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老舍對濟南的城市書寫與戀地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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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學 文學院,山東 濟南 250000)
赴英講學歸國后,老舍接受的第一份工作是位于山東濟南的私立齊魯大學的教職。在濟南生活的4年對于老舍的一生來說并不算長,但卻印象深刻:“四年雖短,但是一氣住下來,于是事與事的聯系,人與人的交往,快樂與悲苦的代換,便顯明地在這一生里自成一段落,深深地印劃在心中,時短情長,濟南就成了我的第二故鄉。”[1]58老舍一生行跡四方,“談富麗堂皇,濟南遠不及北平;講山海之勝,也跟不上青島”[1]59。濟南何以成為老舍的第二故鄉?本文力圖還原老舍在濟南的生活現場,結合作品文本與老舍的生平經歷探討老舍對濟南的戀地情結,展現老舍濟南城市書寫的景象與心象。
1930年7月,老舍任齊魯大學國學研究所文學主任兼文學院文學教授。老舍到私立齊魯大學任教,先后開設“文學概論”“文學批評”“文藝思潮”“小說及作法”“世界文藝名著”“三禮研究”及“修辭學”等課程[2][3]。老舍對于授課極為認真,常自編講義。老舍為“文學概論”課程編寫的《文學概論講義》,現作為齊魯大學文學院的通用教材。現存的老舍為“小說及作法”課程撰寫的《滑稽小說》等講義手稿,部分收入《老舍全集》之中。老舍雖然編了細致的講義,但上課并不是照本宣科,他的課堂是非常精彩的。根據他的學生張昆河的回憶,老舍講課時不看講義,也少有手勢,但舉譬精妙,生動有趣,深得學生們的喜愛[4]。以“文學概論”和“文學批評”課為例,聽課的不僅有本系學生,還有不少其他專業的同學,教室里常常座無虛席。
除擔任課程之外,老舍對學生工作與校園活動也很熱心。1930年至1932年,老舍擔任私立齊魯大學校刊《齊大月刊》編輯委員、編輯部主任。1932年9月,《齊大月刊》更名為《齊大季刊》,老舍繼續任編輯委員會委員。老舍為1932年的《齊大年刊》撰寫發刊詞。老舍還任私立齊魯大學文學院1934級顧問。學生們對老舍的評價很高:“舒君畢業師大,游學歐美,才識宏遠,品學清高,讜言名論,在啟人心智,任職一年,喜惠良多,同學少年,莫不感之敬之。”[5]齊魯大學文學研究會是齊魯大學的一個文學社團,成立于1925年。1931年,老舍與周干庭教授一同被齊魯大學文學研究會聘任為中文文學顧問。老舍參加文學研究會的同樂大會、公開演講大會、討論會,應學生之約公開演講,為學生品評習作,甚至在同樂大會上為在座同學準備詩謎、清唱京劇、講笑話[3]。從一個個生動的斷面可以看出,老舍對教學工作認真負責,對待學生和藹可親,深受學生的尊敬和愛戴。
老舍在濟南生活分為前后兩個階段。從1930年7月至1934年6月,是老舍在濟南生活的第一階段。在這一階段,老舍的生活是安適而平靜的。老舍在1931年與胡絜青結婚,婚后租住在南新街54號(現為58號)。胡絜青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國文系,來到濟南后,在齊魯中學(今濟南五中)教授國文。1933年9月,老舍的長女舒濟出生在濟南。老舍常常利用暑假的集中時間創作小說。在炎熱的夏日,老舍“頭纏濕巾,腕墊吸墨紙,以阻熱汁流入眼中,濕透稿紙,跟酷暑與小說拼了命”[6]。小說《貓城記》《牛天賜傳》都是老舍在酷熱的暑期竭力完成的。由于伏案寫作的辛勞,老舍患上背痛病。教書與寫作的難以兼顧使老舍萌生了辭去教職、專事寫作的想法。1934年6月,老舍辭去了私立齊魯大學的教職,于9月接受青島國立山東大學中國文學系講師的教職,全家移居青島。
