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剛
內容提要:張楚的首部長篇小說《云落圖》,兌現了他寫作一部“關于縣城的長篇小說”的文學承諾,作品生動體現出“縣城敘事學”的觀念和方法。小說對于“縣城”的發現,首要意義在于立足地方,書寫一種作者熟悉的現實生活,其“平民化的焦點”和對具體人物的熱情,有利于重建關于“附近”的城市書寫。其次,小說對縣城“畸人”的關注,意味著讓那些被長久忽略的普通人走上臺前,積極建構一種獨屬于縣城的“情感共同體”,也正好體現出大城市所欠缺的“命運相連的感覺或情感的共鳴”。最后,小說通過徐天青的逃離、歸返與再次離開所昭示的行動脈絡和情感邏輯,暗示出云落縣城的歷史變遷,這也是時代變化的一部分,而變化的背后則透露出敘事者的復雜情緒。
《云落圖》帶來的驚喜是顯而易見的:多年來一直精通中短篇創作的張楚推出了第一部長篇小說。這部作品兌現了他寫作一部“關于縣城的長篇小說”的文學承諾。1在與沈河西的對話中,張楚曾許下宏愿,表示要寫作一部“關于縣城的長篇小說”。如他所言,“中國改革開放之后所有的變革與發展、摧枯與墮落,在麻雀般大小的縣城里都有著與之相關的對應與陣痛。我會以一個女孩的身體史和心靈史來構建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世界”。參見沈河西《張楚:短篇小說就是深夜里的一聲嘆息》,《新京報》2019年2月16日,第B05版。從現實中的倴城2即張楚生活的唐山市灤南縣倴城鎮。到敘事里的清水、桃源和云落,縣城故事構成了張楚文學創作的核心要素3在自傳性散文《野草在歌唱——縣城里的寫作者》中,張楚詳細描述過自己出生和生活的主要地方——河北唐山市灤南縣的倴城鎮,在他那里,1999年的倴城“像個哀傷簡約的符號”,“它是所有北方縣城的縮影”。張楚的小說總會以倴城的經歷為基礎,去虛構那些縣城的故事,《草莓冰山》《櫻桃記》里的“清水鎮”,《地下室》《剎那記》《七根孔雀羽毛》等主要作品里的“桃源鎮”,以及《在云落》里的“云落鎮”,其實都是現實中的倴城的“影子”。對于這些虛構的縣城,張楚一再強調,“其實我寫的就是發生在我所生活的倴城中的故事”。參見行超《張楚:寫作是一種自我的修行》,《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第2版。。縣城的生活經驗讓他刻骨銘心,這種獨特的經驗又會令他躊躇滿志,“有時我騎著自行車走在倴城,看著眾生萬象,瑣碎的幸福感會充滿我的內心。我知道,早晚我會寫出他們的心靈史,猶如上帝造人”4張楚:《野草在歌唱——縣城里的寫作者》,《文學港》2014年第12期。。寫出縣城人物的“心靈史”,這便是張楚長久以來的“宏偉計劃”:“我想寫櫻桃長大之后的故事,想以她從青春期到成年之后的成長史為線索,寫一個縣城和一個女孩子心靈的變遷,寫一個笨拙、卑微的生命在歷史長河中如何固守自己的位置。”5行超:《張楚:寫作是一種自我的修行》,《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第2版。《云落圖》續寫了《櫻桃記》與《剎那記》的故事,成年后的萬櫻從“清水鎮”和“桃源鎮”來到了如今的“云落鎮”。這也正是《在云落》里,“我”離開北京那座“巨大的墳場”而重返的“這座小時曾客居過的沿海縣城”6張楚:《在云落》,《收獲》2013年第5期。。關于《櫻桃記》與《剎那記》,張楚一直想象在合適的時候將它們放在一起“拍個小成本的文藝片”7金赫楠、張楚:《生活深處的殘酷與溫暖——訪談錄》,《小說評論》2016年第5期。。對于自己鐘愛的作品和人物,作家往往會傾注最大的熱情和愛意。心愛的人物,加之“云落”這個新近捕捉的小說地標,共同承載了張楚宏闊的文學理想。這部近四十萬字的《云落圖》,也順理成章地構成了作家念念不忘的“文藝片”的不計成本的宏偉“劇本”。
《云落圖》的所有故事都發生在“云落”這個虛構的縣城里,這也正好對應了張楚長久寫作的倴城的故事。為了準確地向讀者介紹此地的四時美景與地方風物,小說在開篇第二章便展開了兩段極富詩意的景物描寫:
過了雨水,這云落的風就酥軟了。云落雖離渤海灣不過百八十里,可臘月的風照例割皮削骨……而驚蟄一過,鐵青的風里倏爾泄出絲暖意,這暖意并不赫然……這時各種各樣的蟲子們就被風吹醒了,黑鉗蝎、紅蚰蜒、醬螻蛄、白蠐螬、花瓢蟲、菜粉蝶與灰老蛛在田間地頭,在棘莖草枝,在土里糞外,在房前檐后耕耘疾走,不是忙著孵卵生崽就是忙著狩獵。
到了春分,風就是楊柳風了……未及清明,云落的花就探頭探腦開了……過了清明,風沙漸迷人眼,雨霧驟然稠密,鳥雀多了,西府海棠、千葉桃花、紫荊、復瓣黃刺玫次第卉浪糾紛,直教人心慌慌眼迷離,老覺著將有美事砸落在身。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3年版,第9頁。
作者以恬淡從容的白描手法,詳盡描繪了從雨水到驚蟄,再到春分以及清明之后的云落物產與景致。在過往的作品中,張楚并不愿在類似的事物上大費周章,況且以他慣常的中短篇小說的容量也并不適宜展開如此舒緩的描摹。因此這種娓娓道來的景物描繪,也從側面見出作者對于長篇小說這一復雜文體的領悟。
風景的描摹固然是要呈現云落的自然風光與人文地理,即對于一片區域的地理定位和形象刻畫,這正是張楚所謂“縣城敘事學”的必要條件。不僅如此,田園詩般的風景描繪展現了作者對于特定地點“固有的附著性、黏合性”,這就像農民始終眷戀“祖國的山山水水、家鄉的嶺、家鄉的谷、家鄉的田野河流樹木、自家的房屋”一般2巴赫金:《長篇小說的時間形式和時空體形式》,《巴赫金全集》第三卷,白仁春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418頁。,或如段義孚所說“對故鄉的依戀是人類的一種共同情感”3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30頁。。沿著這條脈絡,除了四時景致,小說還通過各種極具地方特色的風味吃食建構起一種“在地性”與熟悉感,這也是近些年極為時興的“地方性寫作”的題中應有之義。1近年來,一種通過運用方言和風景、地方風物和民間儀軌等地方性知識,建構可以被“異鄉人”所認識和理解的“地方生活”小說的寫作方式漸漸流行。這方面的主要代表作品有金宇澄的《繁花》、周愷的《苔》、張忌的《南貨店》、陳繼明的《平安批》、霍香結的《銅座全集》,以及林白的《北流》等小說,而近年極為火熱的“新東北作家群”和“新南方寫作”等概念的提倡者所言及的多數作品,也都或多或少地體現出了“地方性寫作”的主要特征。