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料淡彩”技法在現代漆屏風中的應用

[摘 要]中國漆屏風的歷史可以追溯至戰國時期，數千年來，漆屏風不斷發展，從具有實用功能的傳統家具發展為具備裝飾功能的廳堂陳設，最終以全新面貌走進現代人的家居生活，漆屏風的裝飾語言和美學效果也隨著漆工藝的發展愈加豐富。從中國古代漆屏風的歷史發展出發，梳理古代漆屏風的形制變化、工藝發展、藝術變革，并探究現代漆屏風的裝飾語言，最后通過用“薄料淡彩”技法創作漆屏風的實踐，研究現代漆屏風的裝飾語言和藝術特征，為傳承發展漆屏風理清思路。

[關鍵詞]大漆；屏風；薄料淡彩

[中圖分類號]J525.3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7556（2024）8-0050-03

本文文獻著錄格式：上官俊華.“薄料淡彩”技法在現代漆屏風中的應用：以《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為例[J].天工，2024（8）：50-52.

誕生于脫胎漆器的“薄料”技法，在發展中不斷結合傳統繪畫的審美與技法，最終形成獨具一格的“薄料淡彩”藝術。如今，“薄料淡彩”早已不止脫胎漆器這一載體，開始在不同形制的漆藝作品中出現，其中，在現代漆屏風中的應用尤為獨特。漆屏風是中國最古老的家具之一，在古代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承擔著象征權力、分隔空間等重要功能，發展至現代后與“薄料淡彩”藝術結合，以純藝術欣賞的形式繼續在現代人們的家居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

一、淺談中國古代漆屏風的發展歷程

目前考古中找到的最早的嚴格意義上的漆屏風，是湖北江陵望山墓出土的戰國中期彩繪木雕小座屏。漢朝時，漆屏風的應用達到了新的高峰，漆屏風不但作為禮器存在，制作愈加精良，而且自上而下的審美致使許多新貴階級熱衷于漆屏風的定制與使用，大量工匠隨之涌現，形成產業層面的良性循環。漢朝時，屏風以座屏為主要樣式，以功能性為考量因素，加之漢朝審美多高大威嚴，漆屏風的設計結合了時代氣度和古典藝術，生發出一系列極具張力的設計作品。

魏晉時期的屏風漆飾風格進一步向華麗靠攏，突出裝潢美感與材質的尊貴感。魏晉時期還出現了一種名為“曲屏”的屏種。這種屏風進一步發展了座屏輕便、易收納的特性，以薄漆髹及薄板料的方式將屏面極大削薄，并利用鑄鈕將許多扇這樣的屏面連接起來，可以折疊收納，這也被視為是現代藝術市場中多面漆屏風的前身。

南北朝時期，漆屏風的設計風格有了革命性改變。北胡入主中原后帶來的高足家具憑借更適宜人體生理的特性大大沖擊了傳統的席地而坐的起居方式。為了適應家具增高的變化，這一時期的漆屏風的頂高增高，漆繪高度上移，原本最講究的底足紋飾被逐漸弱化，曲屏、飾屏逐漸成為主流。

唐代漆屏風形制傳承于漢朝，漆飾面愈加華麗。在眾多材質的屏風中，漆屏風作為高端屏風代表極盡奢華，更不乏與其他寶玉石等材料的有機結合。到了創作環境與思潮進一步自由化的兩宋時期，作為藝術設計集大成的漆屏風也根據其用途的專門化而呈現出形制方面的改變。

明清時期，漆屏風發展進入最高峰，主題非常豐富。隨著漆造工坊進一步規模化、產業化，位于各地的民間漆工坊不斷創新，發展出如莆田地區的金漆木雕屏風、揚州鑲嵌屏風等漆屏風精品，還出現了脫離了使用功能、純粹裝飾用的掛屏，富有藝術美感的漆屏風還能表達居室主人的思想、愿望與價值觀。遺憾的是，清代后期由于戰爭等原因，許多歷代留存的經典漆屏風遭到損毀和劫掠，漆屏風的生產制作也一度中斷，直到改革開放后才再度復興，并在新時代設計師、藝術家的手中進一步演變，最終裝飾性徹底取代實用性，正式完成了從“用具”到“藝術品”的蛻變。