1937年8月13日至1937年11月15日,是老舍在濟南生活的第二階段。盧溝橋事變后,青島形勢日趨緊張,老舍從青島返回濟南,再次接受齊魯大學的教職。由于抗日的危急形勢,很多學生離開校園,有的南下流亡,有的退學回家,課程難以正常進行。到了11月時,齊魯大學的學生幾乎走光,教員也走了一大半。老舍在濟南積極參與抗日救亡活動,參加抗日救亡會議。他參與“山東省文化界抗敵后援會”,并在第一次會議上發言,表達出團結一致、反帝愛國的愛國主義思想。老舍對于去留問題猶豫再三。1937年11月15日,炸毀黃河鐵橋的劇烈爆炸聲使老舍感受到戰爭腳步的迫近。他最終揮別妻小,趕到濟南火車站,擠上一班發往徐州的列車,離開了濟南。
老舍來到濟南以后,寫出了一系列關于濟南的散文。這些散文中有后來為讀者所熟知的《濟南的秋天》《濟南的冬天》。但這兩篇散文其實是老舍關于濟南的系列散文《一些印象》7篇中的第4篇和第5篇,在初刊本中被冠以《一些印象(續)》的名字,連載于齊魯大學的校刊《齊大月刊》1931年第1卷第5期和第6期。這種“印象”式的散文表現出初到新環境的老舍對地方的觀察。正如段義孚所言:“外來者本質上是從審美的角度去評價環境的,是一種置身于世外的視角。”[7]老舍在濟南觀察到的景物給予他強烈的自然審美體驗,地方所蘊含的自然與文化的獨特性激發了老舍的創作熱情。
“濟南的美麗來自天然”[8]107。 “山在城南,湖在城北。湖山而外,還有七十二泉,泉水成溪,穿城繞郭”[8]107。老舍對濟南自然環境的喜愛溢于言表,他創作的關于濟南的散文比關于家鄉北京的還要多。和許多初次到訪濟南的游客一樣,老舍最先被濟南泉、湖、山的自然風光深深吸引。
老舍寫濟南的山:“小山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只有北邊缺些點口兒,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像是把濟南放在一個小搖籃里,他們全安靜不動地低聲地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9]老舍用比喻和擬人的修辭手法,將濟南的山比作小搖籃,還溫柔地說著安慰人心的話。老舍對濟南的愛憐之情躍然紙上。濟南有“齊煙九點”的美譽。“齊煙九點”是指自千佛山“齊煙九點”坊處北望所見到的臥牛山、華山、鵲山、標山、鳳凰山、北馬鞍山、粟山、匡山、藥山九座小山。在老舍所生活的20世紀30年代的濟南,這些小山散落在濟南城區的周邊,將濟南環抱。
老舍寫濟南的水也不吝溢美之詞:“以量說,以質說,以形式說,哪兒的水能比濟南?有泉——到處是泉——有河,有湖,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全是那么甜,哎呀,濟南是‘自然’的sweet heart吧?”[10]2點出濟南的水的多種形式。用英文“sweet heart”來比喻,表現出老舍的幽默風格和對濟南的水的親昵和喜愛。濟南素有“泉城”的美稱。中國的北方地區大多缺少水,而濟南的水資源卻非常豐富,泉、河、湖星羅棋布,有“濟南瀟灑似江南”的詩句。濟南“七十二名泉”的說法在金代已有之。濟南三大名勝“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中有兩個都是水景。元代地理學家于欽稱贊道:“濟南山水甲齊魯,泉甲天下。”濟南獨特的自然景觀與它的地貌息息相關。根據徐北文的《濟南史話》分析,濟南的南部山區地質主要為容易被水侵蝕的石灰巖。