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中國喜劇電影在創意理念上逐漸呈現出困乏態勢,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觀眾對該電影類型的審美疲勞,喜劇電影如何實現破局成為當務之急。基于此,研究著眼于1980年代這一中國喜劇電影發展史上的重要時期,整理出主配相輔的人物塑造、悲喜交疊的現實主義表達、切中時代記憶的情感書寫等喜劇創作理念,其在情節內容與敘事形式上為當前喜劇電影的生產與創作提供了重要的借鑒意義,而對這一時期電影喜劇理念的重訪可以助力中國喜劇電影更新創作觀念,進一步形成具有新時代特色的中國喜劇電影實踐經驗。
關鍵詞:喜劇電影 1980年代喜劇電影 喜劇理念 價值傳承
一、引言
“據統計,2022年,喜劇類型片總票房達75.13億元,較2021年(58.39億元)漲幅28.66%。”①2022年,喜劇類型片榮登年度類型票房榜首,《獨行月球》《這個殺手不太冷靜》兩部電影更是位列2022年度電影總票房的前三名;2023年,懸疑喜劇電影《滿江紅》以45.44億的票房位列年度票房的榜首,喜劇電影《人生路不熟》以11.84億的票房位列第十名。不可否認,作為票房密碼的喜劇電影已成為當下市場的剛需,觀看喜劇電影是當前電影觀眾喜聞樂見的娛樂消費方式。但是,當前的喜劇電影在得到票房和市場關注的同時,也面臨著題材同質化、口碑下滑的現實困境。回望中國喜劇電影的百年發展歷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1980年代的喜劇作品,無論從質量上還是產量上來說,都可被稱之為中國喜劇電影創作的一次高峰,而且在這個高峰期,生成了優秀的電影創作理念和喜劇形式。然而,在喜劇電影的接續發展中,創作者逐漸困囿于外在的笑料和情節噱頭之中,載道觀念、現實觀照,以及農村喜劇等最值得當前喜劇電影承襲與借鑒的元素,卻被當下創作者們遺忘和忽視了。本文將梳理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元素,以期為當前喜劇創作提供參考。
二、多元演進:中國喜劇電影的發展流變
由最初的模仿到自成體系,中國喜劇電影披荊斬棘,發展成為具有民族喜劇個性的重要類型電影。在這個漫長的繼承與發展的過程中,1980年代是重要的創作歷史分期。就這一時期的統計數據來看,“1984年國產喜劇片的拷貝單個發行量全部超過150個。1986年,是喜劇片輝煌的一年,該年度全國發行拷貝最多、上座率最高的六部故事片中,喜劇片占了四部,達66%之多”②。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可以說是中國喜劇電影的“黃金時代”,在喜劇電影的商業性轉變、類型的融合,以及技術的賦能等方面具有重要的探索意義。
(一)喜劇形式從“滑稽短片”到“商業喜劇”
20世紀20年代,歐美動作喜劇大量輸入中國市場,導演鄭正秋一方面受到歐美短片的影響,另一方面從當時本土文化的文明戲中汲取營養,創作出“現存中國電影史上最早的影片《勞工之愛情》(1922年),也是一部在結構上開始完善的喜劇片”①。這部電影取材于現實生活,通過人物夸張的肢體語言來傳達喜劇效果,受到當時觀眾的極大追捧,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喜劇電影的開山鼻祖。這類脫胎于文明戲的滑稽短片在20世紀20年代盛行,建立起初步的喜劇電影形態,雖未能在電影市場上長久興盛下去,但于無形之中影響著中國喜劇電影的創作發展。值得關注的是,30年代,天一影片公司率先將連環漫畫《王先生》中的人物和故事搬上大銀幕,滑稽的動作和表情加上“湯杰”這一明星帶來的效應,吸引了廣大市民觀眾的喜愛,在藝術上和商業上分別獲得顯著的成就。新中國成立后,《新局長到來之前》(1956)、《大李小李和老李》(1962)、《不拘小節的人》(1956)等一批優秀的生活喜劇涌現,在娛樂觀眾的同時反映社會現實,在市場上取得一定的成績,中國諷刺喜劇電影的傳統在這一時期逐漸清晰。
到1980年代,“由于經濟體制的轉變,電影的商業性特征——‘娛樂性被強調出來,盡管它受到諸多的阻撓,但還是一步一步地擴大”②,這一時期的電影已有明顯的市場意識。從1985年開始,娛樂片的數量和種類明顯增多,出現了一些追求票房的商業喜劇。特別是1988年,由王朔四部小說改編的喜劇電影《頑主》《輪回》《大喘氣》《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先后被搬上銀幕,這些電影對商業喜劇的探索和嘗試影響深遠。以馮小剛為代表的“賀歲”喜劇便是承襲了王朔喜劇電影的藝術風格,創造出一次又一次的票房神話。