比如,小說伴隨“吃貨”羅小軍出場的其實是一系列的獨特食物。這里有“海狼突擊隊”的黃鰭金槍魚,有被云落人喚作“老娃娃”的玉蟬,小說甚至還饒有意味地詳述了野兔的烹調方法……當然,其中最獨特的莫過于早成了青龍遠近聞名的土特產的青蠶,“青蠶的燒法簡便至極,可烹煎炒炸,佐以青辣椒碎末或配少許干姜絲”2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9頁。。萬櫻拿手的蝦皮蘿卜餡蒸餃、玉米禿蘿卜頂疙瘩等特色食品也在作品中一再出現,不斷勾連起小說人物的味蕾與鄉愁。這里的種種風景和飲食,與此后諸如“涑河神魚”等地方風物一道,共同建構起小說令人信任乃至倍感溫馨的“地方感”。而這種“地方感”及其背后微妙的抒情性,投射的是張楚試圖錨定縣城生活經驗的勇氣和決心,將個人化的生活經驗與情感記憶銘刻在小說之中,這既是個人情感的外化,也是一種自覺的文學選擇。
風景作為一種“認識性裝置”,它既是客觀景物的再現,也是作家表達思想的重要媒介,是一種與“內心狀態”緊密相連的情感話語。3柄谷行人:《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趙京華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年版,第13頁。從這個角度重新審視《云落圖》開篇的這段景物描寫,就不難理解作者的敘述意圖了。這種細致翔實、如數家珍的描繪,也是在自信地暗示作者對縣城一草一木的熟悉。在一篇題為《我的生活與寫作》的文章中,張楚曾交代,“我在縣城生活了將近40年,對那里的一草一木、每條街道、每條河流、每棟新樓和每家新店鋪,都會留意觀察。在那里,我也接觸到各行各業的人,他們是燒烤店老板,是海鮮販子,是片警,是微商,是播音員,是理發師,是裝修工……我的日常生活就是跟這些朋友一起度過的,我熟悉他們的生活境遇、喜怒哀樂、悲歡離合”4張楚:《我的生活與寫作》,《新文學評論》2019年第4期。。他在小說中所言及的“各種各樣的蟲子們”,以及那些叫人心慌眼迷的各種花卉植物,隱喻著他所列舉的縣城里那些“各行各業的人”。《云落圖》里的主要人物有:既當保姆又做業余推拿師的萬櫻,搞工程的羅小軍,軋鋼廠的常云澤,驢肉館的常獻凱,扁鵲醫院的萬永勝,按摩院的郝醫生,窗簾店的來素蕓,以及理發店的蔣明芳……小說講述的正是他們“在棘莖草枝,在土里糞外,在房前檐后耕耘疾走,不是忙著孵卵生崽就是忙著狩獵”的生活。這里的四時景致所蘊含的微妙隱喻在于,人其實亦如動植物一般,懷揣著卑微的夢想用力地活著。因此,開篇的景物既是用于交代縣城的地理和物產的地方性亮相,同時也是對小說全篇的總體隱喻,包含著對縣城人與事“著意克制的悲憫”1李敬澤:《那年易水河邊人——〈“河北四俠”集結號〉叢書序》,張楚:《夜是怎樣黑下來的》,花山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7頁。。
對張楚來說,縣城敘事的最大意義還在于其是立足“地方”,寫自己熟悉生活的一種創作方法。作為居于城市和鄉村之間的獨特地帶,縣城其實有點像某種必要的認識裝置,它讓人得以有機會關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云落圖》中,小縣城里四處奔走的各類人物,大多是有明顯弱點卻心懷善念的普通人,選擇一種“縣城敘事學”,便意味著選擇鄉村與城市之間的敘事空隙,這也意味著當代文學中一種獨特的敘事姿態。對新時期以來“50后”“60后”作家而言,鄉村書寫的主導地位無疑是難以撼動的,城市更多的是等待“進入”的空間,而“城市文學”也“始終是一個幻象,它是一種不可能性的存在”2陳曉明:《城市文學:無法現身的“他者”》,《文藝研究》2006年第1期。,這個“無法現身的‘他者’”,某種程度上是一個需要在縫隙中窺探的所在。然而,城市畢竟意味著文學的未來。盡管“80后”作家筆下的“城市文學”與經典意義上的城市文學還不太一樣,但在對城市有著本能親近感的他們那里,鄉村的背景終究淡漠,城市的宏大輪廓也日漸顯豁。對出生于20世紀90年代的寫作者而言,城市并不是一個需要“進入”的場所,而是他們從一出生就置身其中的地方,鄉村生活日漸絕跡,現代都市理所當然成為他們的文學背景。
“70后”寫作者似乎被擠壓到了鄉村與城市之間的“中間地帶”,這大概更能顯現出張楚所謂“縣城敘事學”的文學史意義。關于張楚小說中的“小城鎮”敘事,已有研究者有著較為充分的討論。3在饒翔那里,“作為美學空間的小城鎮”,早已成為張楚小說一種別開生面的解讀方式;陳濤將張楚的“小城鎮”敘事的意義定位在“發現一種真實的生活”;艾翔也重點分析過張楚小說對于“小城鎮版圖邊界的可能性”的探索。參見饒翔《作為美學空間的小城鎮——對張楚小說的一種解讀》,《文藝報》2013年10月11日,第5版;陳濤《發現一種真實的生活——評張楚小說的小城鎮敘事》,《當代作家評論》2015年第2期;艾翔《探索小城鎮版圖邊界的可能性——張楚小說世界的立體營造及其價值》,《南方文壇》2022年第2期。在這些討論中,張旭東對賈樟柯電影意義的分析會被反復征引,在《消逝的詩學》里,張旭東指出了賈樟柯電影中“縣城”的重要意義,“這是一個泛化的中間地帶,當代中國的日常現實在其中展露無遺”。在此,“‘縣城’作為一種社會圖景的特異性,不僅是它就社會經濟和地理的意義上說無處不在……也在于它很少被電影和文學所表征”。1張旭東:《消逝的詩學:賈樟柯的電影》,王欽譯,《現代中文學刊》2011年第1期。一方面縣城在生活中無處不在,另一方面它卻被文學和電影排斥在外。從賈樟柯電影里灰撲撲的“汾陽”到張楚小說中的“桃源”、“清水”和“云落”,兩位“70后”縣城人在發現“縣城”意義的維度上具有一致性,即有論者指出的以張楚為代表的“70后”小說家試圖“通過重建‘城鎮中國’風景”,來“重建作者與社會現實之間的關系”。2張莉:《意外社會事件與我們的精神疑難》,《上海文學》2013年第6期。