二、“薄料淡彩”技法在現代漆屏風中的應用

漆藝和傳統中國畫一樣歷史悠久，在內涵和審美上也有不少共同之處，現代漆藝家自覺地將兩者相互融合借鑒，找到新的創作路徑。《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就是一例，其是以王希孟青綠山水畫卷《千里江山圖》為原型創作的現代漆屏風作品，依托于畫意雙料俱佳的“薄料淡彩”漆藝，創作過程歷時三年之久，經歷了屏風主體設計制作、創作小稿、大稿放樣、淡彩繪制、修改細節、局部調整等步驟，最終以“薄料淡彩”技法將《千里江山圖》重現于屏風之上。以“薄料淡彩”技法再現的《千里江山圖》更加符合現代人清雅的審美變化趨勢和陳設變化趨勢，其創作過程中的構想和實踐對現代漆藝髹飾和設計具有一定的現實指導意義。

（一）《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的工藝實踐

“薄料”工藝原是指應用于漆器的表層髹飾的一種工藝技法，發端于清代末期，是指在色漆內調入金箔、銀箔研磨成泥狀之金泥、銀泥，用以薄飾漆面，從而髹出一系列濃淡不同、鮮艷而內含金光的漆地，工藝要求極高。作為中國傳統金屬入漆工藝延續的“薄料”技法，是傳統漆色的一個革命性突破，在一代代漆藝家的傳承和革新下演變成具有東方美學的現代薄料工藝，又結合了中國工筆人物畫中的“淡彩”概念，拓寬了原本工藝性極強的薄料工藝在裝飾上的藝術意境。

這里所提到的“淡彩”出自中國傳統的淡彩畫，“透明”和“清雅”是這一畫種的重要特性。畫家為了在作品中達到空靈的效果，需要控制水和顏料的相互作用，通過水稀釋、調和顏色，層層渲染、罩色，以達到畫面的和諧。傳統淡彩畫的主要材料多為熟宣、絹等自帶“輕盈”屬性的材質，尤其絹本身的絲質具有通透性，再輔以絲質的光澤，對淡彩畫的透明度的把控效果最好。而“薄料”工藝通過特殊技法反復髹漆打磨而成的器物平面，可以達到類似絹本那般極為光滑的效果，加之漆液自帶的通透性和光澤感，讓漆藝作品擁有“透明”“朦朧”的質感成為可能。

“薄料淡彩”工藝的實施要求十分嚴格，要求地底平滑度高，不得有凹凸不平和打磨的痕跡，以無限接近甚至于超越絹本的質感方可合格，故而要求載體胎體穩定、平整，因此《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在制作工藝上也尤為講究，在前期準備中對大漆工藝的要求極高。首先是屏風底板的制作，需要選用優質實木進行一年以上的自然風干，使木料足夠穩定，以防止受潮變形從而破壞成品。然后經過打底、裱布、刮灰、打磨、反復髹漆等多道基礎漆工序后，漆屏風底板的制作才算完成。

在“薄料淡彩”的主體制作部分，需要先在色漆內調入金箔、銀箔研磨成泥狀，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金泥或銀泥，以拍打的“薄料法”髹涂在漆面之上。這一步驟的傳統做法是“拇指球縛色料技法”，就是用右手大拇指下那塊隆起的掌丘沾金泥或銀泥，再將漆料拍打在漆器平整的表面，然后用極柔順的發刷將手紋刷平。“薄料”法所形成的色漆、色層必須足夠輕薄均勻，仿佛一張細膩的絹，畫面整體背景被施以薄如蟬翼的銀箔，在漆的氧化作用下，逐漸變化為低飽和度的顏色，這讓屏風底色有了銀的美妙色彩和光感。