中國電影市場化的萌芽在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創作中已悄然開始,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適應社會改革,兼顧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憑借諷刺幽默的藝術效果抓住觀眾的審美心理,迅速崛起并快速占領市場。創作者不斷挖掘喜劇電影的社會批評元素,圍繞小人物的喜樂悲歡形構喜劇內核,逐漸形成喜劇電影社會效益與商業回報義利并舉的新局面。
(二)喜劇題材從“相對單一”到“類型融合”
早期的喜劇電影,無論是滑稽短片《滑稽大王游滬記》(1922)、王先生系列喜劇,還是十七年時期的歌頌喜劇,從題材上來說都相對單一。“新中國成立后,17年間的政治電影沒有放棄喜劇元素,紅色經典電影中有許多喜劇片和包括喜劇內容的情節,……中國喜劇電影開始在諷刺手法之外尋找出路。所尋找到的基本模式就是以誤會戲為主體的‘歌頌喜劇。”③這一時期的歌頌喜劇極力避免“丑化生活”帶來的政治風險,電影題材局限于勞動人民生活中的誤會化解,丟失了諷刺喜劇的獨特內核。到了1980年代,喜劇電影的類型融合才初見端倪,如《異想天開》(1986)是喜劇與科幻的融合,黃建新導演的《黑炮事件》(1986)和李新導演的《死去活來》(1987)是荒誕與喜劇的融合,《金鞋》(1988)是懸疑與喜劇的融合,《大驚小怪》(1989)是公路與喜劇的融合,陳佩斯父子主演的家庭喜劇、阿滿系列的社會問題喜劇等同樣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類型融合。從當下來看,類型融合作為電影多元化發展的重要表征已成為電影市場未來發展的大趨勢。其中,“喜劇片作為一種超類型, 具備很強的類型融合度。喜劇電影可以和其他類型的電影如愛情片、科幻片、動作片等相結合, 形成類型雜糅”④。類型的融合使其兼具各個電影類型不同的特點,可以滿足不同觀影群體的喜好。
當前喜劇電影承襲了1980年代的創作態勢,并在類型融合上開始了進一步探索。縱觀近些年的喜劇作品,喜劇電影融入多種流行類型元素,如科幻喜劇、懸疑喜劇、情感喜劇等,《獨行月球》(2022)、《唐人街探案》系列是其中的典型。其他題材的電影融入喜劇元素,往往會產生另類的喜劇效果,這一類的融合深受觀眾喜愛,甚至輻射到其他題材電影中——一些基調嚴肅的主旋律電影也會融入一些笑料,以收獲更多年輕觀眾的喜愛。一些兒童題材的電影如《喜羊羊與灰太狼之筐出未來》(2022)《熊出沒·重返地球》(2022)、《皮皮魯與魯西西之罐頭小人》(2021)等也融入了喜劇元素。
喜劇具有愉悅身心、宣泄情緒的藝術功能,所以每個人都是電影的潛在受眾,通過類型融合可以不斷滿足觀眾多元化的觀影需求,豐富受眾群體的具身體驗。喜劇題材類型從單一走向多元,中國電影類型融合的創作模式也逐漸走向完善。
(三)喜劇手法從“模仿改造”到“本土原創”
“中國的喜劇片是在歐美喜劇片的直接催生下發展起來的,換句話說,中國喜劇電影是在對歐美喜劇片的模仿中誕生的。歐美喜劇是中國早期喜劇電影最初、最直接的模仿對象和超越的界域。”①中國喜劇電影創作者在對歐美喜劇模仿和學習之后,進行民族化、本土化處理,進而成為“中國式”的喜劇電影。在沒有特效技術的時代,卓別林喜劇用夸張的表情、動作和裝扮等方式來引人發笑,它笑中帶淚的喜劇手法完美地移植于中國早期喜劇電影創作之中,形成了影響中國喜劇電影發展的重要源流。然而,一味模仿很快便失去了觀眾的青睞,以家庭倫理片為代表的故事片迅速奪取了電影市場,喜劇電影未能“突圍”。
近些年來,喜劇電影不斷進行本土化原創,一些喜劇電影將本土文化、社會現象、人物特征等本土元素融入創作之中。例如,電影《無名之輩》(2018)深植于當地的文化背景和社會語境,用貴州方言塑造喜劇笑點,充滿地域文化特色和真實感,使電影的喜劇效果更加突出。除此之外,喜劇電影的本土原創還體現在傳統文化元素與現代元素的融合之中。特別是新電影技術的引入,促使創作者進一步探索特效技術與喜劇效果的結合。近幾年來,一些喜劇電影通過后期合成,將奇觀化視聽融入到電影之中,在傳統的喜劇手法上加入了更多的科技元素。《瘋狂的外星人》(2019)中,孫悟空形象以及耍猴文化、酒文化等中國傳統文化融合了現代科技,特效技術刻畫出外星人與猴子、人類之間所發生的荒誕故事,產生了眾多笑料。《獨行月球》加入大量的虛擬拍攝和特效鏡頭,用數字技術打造“金剛鼠”,它的細微表情和動作,與孤獨月形成身體、語言互動,為整部電影提供眾多笑點。而電影中所傳達出的孤獨月的集體主義和“逐日”的傳統精神,使得整個故事充盈著傳統文化的內涵,讓觀眾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