相對于厚重成熟的鄉土文學傳統,以及新興時髦的城市寫作類型,張楚居于農村與城市兩端作為中間地帶的“縣城現實”,無疑意味著置身于一種復雜多面的混沌性現實。要完整理解新時期以來城市化進程中的當代中國,這種不同于鄉村和城市的縣城故事正是其中的重要環節,這也同樣是張楚“縣城敘事學”的意義所在。更重要的是,他的“縣城敘事學”還意味著從敘述抽象的城市到講述具體而微的“地方”,這不僅體現出他對具體事物的熱情,也深刻呈現了社會學家項飆對“附近”的發現。在社會學研究中,為了區別一種“切近”的個體和“遙遠”的世界,居于個體與世界之間的“附近”作為構建豐富在地性的一種嶄新研究途徑被鄭重地提了出來。項飆建議把“附近”作為一種“視域”,恰恰針對的是公眾意識中“附近”的喪失,“在中國,受過教育的城市青年通常從兩端獲得生命的意義:一端是個體的經驗,另一端是常與全球權力博弈聯系在一起的意識形態立場……個人層面的盤算決定諸如同誰結婚、從事什么工作等 ;抽象關注則形塑怎樣才算是一個有道德、有尊嚴的人,一個真的‘中國人’。在他們的意識中,附近——作為日常互動場所的鄰里和工作空間——消失了”3項飆:《作為視域的“附近”》,《清華社會學評論》第十七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2年版,第79頁。。在今天這樣一個“個體化和一體化的現代情形”下,在個體的經驗之外,極遠的“世界”反而可能成為個體的切身情景;與此相反,個體的“周圍切身情景”恰恰變得不受關注,人只關心個人的利益和虛幻的理想,而不愿去認識“附近”的世界,不關心“附近”之人。日常生活之中,那些每天都會出現的普通人恰是人眼中“看不見的風景”。想必正是某種“認識裝置”在維系著這種“視而不見”,讓人們日益“單調”,日漸偏執,這也在不斷凸顯重新發現“附近”的重要性。
張楚的“縣城敘事學”,是對今天流行的有關大都會的城市敘事的規避,他自覺放棄了對極遠的“世界”的書寫,轉而關注作為“周圍切身情景”的小縣城。張楚曾一再重申沒有能力寫宏大事件,也并不認為宏大就意味著優秀,他更偏愛的是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奧康納的《好人難尋》,抑或伊麗莎白的《奧麗芙·基特里奇》等作品所呈現的“小鎮上很細微的東西”1行超:《張楚:寫作是一種自我的修行》,《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第2版。。他充分認識到,只有在縣城,才能引出自己熟悉的人和世界,自如地建構他宏偉的文學劇本。對《云落圖》來說,發現縣城,其實也是重建關于“附近”的城市書寫,這是一種介于城市與鄉村之間嶄新的城市類型,某種程度上也是項飆所說的把“自己”作為方法的題中應有之義。2項飆、吳琦:《把自己作為方法》,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216~217頁。在張楚這里,就連省城石家莊都顯得過于“遙遠”了,更不用說北京,而“云落”這個“離渤海灣不過百八十里”的沿海縣城才是他真正熟悉的“附近”。而“附近”中那些平淡無奇的日常敘事和流動場景,正是彼得·伯格所關注的所謂“平民化的焦點”3彼得·伯格:《與社會學同游》,何道寬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1頁。。張楚把“自己”作為方法,意味著以個人的縣城經歷切入,把個體經驗問題化,將了解自己作為了解世界的開始。以“自己”為方法,也意味著以“附近”為方法,從“自己”出發不斷延展到社會網絡中更多的節點,從而讓更多的“附近”之人現身,并完成他們的講述。4參見嚴飛《以“附近”為方法:重識我們的世界》,《探索與爭鳴》2022年第4期。由此,我們得以看到《云落圖》中普通卻不乏光彩的“萬櫻”們,以及他們有趣而悲傷的故事。從賈樟柯到張楚,處于夾縫之中的“70后”一代,不約而同地從自我的切身經驗出發,重識我們的生活世界,重新發現了“縣城”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寫作空間,并且不斷彰顯它的重要意義。只是在張楚這里,縣城的面目會更顯溫情,縣城人物也更具人性的亮色,這也正是其“縣城敘事學”更具啟示性的意義所在。
發現縣城,重建關于“附近”的城市書寫,也是為了尋找一種對抗單向度的城市文學“暴政”的有效途徑,縣城敘事的方法論意義不言而喻。正如在討論“新東北作家群”時論者所一再強調的,“東北”只是一個比喻,目的是指向“普通人”。“新東北作家群”之所以受到歡迎,不在于他們寫的是東北,不是為一種狹隘的地方性辯護,而在于“他們通過東北,書寫了以‘下崗’為標志的普通人在命運面前的尊嚴”,因此,東北的復興,也并不僅僅是東北這一地理空間的復興,而是“超越東北地域的普通人的復興”1黃平、唐詩人:《“地方”不是終點,而是道路》,《廣州文藝》2024年第1期。參見黃平《往前走,別回頭:〈漫長的季節〉與普通人的救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3年第11期。。將“東北”與普通人的命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便讓這個流行一時的話題擺脫了甚囂塵上的“地方性”寫作的裹挾,而具有更加普遍的文學意義。同樣的方法論邏輯,其實也體現在張楚的“縣城敘事學”里。發現“縣城”,同樣不僅是為了在鄉村與城市之間開辟一個獨特的話語空間,而是為了讓那些被長久忽略的人群走上臺前講述他們的故事。在此,縣城顯然意味著那些我們目力所及的普通人,而縣城人物也正是長久徘徊在“附近”卻被我們有意忽略的蕓蕓眾生。他們一輩子都在不停奔波忙碌,很難收獲成功,卻從未放棄,面對無數失敗,卻不乏人性的閃光,“他們沉默,只有在特定時刻,他們身上才散發出耀眼的光芒”2張楚:《從個人體驗到“中國故事”》,《唐山文學》2015年第6期。,《云落圖》里奔走的便是這樣的人物。
在《張楚的文學望遠鏡》中,饒翔將《曲別針》里“既是小老板又是詩人,既是殘暴的兇手又是慈愛的父親”的主人公志國視為“一個‘奇異’的人物”3饒翔:《張楚的文學望遠鏡》,《人民日報》2013年4月16日,第14版。。張楚筆下的人物總是展現出“奇異”性和異質性。套用他偏愛的一部小說集的題目《小城畸人》,大概也可將《云落圖》中的主要人物稱為縣城“畸人”。這里的“畸人”又不同于王德威對雙雪濤小說人物的分析,“這些人物浮游于社會底層,從任何的角度說,他們是畸零人、失敗者、犯罪者、重癥病人,或根本就是無賴”4王德威:《艷粉街啟示錄——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文藝爭鳴》2019年第7期。。在王德威那里,“畸人行”可謂當代大陸小說的眾生“怪”相。1參見王德威《畸人行——當代大陸小說的眾生“怪”相》,《眾聲喧嘩:三〇與八〇年代的中國小說》,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88年版。然而,張楚筆下的“畸人”雖有其失敗者的一面,卻又與此“怪”相殊為不同,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遭遇著種種尷尬、困厄和苦難,間或有小小的歡欣,但更多的是傷心和絕望。他們獨自咀嚼著刻骨的孤獨與畸零,卻能在低調隱忍中保持著尊嚴,時而閃現出人性的光輝。這一點亦如張楚自己所說,“小縣城里卑微的靈魂,他們焦躁不安,甚至有些齷齪,但他們內心卻有一個很美好的愿望”2行超:《張楚:寫作是一種自我的修行》,《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第2版。。
