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琪


一千零一歲那年,病巫婆得了掃把病。
早上起床,病巫婆要去拐拐敬老院的餐廳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雞蛋抱青椒,香得要命,她在床上就聞到了,于是一點兒都不想耽擱,立刻跳起來,打開家門。但是……
“不對,有哪里不對。”病巫婆邊走邊說。
當然不對啦,她騎的不是掃把,是個拖把,只能勉強浮起來一點兒,兩腳根本沒離地!而拖把呢,以為要拖地了,一頭沖進門前水塘,使勁兒涮了起來。
“不對,不是這樣的。”病巫婆爬到岸上,將拖把用力擰干。
轉過一個彎,路邊又是一口水塘。拖把再次沖進水塘,把自己和病巫婆涮了又涮。
拐拐敬老院里,住了一百一十八位老巫師,共有一百一十八口門前水塘。
山路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水漬,每一塊石板都被拖得閃閃發亮。拖把實在太努力了,布條都脫落了好多根,露出光禿禿的拖把頭,而病巫婆還餓著肚子,沒找到餐廳。
不光是因為她得了掃把病,還因為拐拐山的路特別復雜。
對巫師們來說,這不是什么大問題,他們通常是騎掃把出門嘛,根本用不著沿著路走。商店、醫院、餐廳、菜園、老年大學、蚯蚓救助站、失物招領處、散步球場,瞬息即至。想知道它們在山里的什么地方,去報刊亭買一本《向左拐就對了——拐拐山地圖冊(2024年版)》吧,病巫婆現在正用著它呢。早上出門時,她雖然忘記帶雨傘和錢包,卻把這本地圖冊緊緊抓在手里。真巧,迷路的時候,地圖冊當然是最有用的!病巫婆松開拖把,十分高興地翻看起來。
“嗯……向左拐,向左拐,然后向左拐,這樣就到餐廳了。原來如此!”
病巫婆確認路線后,自信地丟掉地圖冊,向前走去。由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她走得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像個七歲的孩子。
“人一旦有了方向,腿腳都輕松多了!”她高興地想道,自然也沒注意,拖把和地圖冊一起,安靜地留在了路邊。
等她到了餐廳,時鐘已經指向十點鐘。雞蛋抱青椒一點兒都沒剩,只剩下白煮蛋。討厭,病巫婆最討厭吃白煮蛋!
敬老院的院長兼廚師兼服務員連忙念起咒語,讓竹簽、餐刀、湯碗忙活起來:一根一根丸子蛋,一片一片太陽蛋,一碗一碗湯圓蛋。病巫婆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選什么好:“我要兩根丸子蛋!不,一碗湯圓蛋!算了,我全都要!”
吃完早餐,病巫婆滿意地拍拍肚子,準備回家。
剛剛騎來的掃把呢?病巫婆找了半天,終于找到她的掃把,高興地騎上去,起飛。
一陣莊嚴的音樂聲悠然響起,敬老院的廚師兼服務員兼音樂老師急匆匆跑過來:“等一下!不要騎走我的樂器!”
病巫婆悶悶不樂地從大號上爬下來。
服務員兼音樂老師兼醫生有點兒擔心,為病巫婆做了個簡單檢查。他掏出聽診器,貼在病巫婆身上,聽了聽心臟,聽了聽腦袋,聽了聽腳底板,語氣沉重地說:“情況不太好。恐怕,你得了掃把病!”
掃把病的第一個征兆,是忘記自己的掃把長什么樣兒。
掃把病的第二個征兆,是忘記自己住在什么地方。
掃把病的第三個征兆,是忘記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掃把病的第四個征兆,是忘記所有老朋友。
掃把病的第五個征兆,是忘記自己是誰。
“得了掃把病,掃光好記性!從現在開始,你需要全方位的看護。”
音樂老師兼醫生兼司機抓起電話,打給敬老院每個部門,提醒他們多多留意和照顧病巫婆,別讓她吃錯魔藥,別讓她跌進水坑,別讓她到處亂跑,別讓她睡在山頭……
病巫婆卻偷偷溜走了。
“沒必要麻煩這么多人!我可是病巫婆,沒有人比我更了解生病。不就是記性差一點兒嗎?我有每天寫日記的好習慣,忘了什么事情,翻一翻就想起來了!”
病巫婆每天都會生一種病,病歷本就是她的日記本。這個小本子用軟繩拴在口袋里,永遠不會丟。
“讓我來看看,掃把放在哪兒……昨天我犯了花生疹,耳朵里不停地往外蹦花生,蹦得一地都是,我掃了一晚上地,把它們掃到倉庫里……哈,想起來了,掃把留在了倉庫!”
病巫婆回到家,在倉庫里找到掃把,高高興興飛出去買掃把保養劑。天上的大風呼呼地刮,刮得她大腦一片空白,無意中低頭一看,嚇了一跳:“哎呀呀,這是誰的掃把?”
她趕緊落到地上,將掃把送到失物招領處。
現在,她又只剩兩條腿了,怎么出行呢?
病巫婆的目光落在一根光禿禿的拖把上。不知道是誰撿到送來的,旁邊還有一本臟兮兮的地圖冊。
“湊合用一下吧。”她嘟嘟囔囔地說著,拿起拖把,“咦,還怪順手的嘞。回家!”
拐拐山的樹叢和房屋里,閃爍起一只眼睛、兩只眼睛、三只眼睛……
“注意,注意,她要回家了。”
“她飛錯方向了!使用逆轉咒!”
“前方有正在覓食的野豬。使用隱身咒!”
“她停下來了……她忘記自己要干什么了,誰去提醒一下?”
云巫婆和霧巫婆慌慌張張跳出來,假裝成路過的樣子。一番寒暄之后,病巫婆熱情邀請老朋友去家里坐坐,嘗嘗她新配制的防流感橘子糖。
兩個巫婆的臉色變了變:“太好了,走,我們一起去你家!”
云巫婆掏出“吃了有毒的東西后可以迅速嘔吐的毛蟲丸”,悄悄塞進霧巫婆的手里。然后,她們親親熱熱地挽著胳膊,一起走向病巫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