“淡彩”的部分最考驗漆藝家的綜合素養，既要求漆藝家對漆藝和漆性足夠了解和擅長，又要求對傳統繪畫有一定程度的鉆研?！肚Ю锝綀D》薄料淡彩漆屏風的創作母本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原作在中國古代繪畫史上擁有重要地位，被視為青綠山水之大成，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畫家在畫作色彩上對礦物色和植物色的運用十分成熟。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之所以能成為青綠山水的代表，與畫面中極其濃郁堂皇的色澤分不開關系。如何將其轉化為更為雅致內斂的效果，將厚重的重彩青綠山水轉化在更符合現代室內陳設的“薄料淡彩”漆屏風上，需要創作者對漆的強氧化性有很好的把控，以完成對礦物質色粉的顏色呈現的把控，在繪制上亦多有講究。首先從色彩入手，色漆的調制、覆蓋性、疊加后鮮艷而不媚俗的質感都極為關鍵，更多與創作者的經驗和直覺有關?！肚Ю锝綀D》薄料淡彩漆屏風選擇天然孔雀石、青金石等優質礦物質作為色彩顏料，并通過調配制作出色彩飽和度和流動性都適合的色漆。繪制過程需要使用特制筆蘸取色漆，既保證對漆液的抓取又要畫出流暢的線條。在紙本、絹本上繪制山水皴法本就有難度，以漆為顏料繪制更是必須一絲不茍，不可有一筆懈怠，因為“薄料淡彩”要求一次成型，若有錯誤的筆觸出現，整張作品就必須作廢。

（二）《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的美學特點

《千里江山圖》是一幅長卷絹畫，王希孟在畫中把線以皴法演繹， 打破了青綠山水過往嚴謹細致的畫風， 同時，將線與色以及色與筆的運用進行了重新組合，色彩從線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使最終的色彩更加奢華自由。

《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以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畫作作為創作母本，需要將青綠山水的重彩以淡彩的形式進行轉化，這意味著需要給色彩做“減法”，弱化“重”，弱化原作中山水的濃重色彩，突破漆畫線條的技術難點，重新調整漆畫的線條和色彩，減少畫面對色彩的依賴，以突出淡彩的形式感，減弱線條的限制，使線條和色彩融為一體，讓色彩間的銜接能更加靈動、流暢，突出“透明、朦朧”的畫面效果，將淡彩表現與創作者的審美與情感抒發統一在一起，呈現出一股悠遠、柔和的氣息，以更符合現代美學以及裝飾需求。

《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選擇了原作中最富靈動之“境”的部分進行轉譯。為了呈現出畫卷質感，《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在器型設計上避開傳統繁復的形制，選擇了平面化的八扇漆圍屏進行創作，以屏風為紙，能更好地再現《千里江山圖》的壯闊景象。而圍屏可折疊的屬性，將《千里江山圖》在立體的空間內呈現的同時賦予更多趣味。

在漆屏風的漆飾面繪制上，《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沿襲了傳統山水畫中的皴法描繪，把唐代注重線的力量美感的特點體現在山石線皴的結合上。用逐層暈染的方法將石色從山石的上端涂抹到山腳再連接山腳的赭石，而非使用色彩濃烈的色漆直接涂抹。除了山石之外，漆屏風中還沿用了多種傳統繪畫技法，例如，樹干畫法為沒骨法，屋宇的畫法來自界畫，遠山略帶寫意，提升了青綠山水的結構表現力。

誠如現代色彩大師約翰內斯·伊頓所言：“色彩就是生命，因為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在我看來就像死的一般。”創作者賦予了色彩更多的內涵，并且會反作用于人的情感、思想和行為。譬如青色本是中國特有的一種顏色，被轉化到《千里江山圖》薄料淡彩漆屏風中后，主體畫面的用色強調青色的單純靜穆，輔以色粉或赭石色漆來渲染樹、石、水、天，整體色彩構成濃重蔥郁而不失穩健，多處將淡雅青色與金色糅合，給人平靜、舒緩、淡雅的感覺，面對屏風，觀者會不自覺地慢慢靜下心來，變得沉靜而又寬廣，欣賞《千里江山圖》“絢爛之極，歸于自然”的藝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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