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琳


5月的第二個周末,美國多地大學舉辦畢業典禮期間,聲援巴勒斯坦的抗議活動仍在繼續。
在位于北卡羅來納州的杜克大學,數十名學生在畢業典禮期間離場,高喊聲援巴勒斯坦的口號,抗議擔任演講嘉賓的美國喜劇演員杰瑞·宋飛在加沙戰爭中支持以色列。
在波士頓的愛默生學院,大約每5名學生中就有一人在學位袍或四方帽上佩戴支持巴勒斯坦的飾物。幾個星期前,這所學校有超過100名學生因抗議加沙戰爭被捕。
按照計劃,美國總統拜登會于5月19日前往亞特蘭大,出席莫爾豪斯學院畢業典禮并發表演說。該校位于關鍵搖擺州佐治亞,最著名的校友馬丁·路德·金是20世紀非暴力抗議運動的代言人。校方預期,拜登講話期間將會出現抗議活動,已要求白宮采取措施,防范出現混亂局面。
“不同意見對民主至關重要,絕不能導致混亂或剝奪他人的權利,這樣學生們才能完成本學期的學習和大學教育。” 拜登在5月初首次就蔓延全美校園的反戰示威發表公開講話,之前他大多交由發言人置評。拜登說,抗議活動并沒有讓他重新思考自己的中東政策,但也表明不會請國民警衛隊進校恢復秩序。
自4月下旬哥倫比亞大學授意警察鎮壓學生反對加沙戰爭的扎營抗議以來,越來越多的高校采取了同樣的手段,以平息春季學期即將結束之際校園內圍繞巴以沖突爆發的新一波動蕩。據美聯社統計,自4月18日以來,全美發生了至少75起警察入校逮捕事件,在57所高校有近2900人被捕。
隨著抗議營地被一個個拔除、抗議的規模逐漸縮小,不少大學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但許多學生表示,要求結束戰爭以及大學從以色列撤資的呼聲,不會因為暑假的到來而有所減弱。“沒有人打算在今年夏天離開。”參與喬治華盛頓大學抗議營地的學生賽琳娜·希哈比對媒體說道。
這場撼動美國高校的抗議活動,究竟是短暫吹拂的一陣政治風潮,還是會發展成一場堪比反越戰、反南非種族隔離的世代運動呢?
4月18日,哥倫比亞大學時隔56年再次授權警察大規模逮捕學生,引發了一輪席卷美國校園的抗議運動。在校方請求警方進行干預前,哥大的示威活動開始不過兩天時間,且規模有限。親巴勒斯坦的學生占據了學校一角的草坪,搭建“加沙團結營地”,要求學校停止與以色列的資金和學術往來。校長沙菲克解釋報警原因時說,扎營活動違反了學校的新政策,“嚴重擾亂了校園生活,并給許多學生造成了騷擾和恐嚇”。然而,許多師生反映,抗議活動是和平的,也沒有干擾學校的正常教學活動。
這次逮捕行動直接導致事態升級。哥大學生很快在學校里搭建起新的營地,參與人數規模擴大到千人,且在幾天之內向外輻射至全美數百所高校。前往營地的人們有著各自不同的理由,有的是不滿美國政府的加沙戰爭政策,有的則是認為管理層的應對方式破壞了學術自由,還有一些教授是為了保護學生不會再被逮捕。
21世紀以來,美國爆發過反伊拉克戰爭、占領華爾街以及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大規模示威活動,但這些社會運動主要發生在校園外,在校園內的規模和影響都很有限。
據武裝沖突地點和事件數據項目(ACLED)的最新數據,在去年10月7日至今年5月3日期間,發生了超過1360起與加沙戰爭有關的美國學生抗議活動,絕大多數是和平抗議。與3月相比,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活動在4月份增加了五倍多,并在5月的前幾天持續升溫。在4月18日至5月3日期間,全美發生533場校園示威活動。研究學生抗議活動的紐約大學教授羅伯特· 科恩認為,近期反對加沙戰爭的抗議活動可能是最近20多年內“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學生運動”。
抗議學生表示,他們從1980年代反對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撤資運動中汲取了靈感。當時在學生們的持續施壓下,全美共有155所大學宣布從支持南非種族隔離制度或從中獲利的公司撤資。1986年,美國政府也屈服于抗議者的壓力,頒布了相關撤資政策。
喬治華盛頓大學媒體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威廉·尤曼斯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美國高校早在2001年就出現了要求從以色列撤資的呼聲,比巴勒斯坦民間組織和活動家發起“抵制、撤資、制裁”運動(BDS運動)的“歷史性呼吁”早了四年。