張楚關注與刻畫縣城“畸人”,也有利于打破小人物性格扁平的窠臼,對開掘特定人物豐富復雜的情感世界有著相對重要的意義。為了有效呈現人物的不同側面,《云落圖》采取了一種并不常見的敘述方法。比如第一章“抵達”,人物的聚焦點在徐天青這里,小說圍繞徐天青展開了一種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但采取的是高度的內聚焦,敘述緊貼著他的所見、所思和所感。對于小說已然出場的另一位主要人物,即徐天青所看到的那位萬姓的旅館服務員,讀者亦如徐天青一般,對她的一切茫然無知。或者說,小說就是要在此處按下不表,賣個關子,將后者的詳細情況留給下一章,以萬櫻為人物聚焦的那部分才慢慢透露出來。果然不出所料,到了第二章“春醒”,小說借主要人物萬櫻之眼,饒有興致地評點了一番徐天青這一伙初次見面的“看行頭有些不一般”的房客。于是同一件事,通過不同的人物聚焦分別講述,就有了一種彼此照見的感覺。這大概有點類似于《史記》敘述中的“互見法”,或者更接近于張竹坡在評點《金瓶梅》時特別喜歡用到的“接榫”比喻,即“一件進行中的事情被提前納入鄰接的另一個情節,不露聲色地為引出新的情景起了橋梁作用”3浦安迪:《明代小說四大奇書》,沈亨壽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80頁。。
通過不同的人物焦點體現的旁見側出的“互見法”或“接榫法”,有利于揭示人物性格的不同側面,使得人物具有某種多維的立體感。比如在小說中,主人公萬櫻的“丑陋”是顯而易見的,作品不乏對她外貌的詳盡描寫,那些略顯刻薄的語詞,建立起人物的主要形象:“她是那種男性因吸煙過多才會有的公鴨嗓,何況,她又那么胖。用蔣明芳的話講,她是蠢老娘們用沒發酵好的面團隨手捏擠出來的。的確,萬櫻的一只眼睛大點,一只眼睛小點,還是鴨蹼手。蔣明芳并不是個嘴巴毒的女孩,也并非記恨沒有機會加入合唱團的事,正因如此,萬櫻才覺得蔣明芳說得沒錯。她從來沒有主動擦過家里那面沾著蒼蠅屎描著富貴牡丹的鏡子。”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1、26頁。然而,同樣是萬櫻,在陌生人徐天青眼里卻是另外一番形象,敘事者隱含的對于人物的深切認同,非常微妙地投射在徐天青的目光之中,“他打量著這個叫萬櫻的女人。她看起來是個典型的中年婦女,豐腴瓷實,眉眼間卻藏些少女的羞怯,一雙眼似乎不敢正眼視人,偏又不會游離,這給人種錯覺,仿佛她無時無刻不在盯看著對方的咽喉。這樣的人,可能不怕黑夜里的閃電驚雷,卻怕陌生人漫不經心的一聲嘆息。她身上也沒有這個年歲的女人慣有的水果微糜之氣,倒是那種曠野的清朗,那種深夜隱隱傳來的摻雜著玉黍、稻谷和甘草的氣味”2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1、26頁。。這種不經意流露的抒情段落所包含的同情和理解,顯然表露了小說本該隱藏的敘事立場,而主人公萬櫻作為卑微者的人性亮色也溢于言表。
不只是萬櫻,小說另外一位重要人物,頗有些魯莽、“混不吝”甚至略顯“惡貫滿盈”的常云澤,他初見徐天青時展現出的豪爽和仗義的個性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所謂縣城“畸人”的異質性,以及奇異之中那抹難得的人性亮色正體現在這里。張楚塑造的小說人物幾乎沒有絕對的壞人或好人,他不將一個人的“屬性”作為前提使其必然存在,而是“將人性的結果置于狀況中目睹其如何抵達”3賀嘉鈺:《“雪”是怎樣落下來的——讀張楚小說》,《四川文學》2022年第6期。。“好人”與“壞人”,一切物質與存在,都被某種更高力量無差別地對待著,這就是人之為人的悲憫之心。隨著小說情節的展開,常云澤的叛逆、頹廢,對人生的自暴自棄,似乎都能從他的經歷中找到答案。因此,通過陌生人之眼,在一種“視差之見”4在《視差之見》一書中,斯拉沃熱·齊澤克借用天文學中的“視差”概念,深入討論個體看待事物的視角差異,以及這些差異的不對稱性,進而闡述他的理論觀點。在他看來,不同個體面對同一事物時,每個人會根據自己的不同經歷、不同知識背景和情感偏好,賦予同一事物不同的意義,這便形成了所謂的“視差”。這些不同的視角形成的“視差”看似矛盾,卻共同構成了我們對現實的認知,這便是所謂的“視差之見”。參見斯拉沃熱·齊澤克《視差之見》,季廣茂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中發掘人物潛藏的人性亮色,去理解他們的乖張與不易,大概正是《云落圖》的敘述方式所蘊含的創作意圖。從這個角度來看,張楚的敘述其實包容了人之為人的諸多弱點,這也生動體現了他基于縣城生態的細致觀察——縣城生活中的大多數人,在生活的卑微之中自有其人性的弱點,但也不乏閃光之處,這是人之為人的價值所在。生活不盡如人意,甚至無比艱難,但也難言放棄,未來仍然可期,值得全力以赴,這是生活的全部意義所在。