這些由水侵蝕成的溶洞和孔隙將地表的降水和徑流匯入地下,成為地下水。由于濟南地勢的南高北低,從南部山區匯集的地下水一路向北流淌,到了大明湖附近,遇到了堅硬而不透水的火成巖,地下水只能承壓回流,水的壓力沿著巖石風化的縫隙向上運動,噴涌而出就形成了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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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喜歡濟南的秋天與冬天。他說:“上帝把夏天的藝術賜給瑞士,把春天的賜給西湖,秋和冬的全賜給了濟南。 ”[10]1
雖然最負盛名的是被語文教科書多年收錄的《濟南的冬天》,但老舍最喜愛的是濟南的秋天。在《大明湖之春》中,老舍寫道:“濟南的四季,惟有秋季最好,晴暖無風,處處明朗。”以至于標題為《大明湖之春》的散文,寫著寫著就從春寫到秋,寫大明湖的秋景之美。老舍對濟南的秋天的稱頌,濃縮成兩個字——“晴暖”,即濟南的秋天天氣晴朗,氣溫溫暖宜人。在《一些印象·四》中,老舍同樣點出濟南秋天“晴暖”的特點:“有這樣的山,再配上那藍的天,晴暖的陽光;藍得像要由藍變綠了,可又沒完全綠了;晴暖得要發燥了,可是有點涼風,正像詩一樣的溫柔;這便是濟南的秋。”“晴暖得要發燥了”,這里的燥既寫出了濕度較低,聯系上文的“晴暖”,也有“燥熱”的意思,即溫度較高。但這時候又非常合宜地“有點涼風”,給人一絲清涼。幽默的老舍說“秋神是在濟南住家的”。
老舍對濟南的冬天的評價也很高。相較于秋日的“晴暖”,濟南的冬天是“溫晴”的。濟南的秋冬具有相同的特點就是“晴”,而“溫”和“暖”,都是氣溫給人帶來的積極感受。在《一些印象(五)》中,老舍將濟南的冬天與自己的故鄉北平的冬天、之前任教過的城市英國倫敦的冬天進行對比。相比于北平冬天的刮大風,濟南的冬天沒有風聲;倫敦的冬天看不到日光,而濟南的冬天是晴朗的。對于生長于光照充足、氣候干燥之地的老舍來說,常年潮濕多雨的倫敦必定不如“響晴”的濟南那么令人舒適。而對比故鄉北京,濟南位于北京的東南方向,緯度相對較低,北、東、南三面環山,呈盆地地形,寒冷的西北風受到地形和緯度的影響難以深入,城中湖、泉、河眾多,對氣候也起到一定的調節作用,因此冬季相對溫暖,風力較小。
老舍在描寫濟南的冬天時,還著重寫了冬季特有的天氣——“雪”。“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小雪為濟南增加了一份靈動,雪后的小山更加秀美,好似穿了“帶水紋的花衣”,而雪后的河水并不結冰,好似一塊“藍水晶”一般倒映著薄雪下的濟南山水和村莊,讓冬天的濟南更添一份純凈之美。老舍用豐沛的熱情、精巧的比喻和富有層次的景物描寫細致刻畫出雪后濟南的秀美景色,讓人不由得對濟南的冬天心馳神往。
與老舍對濟南的自然景觀的贊許態度相對立的,是他對20世紀30年代的濟南的市容環境的失望。20世紀30年代的濟南城,正處于一個新舊交替、中西方文明激烈碰撞的城市轉型期之中。濟南1904年自開商埠,是中國近代第一個自開商埠的內陸大城市,顯示出中國人自主建設現代化城市的努力[12]。20世紀初,膠濟鐵路和津浦鐵路的陸續通車增進了濟南交通運輸的便利度,大大加強了濟南與華北、華東地區的聯系,使濟南一躍成為20世紀上半葉重要的貿易城市。然而近代以來,濟南飽受戰亂的侵擾和帝國主義的巧取豪奪,軍閥的粗暴統治和國民黨的懦弱無能也使濟南的近代化發展一度停滯。