中國喜劇電影的本土化原創,可以更好地觸及中國觀眾的文化共鳴點,從而引發觀眾的情感共鳴。可見,只有堅持“本土原創”才能使喜劇在電影市場擁有更加長久的生命力。
三、喜從何來:1980年代喜劇電影的喜劇理念
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既積極回應國家意識形態表現大時代的變遷,也以微觀視角展現了社會底層小人物的瑣碎生活。主配相輔的人物塑造、喜從悲來的現實主義表達、切中時代記憶的情感抒寫,形成了這一時期鮮明的喜劇理念。
(一)主配相輔:喜劇人物塑造
小人物接“地氣兒”的特質,有著天然的喜劇性,同時小人物的立場更貼近社會現實,更易與觀眾共情,因此喜劇電影在塑造人物方面,會傾向于從小人物的立場出發去挖掘喜劇笑點。中國喜劇電影歷來重視對邊緣“小人物”形象的塑造,回顧中國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阿滿、二子等經典喜劇小人物形象被成功塑造,創作者以小見大,通過講述小人物的故事來映射大時代下的社會變遷。
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中,人物塑造深受社會文化語境的影響,關于喜劇人物的塑造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正義的、完美的形象,是電影中的主角。如阿滿系列喜劇中的阿滿、《咱們的牛百歲》(1983)中的牛百歲、《咱們的退伍兵》(1985)中的退伍兵等,這一類的人物塑造承續了“十七年電影”(指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至1966年5月前大陸的電影)歌頌式喜劇的表達方式,歌頌榜樣人物帶領或幫助他人成長的事跡,從而獲得圓滿的大結局。另一種是潛在的不“完美”的形象,是這時期電影中的配角。這一類人物通過個體的努力或者集體的幫助,實現個人的成長,成為新時期的榜樣人物。如《喜盈門》(1981)中的大嫂強英、《大驚小怪》(1989)中的無業少年姚小胖、《咱們的牛百歲》中的懶漢組成員等。這些貼近生活的小人物形象在增添觀眾親切感的同時,迎合了改革開放初期積極向上的社會環境,滿足了當時觀眾的審美趣味,在這些“完美”主角與不“完美”配角的相互碰撞中,迸發出喜劇火花,增添電影的喜劇效果。主角與配角相輔相成,比肩而行。這些大時代中的“小人物”,用市井生活的喜怒悲歡,深刻展示著中國人追求美好生活,走進新時代的信心。
(二)悲喜交疊:現實主義的主題表達
喜劇是關于“笑”的藝術,引人發笑是喜劇的首要目的,但是喜劇的內核往往卻包裹著悲的要素,1980年代的多數喜劇電影其實都遵循了這一邏輯。這種借助“喜劇”來表達悲劇性現實主題的形式,讓觀眾笑中帶淚,這也往往被認為是喜劇的最高境界,亦是喜劇電影慣用的技巧。“‘含淚喜劇實際上就是一種悲喜劇。含淚喜劇中,喜劇性與悲劇性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小人物不幸的、悲慘的命運讓人同情,但又有許多滑稽的情節與夸張的動作令人捧腹大笑。”①這種“悲劇內核”,有著對時代轉型的焦慮與迷茫,以及對落后現象的諷刺與揶揄,大到社會矛盾,小到家庭矛盾等時代傷痛,在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中不斷被呈現。陳佩斯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喜劇電影,通過父子矛盾來折射新舊時代交替下兩種觀念的碰撞,濃厚的悲劇況味被賦予其中。觀眾在捧腹大笑的同時難免有幾分心酸,以“喜”來襯“悲”,使悲劇情緒更加強烈。