在“深描”縣城人物的情感世界時,《云落圖》會適時地呈現人物略顯“畸形”的情感或戀愛關系,而在“畸人”的情感背后,往往透露出人物刻骨的孤獨。張楚筆下的人物,總是懼怕孤獨、沉溺孤獨,或者虛無地、無望地抵御著孤獨。從萬櫻與常云澤之間“越軌的情欲”中,大概也可看出“那些孤獨的男女,他們在人世間的愛欲、苦痛和軟弱”1李敬澤:《那年易水河邊人——〈“河北四俠”集結號〉叢書序》,張楚:《夜是怎樣黑下來的》,第7頁。。這對逾越了年齡規范、階層鴻溝和婚姻倫理的男女,他們之間的相遇更接近于“作為事件的奇遇”,奇遇的獨到之處在于“它是一種更激進的相遇,是充滿風險的相遇”,這類相遇“具有強烈的非法性”,它“觸及和動搖了愛的法則、規范和倫理”2汪民安:《論愛欲》,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245頁。。小說中,萬櫻與常云澤的情感發生,包含著顯而易見的戲謔與荒誕,他們“有趣而悲傷的故事”構成了一種倫理的冒犯,帶給讀者猝不及防的震驚感,甚至激發出一種道德上的譴責和鄙夷。蝕骨的孤獨無處訴說,片刻的歡愉聊以慰藉。然而仔細讀來,又有一種深刻的理解包含其中,即便是萬人唾罵的越軌之人,又何嘗不是這世間的可憐人?套用張楚在《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中所描述的,他們未嘗不是在不完美的褶皺里,探尋不可能的道路和光明?毋寧將他們的肉欲與茍合,理解為可憐之人的抱團取暖,從中體察人之為人的“人間哀樂的自為空間”3黃德海:《參差人間的春醒時刻——張楚的〈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295頁。。
極善描摹“中年婦女戀愛史”4參見張楚《中年婦女戀愛史》,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小說集收錄的《中年婦女戀愛史》《金風玉露》等多篇小說都涉及中年婦女的戀愛故事。的張楚,在《云落圖》里書寫的以萬櫻為代表的中年女性形象令人印象深刻。作為游走在縣城里的卑微小人物,“她們”的理想總是在現實面前遭受挫折。來素蕓的夢想是當個節目主持人得“金話筒”獎,沒想到卻做了八腿裁縫。蔣明芳這位當年喜歡唱歌的“小鄧麗君”,在丈夫慘死之后,終于被生活摧殘成了“啞巴”。懷孕的萬櫻得知常云澤已心有所屬,不禁陷入絕望之中,欲尋短見的她在河邊偶遇了那位神秘的老太太,小說中這段虛無縹緲的情節,讓人想起張楚那篇堪稱現代版“聊齋志異”的《水仙》。在這篇小說里,月光下起舞的白衣男子,究竟是甩著尾鰭的白鰱,還是不靠譜的莊稼人?而涑河邊偶遇的老婦,究竟是神仙的使者,還是徘徊的瘋婦?小說都沒有明言。這種影影綽綽、神秘莫測的氣氛,與《云落圖》中涑河邊老太太出現的場景如此相近,二者都微妙地傳達出神鬼世界對苦難人間的悲憫和同情。老婦對萬櫻的勸慰不禁令人動容:“這世上,總要有讓你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的糟心事,日日磨著你,月月釣著你,年年熬著你,你才活得有心勁,在人世的那口氣,才吊得長些。”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48頁。萬櫻的痛苦是喑啞的,是無法對人訴說的,正如愛默生所說的,真正的痛苦是人們默然承受的、不愿別人憐憫和安慰的痛苦。在女性遭遇挫折與絕望之際,相互拯救的也總是那些可憐的女人們。蔣明芳的男人死在交歡的過程中,慌亂之際她只能求助萬櫻;意外懷孕的萬櫻在無所適從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也是蔣明芳。小說的女性人物通過團結和彼此的溫情,順利建構起了一種性別意義上的“情感共同體”。女人們以自己樸素的熱忱,激發著陌生人世界的共同體溫情。在她們的世界里,男性總是那么不堪。“睜眼瞎”(鄭艷霞)的男人原本是村里的一名代課老師,他聰慧過人,出人頭地之后的首要“任務”卻是拋妻棄子。他理直氣壯地宣稱“稀罕上了學校的一名女博士”,離婚成了當然的結局。守著植物人丈夫的可憐女人萬櫻,在丈夫奇跡般醒來之后,卻又被無情地拋棄。這不禁讓人想起《細嗓門》里的女人們:從林紅開始,妹妹林艷、朋友岑紅,以及新認識的米粒,她們無一不是被背叛者,無一不是男性暴力的受害者2參見張楚《細嗓門》,《人民文學》2007年第7期。。在張楚的小說里,哀傷絕望的女人們總是一起抱團取暖,尋求最后的慰藉。這種一再出現的女性共同體,恰能不斷創造令人倍感溫暖的情感空間。
其實不僅僅是女性共同體,從更宏闊的現實維度來觀照縣城世界的情感空間,這種“情感共同體”其實有著更加寬廣的邊界。從縣城“畸人”情感體系的地理坐標來看,《云落圖》這部小說是圍繞縣城西郊的“常記驢肉館”展開的。重返云落的徐天青在此徘徊,糾結要不要與父親相認,而兩次極為重要的人物大聚會也都發生在這里。從“常記驢肉館”到來素蕓的窗簾店,再到老太太的民宿,以及老郝的按摩店,這些都是主人公萬櫻縣城工作和交往的主要活動場所。驢肉館主人常獻凱與常云澤父子,與萬櫻等女性人物自包子鋪時代就結下了極為深厚的情誼。萬櫻與常獻凱在小說開頭的那次見面,便交代老常執意要償還他借了很多年的五萬塊錢,緊接著萬櫻張羅要給常獻凱介紹相親對象鄭艷霞,這都足見人物關系之密切。通過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深厚情誼,小說建構起一種獨屬于縣城的“共同體社會”,這顯然也是張楚“縣城敘事學”的重要環節。如前所述,縣城既不同于鄉村,也不同于城市,而是居于二者之間的一個特殊空間。在《鄉土中國》中,費孝通曾深入分析過傳統中國以血緣和地緣關系為紐帶的鄉土社會。在他看來,累世聚居的自然村舍中,“每個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著長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圍的人也是從小就看慣的”。村民之間彼此了解和熟悉,這構成了一種值得信賴的“熟人社會”1費孝通:《鄉土中國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9頁。。這種與生俱來的熟識感,對于村民彼此交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正是在宗族、血緣,以及因彼此熟悉而產生的信任關系中,鄉土世界溫情脈脈的共同體社會得以形成。對鄉土社會來說,城市的出現無異于一次生存方式的革命,也被視為人類文明的奇跡。相較于鄉土社會的封閉性,城市是開放的,它是一個巨大的“容器”,像“磁體”一樣吸引著大量人口。那些從四面八方擁向城市的人,構成了城市人群的基本面貌。流動的人群是現代大城市的基本特征,人群構成了城市魅力的重要來源,但人群的冷漠也阻礙了他們之間的交流與溝通。