城市的天然美景反襯出市容環境的種種“敷衍”和“敗陋”。1933年,老舍在濟南已經度過了4個年頭,他對濟南的認識也比初到濟南時更加深刻,他對濟南的書寫從早年游客式的印象品評轉變為對濟南城市建設和市民文化的深刻反思。1933年連載于《華年》的《濟南通信》與1930年至1931年間連載于《齊大月刊》的《一些印象》鮮明地反映出老舍的這一變化。在《一些印象》中,老舍認為濟南是充滿詩意的“中古老城”,是“秋神住家”的迷人之境。而到了《濟南通信》時期,老舍則認為要領略濟南的美,需要“把不美之點放在一旁”,“需要更大一些的想象”。老舍在《濟南通信》中不僅寫了濟南的美麗之處,同樣也寫了當時濟南城市建設的不足之處,在肯定中多了一些反思,在反思中多了一絲憂慮。同樣是寫湖與山,在《濟南通信》中,老舍不止關注湖山的自然之美,同時也反思湖山背后的不足之處。如大明湖上圍湖而建的“蒲田泥壩”的有煞風景,“九一八”后千佛山香會中人群的麻木無知,趵突泉旁的攤販嘈雜凌亂,城內路政的窄小不平,交通警察的不作為等等。老舍對這種種“敗陋”的揭露,不僅表現出他在日軍侵略步伐漸至的時代背景下的憂國憂民之情,更表現出老舍對濟南城的愛之切、責之深。
在老舍心中,濟南“似乎真是穩立在中國的文化上,城墻并不足攔阻住城與鄉的交往;以善做洋奴自夸的人物與神情,在這里是不易找到的。這使人心里覺得舒服一些。一個不以跳舞開香檳為理想的生活的人,到了這里自自然然會感到一些平淡而可愛的滋味”[8]107。 濟南文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尊師重教,民風敦厚。在西方列強大肆進行文化滲透與侵略的近代社會,濟南的傳統文化根基使這座城市與城市的子民更有力量抵御西方文化的侵蝕。
老舍離開濟南后,到青島山東大學任教兩年。對于這兩個同在山東的城市,老舍有過精妙的譬喻,他把濟南比作“穿肥袖馬褂的老先生”,把青島比作“摩登的少女”[13]。“穿肥袖馬褂”與“摩登”,“老”與“少”的對比,正顯示出濟南與青島一個傳統一個現代的迥異的城市氣質。從一個異鄉人對城市文化的融入來看,老舍對濟南這個“老先生”似乎更加偏愛。老舍在散文《趵突泉的欣賞》和自敘傳《八方風雨》中提到他在濟南欣賞和學習大鼓詞的情況。甚至有齊魯大學的學生親見老舍在冬天的勸業場聽藝人在露天場所“說武老二”(即山東快書)[14]。老舍在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在大后方寫作了不少抗戰相聲和鼓詞鼓勵全民抗戰,他通俗文藝的創作與他在濟南的文娛生活不無關聯。然而,到了摩登的青島,老舍卻多少有些“水土不服”,他既不下水游泳,也不去舞場跳舞。因此,老舍不無遺憾地說:“我簡直和青島不發生關系,雖然住在這里。”[15]
除了日常聽鼓詞、相聲的消遣,老舍還對20世紀30年代濟南的集市和風俗進行了生動描摹。他寫濟南的藥集、山水溝集,對集市的營業時間和攤位物品了如指掌。他還在自家的小院里種起了荷花,品嘗友人為他制作的濟南特色菜肴“香油炸蓮瓣”。老舍深深融入濟南的市井文化中并從中體味到生活的樂趣,這種生活體驗的書寫本身就代表著對濟南城市文化的認同。
戀地情結是指人類對物質環境的所有情感紐帶[8]136。老舍對濟南具有很深的戀地情結,他將濟南親切地稱為自己的“第二故鄉”。他兩度來到濟南,又兩度離開。老舍對濟南的戀地情結融合了認同與欣賞、排斥與恐懼、熱愛與眷戀等多種情感。
老舍對濟南的認同,首先體現在他從北平到濟南任教的選擇上。來到濟南以后,老舍對濟南的認同更多地體現在他對濟南的書寫以及與濟南友人的交往中。老舍對濟南是不吝溢美的。濟南的秋天是詩境,濟南的冬天是水墨畫境,泉水叮咚的濟南是自然的“sweet heart”。在《更大一些的想象》中,老舍以一個導游的姿態邀請他的讀者和他一同領略濟南的美:“你先跟我上大明湖的北極閣吧。”老舍帶想象中的讀者來到濟南大明湖游歷,體現出老舍對濟南的風景名勝的認同與欣賞。老舍不僅對濟南的自然景觀持有認同的觀念,對濟南的人文也有著深切的理解和感悟。老舍寫了許多反映濟南風土人情的散文,如在《濟南的藥集》《廣智院》中繪聲繪色地描寫集市的熱鬧和樸素的鄉民,在《一些印象》和《吃蓮花的》中饒有興味地品評濟南的風物——大蔥與蓮花。