針對以色列的撤資運動旨在向以色列施加政治、文化和經濟壓力,以實現讓以色列從被占領土撤軍、拆除隔離墻、允許巴勒斯坦離散社群返回故土等目標。在4月學生抗議運動爆發前,BDS運動并沒有引起一般民眾的關注。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一項民調顯示,84%的美國民眾“完全沒聽過”或“沒怎么聽過”BDS運動,在那些聽說過該運動的受訪群體中,持支持或反對態度的比例幾乎相當。
在這次抗議中,包括哥倫比亞大學在內的一些高校已經明確拒絕了學生的撤資呼吁,但布朗大學、西北大學、約翰斯· 霍普金斯大學和明尼蘇達州大學等學校宣布會考慮相關的訴求。長青州立學院則與學生達成協議,成為美國第一間宣布剝離與以色列有關的投資的院校。“當前的扎營抗議是史無前例的,已經取得了以往任何撤資活動家都無法取得的成就。”尤曼斯表示。
但尤曼斯也指出,南非撤資運動之所以能產生深遠的影響力,是因為最終被“強國政府采納”。堪薩斯大學歷史教授大衛·法伯也指出,在上世紀80年代,美國政治精英對“與南非白人政府串通一氣感到某種尷尬”,抗議者當時“有點像推開一扇敞開的門”。
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美國精英和民眾之間并不存在同樣的共識。
多年來,抵制以色列的呼吁遭遇了許多政治和經濟壓力。“抵制、撤資、制裁”運動(BDS)運動誕生以來,美國有超過30個州立法,譴責這是反猶主義,要求州政府不得與支持BDS運動公司開展業務或提供資助。10月7日以來,美國眾議院舉行多場聽證會,斥責校長們對校園內“猖獗的反猶主義問題”管理不力,迫使兩所高校校長下臺,被批評者形容是一場“獵巫行動”。5月初抗議活動遍地開花之際,美國國會眾議院通過了擴大“反猶主義”界定范圍的新法案,進一步縮緊了批評以色列及美國政府的巴勒斯坦政策的自由。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政治學系助理教授奧馬爾·瓦索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盡管美國兩大政黨嚴重對立,但在以色列問題上,雙方立場高度一致。“批評美國向以色列提供援助和武器的人在傳統政治中幾乎無處求助。”

5月10日,美國洛杉磯,南加州大學維特比工程學院畢業典禮上,一名畢業生戴著巴勒斯坦國旗樣式圍巾。

5月12日,美國加州,波莫納學院舉行畢業典禮期間,警察與親巴勒斯坦示威者發生沖突。本文圖/視覺中國
今年四五月份的這一輪抗議活動,常常被拿來和上世紀60年代反越南戰爭或80年代反對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學生抗議活動做比較。
瓦索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上世紀的學生抗議活動在策略上更加激進,但當前大多數抗議活動是和平的,只有少數涉及破壞學校財產、占領建筑物或散播仇恨言論。
瓦索據其對上世紀60年代抗議活動的研究指出,抗議活動影響政治的方式往往是通過媒體。在60年代初,當抗議方式大多以和平方式進行而當局的應對方式相當暴力時,媒體報道的重點是民權,并且通過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民權立法。到了60 年代后期,當活動人士對種族主義社會秩序進行更激烈的反抗時,媒體報道的重點往往是犯罪和騷亂。瓦索認為,這一代的校園抗議者已從歷史中吸取了教訓,通過致力于非暴力抗議運動來占據道德優勢,以贏得媒體的同情報道。
盡管如此,與上世紀兩場標志性的學生運動相比,目前致力于結束加沙戰爭的校園抗議,在規模和影響力上還相距甚遠。此外,目前的抗議活動面臨著更迅速的清場和壓制,這可能會使他們難以像上世紀的學生抗議運動那樣形成聲勢,學生們也更難實現他們的目標。
武裝沖突地點和事件數據項目(ACLED)研究發現,隨著4月份學生抗議活動數量激增,警方干預的頻率也大幅增加。4月以來,警方干預親巴勒斯坦示威活動的頻率,是親以色列示威活動的五倍多。迄今為止最突出的暴力事件發生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4月30日晚,一群蒙面的親以色列示威者,用棍棒、煙花襲擊該校親巴勒斯坦營地的學生,雙方發生肢體沖突,但警方過了幾個小時才作出反應。5月1日警方對聲援巴勒斯坦的營地實施清場,超過100人被捕,引發在場抗議者高呼,“昨晚你們在哪兒”?