相對于鄉村的“熟人社會”來說,城市無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社會”,這是由城市的匿名性和流動性決定的。這些臨時集結的人群,彼此之間并沒有鄉土社會人們與生俱來的信任關系。“自由的個人”2費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純粹社會學的基本概念》,林榮遠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61頁。只是自由流動的陌生個體。在自我的排他作用之下,人們刻意保持著距離,呈現出一種“矜持”的“都市人格”1齊美爾:《橋與門——齊美爾隨筆集》,涯鴻、宇聲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267頁。,這也直接導致了公共交往中情感的稀薄。在城市的“陌生人社會”里,即便比鄰而居,人們也彼此小心地維護某種謹慎的符號邊界。因而現代城市的陌生人,其實是指那些生活于同一地域卻又難以形成真正情感聯系的人,這大概正是人們所指責的城市人精于算計而又自私冷漠的根本原因。因此,如何在陌生人的城市里超越自私冷漠的旁觀者身份,努力建構一種“共同體社會”,在陌生人之間努力基于共同的道德理想,建立一種“命運相連的感覺或情感的共鳴”,使之“處于一個直面受傷者且無法立即離開的情境當中”,2埃利奧特·阿倫森:《社會性動物》,鄭日昌、張珠江等譯,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50~51頁。這恐怕都是值得探究的重要問題。
事實上,這種在大城市所欠缺的“命運相連的感覺或情感的共鳴”,在云落這個小縣城里卻有著極為充分的展現。相對于鄉村和城市而言,居于二者之間的縣城是個極為特殊的地方。它既屬于城市,服膺于“陌生人社會”的倫理法則,又與冷漠的大城市極為不同。在沉滯的小縣城里,相對固定的人物關系,使得即便沒有鄉情和血緣的縣城人物,也能在長久的交往中形成一種類似于鄉村熟人社會才有的親密感。縣城的這種潛質,使得在這個“陌生人社會”里建立一種鄉村式的“熟人社會”成為可能,也使得在此建立一種命運相連的“情感共同體”成為可能。在《云落圖》里的常獻凱那里,兒子常云澤正是萬櫻眼中看著長大的孩子,這種“熟識感”顯然構成了一種值得信賴的密切關系。而在長久的交往中,小說中的人們也逐漸形成了值得依賴的情感聯系,這在他們對待作為陌生人出現的徐天青時體現得尤其明顯。無論是萬櫻還是來素蕓,抑或是常獻凱和常云澤,他們對素不相識的徐天青依然保有了鄉村熟人社會才有的熱情與關切。在此,縣城的情感世界,顯示出與城市的截然不同,甚至某種程度上還保留了鄉村的淳樸和熱情。
徐天青與來素蕓相遇時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天青以往倒沒遇到過來素蕓這般的女人。他遇到過的女人不可能像來素蕓這般口無遮掩。可她們都有一個共通之處:她們都過著一種被矯正過的生活”3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66頁。。徐天青將一種真正的畸形情感關系視作對生活反抗的一種方式。他要從寂寞的女人身上刮下金鱗片來,為給“母親”田家艷從縣里的高檔小區買套房子。“他雖然被生活這頭惡犬矯正過,但是他很清楚,這種矯正本來就是一種對反抗的邀約與挑逗。”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67、166、167頁。戴著假面舞蹈的城市人,他們雖貴為精英,卻終究過著一種“懸浮”的生活,而失去了“本真性”的自我,年輕的徐天青顯然利用了這一點。然而,當他再次以“落難”的面目出現時,一切都變了模樣,席卷而來的是城市的冷漠與算計。
和許多初涉長篇的寫作者一樣,張楚的《云落圖》充滿了傾訴的欲望,包含著囊括一切的雄心,希求呈現一種“清明上河圖”式的縣城多維圖景。在作品的“多重紋理”中,一條重要的敘事線索是徐天青的逃離、歸返以及最后的再次離開。作為小說第一個出場的人物,暗藏在徐天青身上的謎團構成了小說敘事的重要懸疑。這位奧德賽式的“歸來者”,直到小說進行大半時才終于亮明身份。然而,這又是一部有關歸鄉者找不到自己位置的故事。面對鳩占鵲巢的“入侵者”,徐天青的延宕耐人尋味,他成了“太平洋里那頭最能憋氣的抹香鯨”2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67、166、167頁。。優柔寡斷的性格,再加之情感的變化,一度讓他放棄揭發冒名頂替的常云澤——他的心忽而柔軟起來,“在這無盡的黑夜里,在這滿鼻腥氣的海邊,他打算原諒一切不該原諒的,接受一切不該接受的。他不是教徒,卻感覺糠秕被風吹散,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光照亮”3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67、166、167頁。。徐天青的猶豫,這里所延續的,依然是縣城人物內心世界的那一抹亮色。這也可以看出張楚對于人物一貫的情感態度,如小說不斷寫到的,“不落忍”恰是他們最后的溫柔。他總能敏銳發現人物的諸多缺點,卻又能準確捕捉那微小的善意。張楚也愿意刻畫那些集魯莽和仗義、暴戾與慈悲、刻薄與善意、笨拙與寬容于一身的縣城“畸人”。人性的豐富和復雜,不獨為精英人士所有,也體現在那些隨處可見的蕓蕓眾生,體現在“附近空間”的“切身的人”這里。
小說中,意外歸來的徐天青,引出的是少年出走的隱秘往事。出走,意味著從難以忍受的人倫關系中抽身離去,徹底擺脫原有的生活。出走的徐天青,當然是為了尋找失落的愛。這個膽小如鼠的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種母愛的替代物,繼母的虐待讓柔弱的他不堪重負,離家出走之后,終于在失去兒子的田家艷那里得到了補償,這種難得的溫暖是他的原生家庭所沒有的。成年之后,徐天青早年的情感匱乏所造成的心理障礙,某種程度上導致了他在與那些中年女性交往過程中的功利狀態。他想象過從那些親密關系中得到真正的愛、尊重與平等,可他又隱約意識到,從接受第一份禮物開始,情感的天平就開始傾斜了。
對徐天青來說,逃離的宿命是回到出發之地。歸來的他也面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選擇:一是極為老套地與常獻凱父子相認,引出一段鳩占鵲巢的“狗血”倫理劇;二是他來了又走了,猶如過堂里的暗夜疾風,誰也不打擾。徐天青的兩種選擇,意味著小說兩種可能的情節走向,也在更深的意義上昭示了張楚內心的糾結與矛盾:一種有關逃離與歸返的矛盾。然而有趣的是,因為一系列變故,徐天青的選擇其實居于二者之間,他確實是走了,卻并不是“誰也不打擾”。他一度要通過司法程序檢舉常云澤,從而恢復原有的倫理秩序。然而,哪有什么“秩序”可言?真實的常云澤與常獻凱,原本就沒有血緣關系。更關鍵的是,當徐天青氣勢洶洶地重新出現時,可憐的常云澤早已意外身亡。徐天青也確實試圖向常獻凱揭示真相,然而那個傷心的父親,顯然把他當成了胡言亂語的醉酒之人。面對被死亡意外打斷的復仇計劃,這位成長在城市的“理性經濟人”,在一番市儈的經濟考量之后,作出了理性的選擇,更何況他還擔負著用自己賺來的錢給田家艷買套房的重任。最終,徐天青只能留下了情感的羈絆并再次離去。