1980年代初,伴隨著“反思文學”的興起,具有社會反思和現實批判意味的電影也逐漸出現在大眾視野之中。創作者著眼于時代洪流中普通人生活的“笑與淚”,借助喜劇的形式,解構具有諷刺意味的悲劇故事。這種電影成為一種時代的呼聲,成為反思社會、批判落后的藝術手段。如《月亮灣的笑聲》(1981)、《月亮灣的風波》(1984)、《笑出來的眼淚》(1988)等經典作品都因緊貼社會現實問題而著名。在《月亮灣的笑聲》中,電影寓悲于喜,以喜傳悲,主人公江冒富幾起幾落的坎坷經歷充滿悲情主義色彩,他既是新時代勤勞致富的先進典型,也是被時代裹挾的小人物。喜劇電影從悲劇意識出發展開創作,用含淚的笑,道盡了“小人物”的悲喜浮沉,映射了“大時代”的滄桑巨變。
(三)時代記憶:個體情感抒寫
藝術創作離不開情感的抒寫和滲透,以“情”感人、以“情”動人,是電影吸引觀眾的重要方式。喜劇電影也需要從觀眾的情感需要出發,將情感寄于電影之中,然后以潤物細無聲的形式觸及觀眾的內心深處。1980年代喜劇電影中的情感抒寫主要依托于社會大變遷下,人們對過去傷痛的撫慰以及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待與向往,人物的情感走向往往與時代發展息息相關。《皆大歡喜》(1981)中,將三廢治理與三對有情人的愛情故事巧妙聯系在一起,《快樂的單漢》(1983)以1980年代的國企為背景,描述了普通工人之間淳樸而真摯的友情與愛情。不同時期的電影凸顯著不同時代的情感,這些優秀的喜劇電影以時代情感為創作立場,反映小人物之間的愛與溫暖,呼應了1980年代的情感記憶。
再如,由陳強、陳佩斯父子主演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喜劇電影《父與子》(1986)、《二子開店》(1987)、《傻帽經理》(1988)中,父子的情感建立在新舊交替的文化語境下,父子日常生活的瑣碎轉換成電影的故事情節呈現在觀眾面前,這種京味兒十足的喜劇電影用嬉笑怒罵的藝術表達方式,傳達了1980年代老北京人的生活狀態和家庭情感觀念,喜劇笑點凸顯著父子生活中的每個細節。從受眾心理的角度來說,中國人自古以來重視家庭、重視親情,因而這種家庭倫理喜劇更容易獲得觀眾在情感上的認同。從文化記憶的角度來說,四合院、胡同等物理空間暗藏著老北京人的悲歡離合與人情世故,具有鮮明的老北京的地域特征。喜劇情感也正是建立于承載著文化記憶的場域之中,其具有貯存時代記憶、增強情感與文化認同的重要作用。從喜劇創作上來講,陳佩斯父子的喜劇電影將強烈的時代氣息和情感觀念賦于電影之中,成為1980年代獨特的銀幕記憶,父子二人對喜劇模式的不斷探索,形成的“陳氏喜劇”風格,在中國喜劇史上占有舉足輕重的位置。
四、啟發與鏡鑒:1980年代喜劇電影理念的價值傳承
近年來,喜劇電影在商業上大獲成功,但對于喜劇的思想內涵和文化價值卻鮮少關注,為喜劇電影的行穩致遠埋下了隱患。回望1980年代的喜劇理念,其載道觀念、現實觀照,以及豐富的農村喜劇等傳統元素,對當前喜劇電影的“突圍”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
(一)載道觀念的堅守與踐行
“文學不僅以其豐富的經驗為電影敘事提供了多種可能,并且以其悠久的傳統為電影發展提供了豐盈的意義土壤。”②文學與電影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中國文論中的文以“載道”觀念,自然而然地滋養著電影的創作。從“文”以載道發展至“影”以載道,“載道”觀念已經成為中國電影美學的重要理念。喜劇電影是載道的媒介,將喜劇因素與新時代的思想觀念融為一體,具有強大的社會功能。19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社會經濟結構急劇轉變,各行各業回歸正軌,處于停滯狀態的喜劇電影也開始復蘇。中國傳統觀念中“文以載道”的思想在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中得到豐富和升華。這里“道”著重突出作品內在的思想觀念和精神內涵。如黃建新的電影往往以詼諧幽默的方式解構各類社會問題,有著深刻的文化價值。他的電影《黑炮事件》,在幽默諷刺的故事情節中凸顯豐富深刻的社會內涵,荒誕性極強,具有強烈的反思批判意識。導演充分發揮喜劇電影的社會批判功能,由此達到啟迪和教育觀眾的目的。可見,喜劇電影在娛樂大眾的同時,也可以兼具教化意義。然而,喜劇電影這一雙重功能作為最值得被傳承和發揚的優秀理念,卻往往被當下喜劇創作者們“忽略”和“淡化”。
