他真正實踐了儒家的師道精神。自十八歲初登杏壇,到九十二歲在素書樓上完最后一課,再到告別講臺后的筆耕不輟,這是錢穆誨人不倦、勤于著述的一生。先生的人格風骨、傳道情懷不僅是那個時代的榜樣,也是今日教育的標桿。一代大師雖已隱入歷史,但回望錢穆的師道踐履,我們或許能夠找到一條指引當代教師繼續跋涉的教育之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