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德珍


晨起,天空陰沉,細密的雪粒從空中簌簌而下,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晶瑩的白糖。恍惚間,我想起一件童年的往事。
六七歲的時候,我跟著外婆生活在鄉(xiāng)下。那年冬天,雪一場接一場,下得特別勤。等到天一放晴,我就迫不及待地往街上跑。三四個小伙伴早已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什么。我湊上前去,原來,他們打算用雪做雪糕。這個說回家拿碗,用來收集干凈的雪;那個說去找精巧的小盒子,當作雪糕的模具;還有人說自己有積攢了一夏天的雪糕棒……但,就是沒人愿意拿白糖。
九十年代初,白糖在鄉(xiāng)下還不常吃到。唯有家里來了親戚,才會沖一碗白糖水,用來招待客人。那時的我,最盼望兩件事,一是家里來親戚,二是我生病。因為生病的時候,外婆為了哄我吃藥,總會獎勵我舔一口白糖。
或許是為了能加入到做雪糕的游戲中,又或許是為了在小伙伴面前顯擺,我自告奮勇地攬下了拿白糖的重任。家里的白糖是用罐頭瓶子裝著的,我知道它就放在外婆房間的柜子里,大約還有半罐的樣子。
回家拿白糖時,外公不在家,外婆正在廚房里做飯。這讓我竊喜不已,真是個天賜的好時機啊!我躡手躡腳地溜進外婆屋里,小心翼翼地打開柜子,將白糖罐子快速塞進衣服里,又躡手躡腳地溜出院子,一口氣跑到了大街上。這時,其他小伙伴也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大家拿出各自準備的物料:海碗、勺子、盒子、雪糕棒等。我也從衣服里取出那罐白糖,得意地展示給大家看,瞬間引來一陣驚嘆和掌聲。
接下來,就開始做雪糕了。我們先將收集的雪與一些白糖倒入碗里,攪拌均勻,再把它們倒入模具里,接著把雪糕棒插到模具中心,最后使勁兒用手按壓,一個個像模像樣的雪糕就做出來了。我們一人咬了一口“雪糕”,滿嘴冰冷,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但再沒人肯吃第二口。倒是罐頭瓶里所剩不多的白糖,一直吸引著大家。你吃一勺,我吃一勺,輪番上場。很快,那點兒白糖就被吃了個精光。
看著空空的罐頭瓶,我瞬間慌了神。平日里,外婆給我沖碗白糖水,外公都會一臉威嚴地埋怨,這是招待客人用的白糖。如今,我一下子糟蹋了半罐白糖,不知道他會怎么發(fā)火動怒呢!我越想越怕,不禁哭了起來。這時,一個小伙伴給我出主意說:“雪跟白糖差不多,不仔細看是分辨不出來的,你用雪充當白糖吧。”我思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往罐頭瓶里裝了半罐子雪,帶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悄悄地把這罐“白糖”放到原處。正準備坐下吃飯,外公忽然跟外婆說:“今天冷,給丫頭粥里加勺白糖吧,讓她多吃幾口,暖和暖和身子。”我剛要說自己不想吃糖粥了,但外婆已經站起身來,走到柜子旁。這一刻,我緊張極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大氣不敢喘一聲,一個勁兒地在心里祈禱,希望外婆別太仔細。
可惜事與愿違。外婆捧著罐頭瓶左看右看,一臉疑惑,接著又捏出一撮兒“糖”,那“糖”很快就在她指尖融化了。我的心一下子收緊。“秋丫頭!”隨著一聲高喝,一貫好脾氣的外婆也變得嚴厲起來。她把那罐“糖”重重放在桌子上,順手拎起笤帚朝我走來。
我嚇得一激靈,剛要起身跑,就被外婆揪住了耳朵:“你還想跑,快說,這是怎么回事?”看著已經動怒的外婆,我不敢有絲毫的隱瞞,吞吞吐吐地說了實情。外婆一聽,二話不說,揚起笤帚就朝我屁股打去,她邊打邊吼:“你真是無法無天了!”我邊哭邊求饒:“外婆,好外婆,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外婆聽著我的哀求,總算扔下了手里的笤帚。她坐在炕沿上,看看“白糖”,再看看我,嘆了口氣,說:“秋丫頭,外婆生氣,不光是因為你糟蹋了這么多白糖,更是因為你耍小把戲騙人。你記住,人這一輩子誠實是最重要的,無論做錯了什么事,要敢于承擔責任。而挖空心思地想著如何騙人,就會繼續(xù)犯錯!”
看著那半罐雪水,聽著外婆的教誨,摸摸自己被打得生疼的屁股,我在心里暗想:白雪再像也不是白糖,假的永遠不會變成真的。這樣的錯誤,我也決計不會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