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均
天上落雪的時候,人間就白頭了。可不是嗎?當杜元從屋外跨進來,卸下身上的白布時,他的頭發就是這樣白晶晶的。站在鏡子面前,他看到了殘霜與暮雪,一道陰冷橫掃千秋。老氣!他皺起眉頭,埋怨似的拍打頭發。積雪像鹽粒飄散下來,杜元并沒有看清。不過他的口鼻和喉嚨,開始泛起一陣腥,似乎從心底里涌上一股血來。他想起了自己昨天強行喝下去的那碗隔夜的海帶湯,當時湯已經冷透,散發著鍋的鐵銹味。此時仿佛正是那碗湯在胃里不停地翻滾,按捺不住地洶涌,像滾滾巨流奔向谷口。糟了,他想,或許是積雪遇熱化成水,也悄悄滲入身體了吧。
杜元今天有些恍惚,從起床到現在,一直處在游離的狀態。他對著鏡子拍打頭發上的雪,卻怎么也拍打不干凈。妻子隨著他的腳印進來,看到他在“暴打”自己的腦袋,緊張地說:“你可別這樣想不開。”
杜元對妻子說:“你也拍拍頭發上的雪吧,雪鉆進腦袋,可不是鬧著玩的。”
妻子拍了拍頭,疑惑地問道:“你怎么還在拍,你頭上已經沒有雪了。”
“是嗎?”杜元湊近鏡子定睛一看,確實,他剛才以為沒有拍干凈的雪,原來是自己的白頭發。他的白頭發一大片一大片的,就像野外野蠻生長的雪地。
“你幫我拔一下白頭發吧。”杜元說。
妻子像被氣笑了一樣:“你不看看你頭上的黑頭發還有幾根?要說拔,拔黑頭發還差不多。”
杜元很沮喪,妻子總是這樣拒絕自己。以前黑頭發比白頭發多的時候,她也不拔,說他的頭發太油太臟,她下不去手,還說拔了也沒用,不如多用點護發素。結果,杜元的白發很快就遍布整個頭皮。
“唉——”杜元嘆了嘆氣,在三條腿的板凳旁邊坐了下來,抱著頭。他記得大概十多年前,自己三十來歲的時候,每到過年回家,天上飄著雪,母親就會給他拔白頭發。那時母親和他現在一樣年輕。從進門那刻起,母親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她一會兒喊:“元元,你拍拍頭發上的雪吧。雪鉆進腦袋,可不是鬧著玩的。”一會兒又喊:“元元,你餓不餓?吃餅干吧,這種薄脆的好吃。”一會兒還喊:“元元,你怎么變瘦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天哪,你的白頭發怎么這么多?你才多大個人啊!”
杜元盯著電腦正忙著趕產品設計,覺得母親真吵。他說:“媽,你能不能過去一會兒?我明天還得交東西呢,你在這兒吼來吼去,把我的思路都攪亂了。”
母親說:“忙忙忙,一年到頭都在忙,你看看你身體成什么樣子了?你看看你的手,比竹竿還細。你再看看你的頭發,比雪還白,像不像一個年輕人?不認識的還以為你是個老頭。你先別動,我把你的白頭發拔了。”
杜元聽得兩條眉毛都快擠在一起了:“媽,你別煩行不行?你拔它干嗎呢?專家說了,拔頭發會損傷頭皮,傷害毛孔。你就別拔了。”
母親拿來鑷子,不以為然:“你知道什么!這白頭發就像土里的雜草,有一根不拔掉,就要長一片,明兒就全把好苗苗吃掉了。你看看別人唐婆子,五十幾歲了,經常拔白頭發,那頭發還是黑油油的。”
又是唐婆子,又是她的頭發,杜元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他無奈地揚了揚手:“拔吧拔吧,拔完了別再打擾我做事。”
一根,兩根,三根……母親撥弄一次頭發,就會用鑷子拔掉一根。她像在莊稼地里寸寸摸索,尋找令她痛恨至極的雜草,而后狠狠一拔,連須帶土。杜元只覺得頭皮一陣緊似一陣,有些火辣辣地疼。屋里安靜下來了,只有爐火時而吐出嗶剝的聲音。窗外大雪紛飛,不一會兒,杜元的手里就多了一大抹白與灰。拔完白發,母親就悄悄退出去了,像一片無聲無息飄走的雪花。
后來,杜元的生活陷入養家糊口的泥淖中。他更像水田里的牛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未曾回頭,好幾年都回不了一次家。年初,他接到母親的電話:“元元,今年過年能回來嗎?我們樓下新開了一家超市,你回來看看。”杜元打斷母親的話:“媽,我在加班,看情況吧。”看情況就是回不了,母親沒有等到杜元回去。
“抬棺的人回來了,該出去招呼一下。”妻子突然叫他。
就在剛才,杜元看到幾個人把母親的棺木小心翼翼地放進墓坑里。當第一捧黑色的泥土撒在母親棺木上的時候,母親好像變年輕了,比自己還年輕。
“快點走吧。”妻子催促道。
杜元站起身來,門外還在緊緊地落著雪。他想,以后再也沒人給他拔白頭發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