之所以將徐天青的不同選擇所昭示的情節走向,視為張楚內心的矛盾與糾結點,這是因為他的離去、歸返,以及再次離去的行動脈絡和情感邏輯,對應著當代人對縣城的感知結構。首先,出走或逃離,幾乎是每個生于小縣城的人在腦海中醞釀過無數次的情感選擇。一方面,小縣城歲月靜好的安穩,讓人油然生出“瑣碎的幸福感”。張楚說:“在小城鎮生活的好處在于,這里像是一個蜘蛛網,密密麻麻,經緯交錯。在大街上走一段路會碰上很多熟人,這讓我覺得安全、可靠。”1行超:《張楚:寫作是一種自我的修行》,《文藝報》2013年4月17日,第2版。另一方面,縣城與生俱來的逼仄與困頓又令人如鯁在喉,出走抑或逃離,成了縣城人物的當然選擇。在《云落圖》里,小縣城云落的窄仄一目了然,“這云落名字聽著闊達,貌似煙波浩渺無邊無涯,實則地域窄仄偏狹,形似一塊生姜,橫豎不過八九條主街,開車半個小時便能將云落穿梭個底掉”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7、78頁。。縣城的“小”總會讓人感覺窒息乃至厭惡。在《一個老文藝青年的夢想》中,張楚坦然承認,“有那么幾年,我無時無刻不在謀劃著如何逃離這里”2張楚:《一個老文藝青年的夢想》,《文藝報》2012年11月30日,第2版。。以及“那時,我一直幻想著逃離這個叫灤南的縣城”3張楚:《野草在歌唱——縣城里的寫作者》,《文學港》2014年第12期。。這個作為故鄉的縣城,既是一個讓張楚懷想給予他溫暖的地方,同時也是一個讓人無比厭惡,時時謀劃著離開的地方。
同樣源于小縣城的不安與壓抑,與少年時代的徐天青相似,羅小軍也有一個悲苦的童年。隨時會發瘋的母親給羅小軍造成了巨大的困擾,“少年時期最痛苦的事,無非就是在春天的黃昏中走街串巷尋找失蹤的母親”。他對生活的幻想,對世界的渴望,他渴望逃離的意愿甚至比徐天青更急迫,“‘世界’,只要一想到這個詞,無限的空間、縱橫交織的經線和緯線就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延展拓拔出去,仿佛七大洲四大洋瞬間就誕生在眼前。沒錯,世界,世界那么大,那么窎遠,他渴望知道外國有多高的山峰、有多寬闊綿長的河流、有多神奇難覓的物種、有多美輪美奐的宮殿,當然,還有多少密碼般的語言。他渴望和陌生的國度發生聯系,即便這種聯系只是一張顏色單調的地圖。他記得那時最喜歡的是一張《布宜諾斯艾利斯交通地圖》,上面的山川、河流和道路被圓珠筆勾畫得陳舊模糊,他將臉緊緊貼在上面,然后,他聞到了想象中的桉樹、棕櫚、木棉、奧布和哈卡蘭達樹的氣味”4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7、78頁。。他將對世界的渴望,投射到對地圖的欲念之上,地圖所代表的遠方和世界,象征著一種自由放曠的精神狀態,也意味著一種超脫了具體地域的無限可能性。對困守小城的個體來說,從舊生活中掙脫而出,到世界去闖一闖看一看,近似于魯迅所說的“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構成了個體心靈深處的永恒誘惑。更何況,無論是徐天青還是羅小軍,他們原本就承受著不該在那個年紀所承受的難言悲苦,離開成了必然的結局。
魯迅同樣預言了“娜拉”的結局:墮落與回歸兩條路。當現代人面臨自我焦慮和時代現實無法取得平衡的尷尬時,逃離是容易的。逃離舊家庭,逃避小縣城,抑或逃避毫無懸念的人生,就像齊格蒙特·鮑曼在《個體化社會》中所說的,“生活的固定格局在人的內心產生刺痛,風俗習慣和日常事務在這種刺痛中吞下了荒誕不經這劑毒藥”1齊格蒙特·鮑曼:《個體化社會》,范祥濤譯,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版,“序言”第2頁。。真正不容易的是覺醒之后的無路可走。在作家們的筆下,“逃離”的人去尋找天堂,遭遇的卻是地獄。遠離塵囂,復歸自然式的逃離,終究是會失敗的。這就像張楚在中篇小說《在云落》中所昭示的:逃離都市的“我”自有其理由,焦慮迷惘的藝術青年需要一次短暫的“游魂出竅”,然而很快“我”就會發現,“歸去來兮,這世間本就沒有什么桃花源”2李蔚超:《歸去來兮辭》,《文藝報》2014年3月31日,第2版。。這一點亦如《云落圖》里的徐天青所呈現的,他雖是偶然重返故地,卻在內心深處暴露了他對當下生活的不滿,由此回溯他曾經的逃離,田家艷一家并不比徐天青離開的原生家庭好過多少,他的城市生活雖光鮮體面,也并不幸福安穩,他仍是孑然一身的失敗者。逃離的最終宿命是重返出發之地。
巴迪歐認為,事件因主體而存在,對事件的“忠誠”是主體產生的條件。依據對待新事物的態度,巴迪歐把主體區分為忠實主體、反動主體和蒙昧主體。3參見阿蘭·巴迪歐《第二哲學宣言》,藍江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22頁。沒有主體對事件帶來的契機的認識和把握,新的可能性就不會發生,事件也會轉瞬即逝。在這個意義上,可以借助巴迪歐的“事件”理論來分析《云落圖》里“逃離故鄉”這一總體事件。張楚筆下的人物在巴迪歐意義上的“忠實主體”與“反動主體”之間猶疑徘徊。4參見王秀濤把莫言視為“逃離故鄉”的忠實主體,這是因為他把事件帶來的刺激和可能性視為“真理”,并轉化為創造新的自我與人生的具體行動,見王秀濤《作為“事件”的故鄉——莫言與膠河農場》,《文學評論》2023年第3期。“反動主體”,正好可以引出我們依據徐天青的選擇所提出的對于縣城的另外一種情感態度,因此,有必要討論的是“歸返”的具體意涵。雖然是隨著郭姐參加“靈修團”才偶然重返了云落,雖然如小說所言,“這個賜予他骨血的男人,這個總是忙著蒸包子的男人,這個喚作常獻凱的男人——他早從記憶中蛻化,最后蛻化成一個名詞,一個單純的名詞,一個干癟的名詞,一個任何修飾語都沒有的名詞,父親”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65、56頁。。誰又能否認徐天青內心深處依然殘存著那難以割舍的親情和鄉誼?他依然要去打聽曾經的包子鋪,依然忍不住向來時的方向眺望。在《過香河》的結尾處,相對于“蜜蜜”在北京的無意義的奔忙,“我”的北漂生活也終于走到了盡頭,“我”住在一所比麻雀腸子還細的學校里,念狗屁編劇班,在我那些親戚們看來,大概是腦子被驢踢了。這是一種依靠幻想所支撐的、懸浮的、不及物的生活。于是,當“我”開車送老艾老葉回家,車過香河接到導演電話時,那一刻“我”決定了,逃出這場大夢,回到“云落”來。2參見張楚《過香河》 ,《收獲》2020年第3期。逃出城市的大夢,重返云落,這是張楚慣于給主人公安置的結局。