老舍在濟南獲得了比以往更多的認可與尊重。老舍此前在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授課時,與學生很少發生課程之外的交集,生活清苦寂寞。而在濟南,老舍以齊魯大學國學研究所文學主任兼文學院文學教授的身份任教,在課余指導齊大學生的社團活動和編輯活動,主編《齊大月刊》,頻繁受邀校園內外的演講活動。老舍在濟南獲得了廣泛的認可與贊美,與齊大師生建立了真摯的友誼。在寫作方面,老舍在濟南度過了創作生涯的黃金期,創作了《大明湖》《貓城記》《離婚》《牛天賜傳》4部長篇小說,1部短篇小說集《趕集》和1部幽默詩文集,著譯作品和文章總計150余篇。《離婚》《微神》《一些印象》等作品獲得了讀者和文學評論界的一致贊賞,鞏固了老舍在文壇的地位。老舍在齊魯大學任教的薪資是240銀元,這份穩定而優厚的收入不僅使老舍能夠在濟南安家立業,還能贍養遠在北平的老母。在濟南,老舍在工作、收入、社會地位和家庭生活上都獲得了不小的收獲,而這些收獲不僅給老舍帶來了精神上的愉悅,也促使老舍對濟南的情感從認同轉向更深的依戀。
老舍于1930年7月來到濟南,距離震驚中外的“五三慘案”僅過去兩年,距離日軍從濟南撤軍僅過去1年。雖然城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戰爭與屠殺給這座城市所帶來的傷害、給城中百姓所帶來的恐懼與災難仍然像陰影一般籠罩在城市的上空。建筑物上殘留的戰爭痕跡將戰爭的創痛濃縮成一個個符號,給老舍帶來了深深的恐懼。這種強烈的恐懼感使老舍在寫作中反復提及“擊破的城樓”與“城墻上炮眼”等戰后景觀。
“我初到濟南那年,那被敵人擊破的城樓還掛著‘勿忘國恥’的破布條在那么含羞地立著”[8]108。老舍在談到創作《大明湖》的經過時,指出“西門與南門的炮眼”使他想起“五三慘案”,而“屠殺與恐怖的情形”促使他開始寫作長篇小說《大明湖》。長篇小說《大明湖》是老舍在濟南創作的第一篇長篇小說,同時也是第一篇以濟南為故事背景的長篇小說。“《大明湖》里沒有一句幽默的話,因為想著‘五三’”[16]。可惜的是,小說底稿在上海“一·二八事變”中遭到焚毀的厄運。《大明湖》雖已失傳,但從老舍談寫作《大明湖》可以大略了解小說寫的是一個國破家亡的悲劇,濟南城的危機四伏與慘案的緊張氣氛在故事情節中也有所暗示與體現。在以濟南為故事背景的長篇小說《文博士》(初刊本名為《選民》),首句就是“每逢路過南門或西門,看見那破爛的城樓與城墻上的炮眼,文博士就覺得一陣惡心,像由飯菜里吃出個蒼蠅來那樣”[17]。城墻與城樓是一座城市的邊界,同樣也是城市的象征。破爛的城樓和城墻上的炮眼不僅代表城市建筑的破損,更暗含一種邊界被突破、安全感被剝奪的恐懼感與緊張感。
“七七事變”和青島“德縣路事件”使老舍愈感青島局勢的不安。迫于形勢,老舍第二次來到濟南齊魯大學任教,此時的濟南已有許多逃亡的人。隨著戰事的逐漸緊張,齊魯大學停課。頭頂的敵機、耳邊的炮聲、黃河鐵橋被炸斷的巨響、狂奔的人群共同構成了老舍在濟南的戰時記憶。這些場景激發了老舍的愛國主義情感,同時也帶來了強烈的恐慌感。1937年11月15日夜,國民黨軍隊炸毀黃河鐵橋,老舍擠上南下的最后一班火車離開了濟南,去往抗戰的大后方武漢,參與抗日救亡的文藝活動。
