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

一本《新華字典》,價值3 角2 分。這是30多年前的價格,但那時候,我家買不起。
父母生了六個兒女,家貧,偏偏奶奶又是一年接一年地生病,家里辛辛苦苦賺的錢,全成了奶奶倒在家門前那條山路邊的藥渣。我家唯一的一本《新華字典》是哥哥姐姐一個接一個用完留下來的,到排行第六的我手上時,前面缺了39 頁,后面少了46 頁。我將這半本《新華字典》緊緊揣進書包里,眼角卻跑出許多淚水來。
二年級時,老師教我們查字典。看到別的同學把嶄新或半新但絕對完整無缺的《新華字典》翻得嘩嘩作響時,我只能呆呆地坐著。我的《新華字典》連基礎的“漢語拼音音節索引”及“部首檢字表”都沒了,我如何去查?
老師幾次看我不動,以為我不會,說一句,我依舊呆坐;再說一句,我還是呆坐。也不知當年還很幼小的我如何就有了敏感的虛榮心,我不敢哭,也不敢說自己沒有一本可以查閱的《新華字典》。但我一回到家,就躲在屋子里悄悄擦眼淚。我越來越沉默寡言了,在學校、在家一天都難吐一個字,遇上別人的眼光還拼命躲閃,到后來甚至羞于抬起頭來走路。
母親弄明白我變化的原因后,輕輕地嘆口氣,在煤油燈下默默翻著少了太多頁的《新華字典》,然后擦淚。也不知道花費了多少時間,不識幾個字的母親竟然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抄補一本完整的《新華字典》。
半夜三更,母親把被子里的我喚醒,用激動不已的急切的口氣告訴我:“六娃,俺們沒字典,可以抄補一本呀……”我翻身爬起,心中那個歡喜,只差沒在地上活蹦亂跳起來。
總算等到一個星期天,我好話說盡,從同桌那兒借回一本全新的《新華字典》。母親早剪好了一大沓紙,大小不一,有煙盒紙,有牛皮紙,有從哥哥姐姐們舊作業本上裁下來的空白的紙……母親用納鞋底的粗線將它們裝訂在一起,讓它看起來像個本子。
我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就馬上行動起來。可憐字典上的字,我好多還不認識,只能按筆畫仿照著寫,這使我抄寫得很慢很慢。字典上印刷的字筆畫纖細如蚊腿,而我用鉛筆寫的字張牙舞爪,偌大的一個個趴在紙上。結果本來只有巴掌大的《新華字典》的一頁紙,我必須用自制小本子的兩三頁紙雙面抄寫才能抄完。抄得眼酸手軟,我才抄寫了4 頁。我停下休息,最疼我的大姐、二姐接連替我抄寫一陣……好不容易抄寫完10 多頁,我們才發現了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我們的抄寫是自己排頁碼,寫滿一頁即標個數字,接著抄寫后一頁。這顯然與《新華字典》的頁碼大不相同。這樣一來,如何才能正確地查閱字典呢?
那一刻,我實在忍耐不住,哇的一聲號啕大哭,姐姐也抽泣起來。當時的場景后來曾多次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的夢中,次次夢醒之后,那份失望、難受的心情都真切如初,而眼淚也總是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流滿臉頰。
母親與我們琢磨好久,總算找到了“竅門”,依照《新華字典》重新為抄寫的“字典”排頁碼。我的自制小本子上畫滿了豎線橫線,為的是標明與《新華字典》一致的頁碼。
我們開始重新抄寫字典。在母親的指揮下,全家上陣。我抄寫一陣,母親喊醒睡覺的大姐,讓我上床睡覺;大姐抄一陣,接著是大哥、二哥、二姐、三姐,然后又是我……
母親自始至終坐在煤油燈下陪伴我們。等天邊即將放白時,二姐搖醒了我,說:“弟弟,弟弟,快起床,抄完啦。”我慌亂地起床,捧起我的“新華字典”看了又看,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擁有一份“珍珠寶貝”的喜悅心情。
就這樣,我們用整整一個晚上抄完了60多頁(哥哥姐姐說最后面10多頁附錄的“簡表”,我用不上,就沒抄錄)。那一刻,最歡喜的莫過于母親,她雖然整夜未眠,但早上依然精神抖擻,樂滋滋地忙著給我們做了份雞蛋湯當早餐。一個雞蛋做湯,六個人喝,奇怪的是,味道還鮮美得很。
那本特別的《新華字典》,我只用了不到一年。小學二年級期末考試我考了班上第一名,學校發的獎品是一本嶄新的《新華字典》,封皮紅艷艷的,很耀眼。但那本全家“制作”出來的“新華字典”,我至今還保存著。再去看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跡,我感到既心酸又親切。
那承載了貧窮年代我們對知識、對精神的饑渴,飽含了豐富親情的“新華字典”,理所當然成為我最珍貴的收藏品,也將成為我家的傳家寶。
(選自《小讀者之友》2023年第7期,略有改動)
文章以殘缺的《新華字典》為線索,向大家講述了一個感人至深的親情故事。作者在文章中運用了大量心理描寫和細節描寫,例如寫“我”三次落淚:從眼角“跑”出淚水到躲起來擦眼淚,再到號啕大哭,程度不斷加深。文末還將有手抄內容的字典與嶄新的《新華字典》對比,點明了前者承載渴望、飽含親情的特殊價值。整篇文章語言樸實,感情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