然而,歸返之后的徐天青終究發現,現實的變化令人猝不及防:他成了一個“多余的人”。這個時候,小說所暗示的“縣城的常與變”也隱約展現在我們面前。就像常云澤所抱怨的,一方面,他對縣城的沉寂和一成不變異常惱怒,“這幾棟樓在他還沒有出生時就矗立在那里,如今他二十六歲了,它們依然如衰老的胎記般匍匐在云落邊緣”3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165、56頁。。另一方面,那些最為深刻的、令人頓感震驚的變化,又是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悄然發生的。其實,對于縣城的變化與發展,張楚一向是既充滿期待又滿懷焦慮的。在《野草在歌唱》中,他極為傷感地描述了縣城在2005年與1995年的對比變化,“街上的豪車多了,關于二奶和小姐的消息再也引不起人們的好奇和譴責,相反,人們都開始羨慕有錢人,羨慕他們有更多的女人和兒子。多年后想起,那個年代正是所有美好、脆弱、柔弱的精神被擯棄的年代,赤裸裸的物質欲望、身體欲望和娛樂至死的精神正快速蠻橫地侵占著每個肉體的神經末梢……我,我們,以及未來的我們,都不曾想到過,這個世界的真正質變開始了,如果說以前的美德、道德底線尚有擁躉和教徒,那么之后的年代,所有的廉恥和美德都將被打入冷宮,真正的物質時代降臨了”4張楚:《野草在歌唱——縣城里的寫作者》,《文學港》2014年第12期。。在云落這個小縣城里,時代的變遷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方式進行著,昨日的一切美好顯然不再重來。同樣是書寫“云落”,《云落圖》與十年前的《在云落》在情感結構上具有了一致性。
《云落圖》的深刻變化,是以縣城風云人物的失敗為標志的。萬永勝的破產,羅小軍的坐牢,以及常云澤的死亡,小說以這三位主要男性的悲慘結局,訴說著縣城的殘酷變遷。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縣城開始變得越來越陌生,陌生到令老江湖們都狼狽不堪。新的歷史呼嘯而來,這也終究是整個時代變化的側影。在《云落圖》里,即便是民間的風云人物,也終有退出歷史舞臺的一天。生于草莽,艱難打拼的產業英雄,終究被新的“空手套白狼”的資本權貴所吞噬。就連萬永勝那只“沉默寡言的老狐貍”,即便“他的耳朵也比別人機敏,能聽到四面八方吹來的風聲”,即便他被稱為“云落最睿智最有錢的商人之一”,最后也仍然難逃“被當成頭體膀膘肥的豬給宰了”的命運。“給衙門修墻院”,雖讓他賺到了幾桶金,但他果然還是“吃了衙門的大虧”。在更大的對手面前,“云落的龍王”淪落為一只可憐的“水蟑螂”,好在他最后以金蟬脫殼的方式全身而退。而年輕的羅小軍就沒有那么幸運了。面對“云落王家”這一最有勢力的地方豪強,面對有著“貔貅狼”之稱的王毅文的步步緊逼,羅小軍毫無招架之力。畢竟如小說所言,“貔貅只進不出,性情和善;狼呢,是連肉渣都不剩。貔貅和狼都占齊了,可見這個人有多滑頭,又有多分裂”1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76、75頁。。一代人的退場所昭示的縣城的陌生感,無疑是令人恐懼且無所適從的。小說最后,面對云落四周的樓廈,羅小軍覺得此地越來越陌生,“這座他出生的老城,正在以某種超越了自然力量和法則的速度膨脹著,也許比宇宙大爆炸的速度還快,他開車行駛在路上,有時竟念不起以前那條路的名字,曾經又是何等模樣。云落猶如正在褪殼的螃蟹,舊殼尚未完全剝離,新殼正隨著風聲慢慢地氧化,沒有人知道這只螃蟹是否還是從前的那只螃蟹,唯一能確定的是,它的心臟依然是從前的心臟”2張楚:《云落圖》,《收獲》長篇小說2023冬卷,第76、75頁。。更不用說遭逢殺戮的常云澤了。還有什么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仗義者的死亡更令人痛心的呢?年輕的常云澤以自己的死見證了小縣城的殘酷變化。或許再也沒有什么仗義可言了,沒有規則,沒有義氣,沒有普通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有的只是無盡的欺瞞和算計,以及自上而下不斷傳導的兇狠與戾氣。這也是小縣城云落已然切實發生,但常云澤至死都沒發現的變化。
在縣城敘事中,“自以為熟悉之中”的陌生才是最令人恐懼的。舍伍德·安德森在小說集《小城畸人》中描述過相似的場景。其中一篇題為《酒醉》的作品講述了一位五十年前離開溫士堡的老婆婆,帶了外孫重回故鄉的情形。在火車上,她不斷地講著溫士堡,說她可以如何享受生活,在田里工作,在樹林里打獵。然而,當她們下車的時候,老婆婆無法相信五十年前的小小村莊竟然在她外出的時候成了繁榮的小城,早晨火車到達溫士堡時,她不想下車,轉而憂心忡忡地對外孫說:“這不是我想象的溫士堡。你在這兒恐怕日子要不好過了。”1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吳巖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163頁。老婆婆的感慨不僅是舍伍德·安德森的感慨,也是《云落圖》的作者的感慨。面對縣城的變化,小說人物只能選擇再次離去,就像徐天青那樣。一切都是虛空的夢幻,歡宴散盡的氛圍也許正好合適。小說詳盡描述了劇中人物兩次歡聚的場景,第一次是蔣明芳為慶祝自己擺脫麻煩而大宴賓客,第二次更大的歡宴則是常云澤的大婚之喜。歡宴的共同之處在于,幾乎所有的人物都出場了。一切都熱鬧非凡,絲毫感覺不到大廈將傾的危險。緊接著便是歡聚之后的悲劇終局,普通人無法預料的大終局,人生的大歡喜與大悲哀。這是變遷之中的云落縣城,在人物的離開、歸返與再次離開之際,給予我們的全部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