當前,電影作為眾多娛樂方式之一,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占據重要位置。“相關語境中的電影首先不再是藝術品,也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文化產品,而是淪為一種‘快消品,電影的文化訴求已經被納入其經濟訴求的話語模式中。”①電影市場競爭愈發激烈,在商業化快速推進的過程中,票房已經成為衡量一部電影成功與否的重要指標,甚至出現了“唯票房論”的錯誤價值導向,電影的商業觀念和商品意識逐漸成為不可阻擋的歷史趨勢。在這樣的市場化語境下,喜劇電影的“載道”意識被逐漸淡化。喜劇的娛樂性至關重要,注重市場效益也在所難免,但過度迎合票房,過度追求市場效益,使得一些喜劇電影趣味低級、玩梗過度、題材同質化嚴重,這些“泛娛樂化”現象的時代癥候時有出現,暴露了電影中文化價值內涵的貧瘠與匱乏。事實上,當前社會文化娛樂方式十分多元,觀眾的審美水平不斷提高,對喜劇電影的教育意義和娛樂功能有更高的要求,創作者只有不斷豐富電影文化內涵,完成“娛樂性與社會性”“現實性與反思性”的統一,兼顧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并將“載道”的藝術觀念深入喜劇精神的內核之中,才能滿足觀眾的日益復雜化的審美要求。
(二)社會現實的觀照與依托
1980年代喜劇電影的主題內容與時代生活緊密相連,透過喜劇電影可以映射時代發展中人物的生存狀態與心理狀態。中國電影的現實主義傳統使喜劇電影敏銳地捕捉到現實生活的變化,并在這些變化中描摹時代政治和社會文化的細微起伏。喜劇依托于社會現實,能夠深入觀眾的日常生活肌理,從普通人熟見之事中提煉有思想有深度的內容,并加以喜劇化和戲劇化的處理。五講四美、四化建設、計劃生育、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等時代主題在多部電影中被呈現,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褪去了十七年電影期間濃厚的政治意味,體現出貼近生活、觀照社會的藝術特征。
近些年來,《夏洛特煩惱》(2015)、《你好,李煥英》(2021)、《哥,你好》(2022)等電影,以穿越的形式架空喜劇電影的現實邏輯,在現實與想象之間搭建出一個異質空間,于反差中建構喜劇效果。這種脫離于現實的喜劇電影迎合了當前觀眾的情感需求。然而,只有觀照和依托社會現實的喜劇電影才能深受觀眾的共鳴與喜愛,《保你平安》(2022)、《人生大事》(2022)等優秀現實主義題材的喜劇電影,在收獲了良好的口碑和票房、引人捧腹大笑的同時,也引發觀眾對現實生活的反思。這些電影以幽默的戲劇化情節講述了普通人的生活困境、小人物的夢想以及網絡謠言和網絡暴力等現實故事。這種喜劇敘事一方面滿足了觀眾的情緒宣泄需求,另一方面也借助小人物的現實困境映射現實生活中的人生,因此具有了關照現實的意義。這類喜劇電影的成功彰顯了電影堅持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和路線,以喜劇的形式包裹現代社會的各類焦點問題,將各種可能引起受眾共鳴的社會性話題融入到電影之中。基于此,可以斷定依托于社會現實、貼近社會現實的喜劇創作是當前喜劇電影重獲觀眾信任并突圍的可行性路徑之一。
(三)農村喜劇的風靡與繁榮
1970年代末,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得農民獲得土地的“經營權”,成為土地的主人,農民發展多種經營,積極投身于農業建設,勞動致富理念深入人心,這大大提升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這一制度在1980年代得到廣泛推廣,新舊制度的交替使整個社會充滿生機與希望。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農村以及農民的新面貌成為這一時期喜劇電影創作的主要內容。如《趙錢孫李》(1982)、《飛來的女婿》(1982)、《生財有道》(1983)、《媳婦們的心事》(1984)、《迷人的樂隊》(1985),以及趙煥章的農村三部曲《喜盈門》(1981)、《咱們的牛百歲》(1983)、《咱們的退伍兵》(1985)等大量表現農村生活主題的喜劇電影充盈著整個電影市場。“《喜盈門》上映后觀眾人數高達5.6億;《咱們的牛百歲》和《生財有道》的觀眾也都超過2億。這對于如今的電影市場而言,幾乎是天文數字。”①農村喜劇占據1980年代電影市場的半壁江山,風靡整個1980年代。