在老舍對濟南的戀地情結中,最深沉的情感是熱愛與眷戀。老舍對濟南的描寫是浪漫主義的。在他的筆下,濟南是“畫境”,是“詩境”,是幻想中的中古老城。老舍對濟南的熱愛使他將濟南的山水景物擬人化,景物之間也仿佛產生了濃厚的愛戀。在《一些印象(四)》中,老舍連續使用了三個“吻”字來形容景物之間的關系:“秋山秋水虛幻地吻著,山兒不動,水兒微響。”“終年在那兒吻著水皮,做著綠色的香夢。”“浣女的影兒,吻它們的綠葉一兩下。”秋山與秋水、綠藻與水皮、浣女的身影與水邊的綠葉在老舍的眼中都好似在“親吻”。擬人修辭體現出老舍對濟南秋色強烈的熱愛。彼此親吻的秋山秋水、綠藻碧波更像是老舍的“心象”,是老舍對濟南的濃情蜜意在景物上的心理投射。老舍不僅對濟南的自然環境進行了主觀的、想象的、浪漫的描繪,對濟南的文化也充滿喜愛。濟南的民風樸素,不崇洋媚外,與當時的通商口岸相比沒有被全盤西化,濟南的人文環境仍然保留著較為濃厚的中國傳統儒家思想與精神,這在20世紀30年代備受西方文化沖擊的中國是非常可貴的。因此,在閱歷豐富的老舍看來,濟南的人文環境富有“平淡而可愛的滋味”。
老舍在濟南與不同的人群建立起廣泛而深厚的情感鏈接,這些情感鏈接進一步增強了老舍對濟南的戀地情結。1931年,32歲的老舍結束了單身漢的生活,在濟南建立起自己的小家庭,并在兩年后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濟南對于老舍就具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成為老舍的家園。1933年9月,老舍的第一個孩子在濟南出生,老舍用“濟南”的“濟”為其起名。從老舍為長女起名這件事可以看出老舍對濟南的銘記與深情。“爸笑媽隨女扯書,一家三口樂安居。濟南山水充名士,籃里貓球盆里魚”[18]。老舍這首題于《全家福》照片后的詩生動有趣地展示了老舍在濟南歡樂愜意的家庭生活。老舍在濟南體會到為人師、為人夫、為人父多種情感體驗,豐富多樣的生活體驗使濟南成為老舍記憶儲藏之地。老舍將其對小家的依戀、對校園的依戀融入到對濟南城市的依戀之中,使他對濟南的戀地情結持久和深刻,濟南成了老舍的第二故鄉。
1937年8月,老舍為躲避戰亂,攜一家老小從青島來到濟南。然而隨著戰事日漸緊張,濟南處于岌岌可危的境地。老舍意識到需要繼續逃難,而對濟南的眷戀使他在做決定時猶豫不決。根據老舍妻子胡絜青的回憶,老舍當時內心十分焦灼與煎熬,“他來回地踱步,有時看著窗外的遠天靜靜地流淚”[19]。1937年11月15日,日軍攻破禹城,而后又占領濟南城郊的鵲山村,韓復榘炸斷黃河鐵橋以阻斷日軍侵略的步伐。老舍終于在爆炸聲中下定離開決心。“從一上車,我便默默地決定好:我必須回濟南,必能回濟南!濟南將比我認識的更美麗更尊嚴,當我回來的時候”[20]。這決心表達出老舍對濟南的留戀與不舍之情。老舍在離開濟南以后,仍然對濟南的情況十分關切,他寫《三個月來的濟南》介紹濟南在1937年8月至11月間的戰時情況,寫《吊濟南》回憶濟南城市景觀,對濟南的淪陷痛心疾首。他在戰時所寫的小說《蛻》《兄妹從軍》也都是以濟南為故事背景展開的,暗示著老舍對濟南的眷戀與懷念。
老舍對濟南的戀地情結融合了認同與欣賞、排斥與恐懼、熱愛與眷戀等多種情感,老舍在文學文本中所展現出的對濟南的情感變化與抗日戰爭前后作家個人的命運波折和濟南城市的歷史遭際息息相關。老舍將對濟南的復雜情感滲透進他的寫作中,使他對濟南的城市景觀書寫具有了深沉厚重的情感體驗。老舍對濟南的城市書寫不僅是描摹景象,更是映照心象。老舍對濟南的城市書寫使濟南在中國現代文學中占據了一方天地,豐富了濟南的城市文化資源,為中國城市的現代性書寫提供了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