從歷史文化語境的視角來說,1980年代的喜劇電影是在改革開放、經濟體制改革、社會思潮涌入等多元社會環境下創作的,這一時期的喜劇電影中,音樂普遍高亢激昂,光線多半強烈明亮,電影中的每個人物都朝氣蓬勃,充滿活力與希望,以積極的心態迎接新的生活。農民精神生活、物質生活的變化;對改革開放后新時代美好生活的歌詠;對不良社會現象的鞭撻和諷刺,都契合這一時期觀眾的思想狀態和精神狀態,最大程度上貼近了農民的消費心理和審美期待。
新時代,在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中國城鄉互動迎來了新的歷史契機,然而,農村題材的喜劇電影卻逐漸遠離了電影銀幕,產量急劇下滑。即使在新主流電影中被偶然納入影像空間,但是在一定意義上講,農村已經淪為了城市的“他者”,失去了言說的權利,因此也鮮有真正能觸及農村現實、觀照農民問題、展現農民生活狀態的電影作品。
鄉村振興背景下的中國鄉村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階段。農村依然有豐饒的喜劇故事,有大量的喜劇養分和藝術靈感亟待中國喜劇電影去吸納,比如展現脫貧攻堅后農村、農民的新變化與新面貌,以及城鄉差異和鄉村教育等。電影《二八時代》(2023)將喜劇效果融入農村題材的電影創作中,通過農村生活的點滴來展現農村發展的軌跡。表達農村積極向上的價值觀,喜劇效果豐富,具有深刻的社會內涵和文化意義。由此可見,喜劇創作者應積極響應國家戰略,在農村題材上積極探索,以回答“農村喜劇如何回歸電影市場”“如何再次‘破圈出圈”等現實問題。
五、結語
在中國喜劇電影的百年發展中,中國觀眾對喜劇電影的熱愛只增不減,但對喜劇電影的精神內核、表現手法等提出新的要求。1980年代喜劇電影的創作為中國喜劇電影的長遠發展提供了鏡鑒,要求電影創作既要基于市場的現實需求,也需擔當文化價值,以受眾為中心,提升喜劇電影的思想深度,推動喜劇電影的高質量發展。特別是當下,正處在喜劇創作的瓶頸期,這便更需要回顧來時的發展歷程。只有找準發展的方向和動力,中國喜劇電影才能走出良性的發展之路。
作者:
高志茹,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廣播電視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電影批評
(責任編輯:谷儒楠)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Chinese comedy films have gradually shown a trend of fatigue in creative concepts, which has to some extent intensified the audiences aesthetic fatigue towards this type of film. How to break through the situation in comedy films has become an urgent task. Research has found that the 1980s, as an important period in the development history of Chinese comedy films, provided important reference significance for the production and creation of current comedy films not only in terms of plot content and narrative form, but also in terms of revisiting the comedy concepts of this period, which can help Chinese comedy films update their creative concepts, further forming practical experience of Chinese comedy films with new era characteristics.
Key Words: Comedy Film, 1980s, Comedy Film, Comedy Philosophy, Value Inheri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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