在多所高校,警察的暴力逮捕導致學生和教師受傷。在佐治亞州埃默里大學,警方在逮捕過程中動用橡皮子彈和催淚瓦斯。在得克薩斯州大學奧斯汀分校,騎警沖向抗議人群,導致一些人被撞倒在地。4月30日晚間,哥倫比亞大學再次授意警察進校驅散示威活動時,有警察將一名抗議者推下樓梯,還有警員意外開槍。
瓦索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一般來說,校園傾向于鼓勵公開交流,將和平抗議視為一種表達方式。以粗暴的方式強力打壓和平的抗議活動,似乎更多是由于政治人物、捐贈者和媒體等外部力量對學校管理部門施壓所致”。
“與前幾十年相比,近年來的抗議活動普遍效果不佳。”瑪卡萊斯特學院政治學副教授、社會運動研究者麗莎·穆勒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穆勒說 ,雖然很難說清具體原因,但研究指出了幾種可能性:首先,政府對抗議的監控和鎮壓策略,變得更聰明了;其次,“占領華爾街”“婦女大游行”等抗議活動,缺乏一個中心的、有凝聚力的訴求;再者,當下美國政治兩極分化加劇,很難組建多樣化的聯盟,因此當權者只將抗議者視為是“社會激進邊緣”;此外,雖然在社交媒體上,動員抗議活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容易,但它也允許其他人歪曲抗議活動的敘述,例如,將抗議者描述得比實際情況更加暴力,從而使公眾輿論對抗議者不利。
“對學校管理部門來說,以強力解散和平抗議活動不是明智之舉。”穆勒指出,如果大學管理者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可能會和以往一樣看到適得其反的結果,增加公眾對抗議者的同情。
在校長兩次授權警察進校清場后,這次抗爭的中心哥倫比亞大學存續14天的“加沙團結營地”已不復存在,原定于5月15日舉行的全校畢業典禮業已取消。往常人來人往的校園變得冷冷清清,警察駐守在學校的各個出入口,對進出人員做更嚴格的身份審查。
“當前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議浪潮成功地將加沙危機問題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但隨著學期的結束,校園抗議活動可能會放緩。”瓦索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大多數學生會回家,除了最堅定的行動派。(示威活動)會降級,然后消失。”美國大學教授達納·費舍爾對媒體表示。
一些經驗豐富的社會活動家指出,為了維持和發展當前的運動,學生們必須在假期想方設法加強活動,并與其他支持社會正義的團體結成聯盟,將示威活動轉移到校園之外。
參與組織了“占領華爾街”運動的邁克爾·埃利克對《華盛頓郵報》表示,“維持運動的關鍵在于每個人都親自到場,并形成一種文化。一旦這些營地被摧毀,運動基本上就很難以同樣的方式繼續下去了”。 埃利克指出,未能做到這一點,是當時“占領華爾街”運動失敗的原因之一。
在上世紀60年代,大學生在暑假組織了許多抗議活動。1964年,學生非暴力協調委員會招募了數百名來自北方精英學校的白人大學生在暑假來到美國南方參加選民登記活動,首次讓全國的媒體關注到黑人受迫害的事件。1968年,許多年輕人聚集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舉辦地芝加哥,繼續推動反對美國參與越南戰爭的訴求。
“雖然精英主導著政治,但通過抗議等破壞性策略,大衛有時可以擊敗歌利亞。”瓦索指出,當時的抗議活動有效地吸引了媒體的大量關注,從而影響了精英和大眾,產生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立法,比如《民權法案》和《投票權法案》。瓦索預計,在拜登的選舉集會上和其他校外場所,將會看到更多抗議活動。
參與“黑人的命也是命”(BLM)的社會活動家查內爾·赫爾姆則指出,實際的抗議可能會短暫平息,但示威運動本身不會終結,因為抗議者很大一部分精力花在背后“創造敘事、閱讀歷史、建立資源和盟友以及培訓示威者上”。
在一些大學,示威學生們已就如何在秋季學期吸引更多新生加入示威活動展開研究。喬治城大學的學生賽琳娜·希哈比,參加了附近喬治·華盛頓大學的抗議活動。她表示,那里的學生運動領導者們已經放棄了暑期工作和實習計劃,以繼續示威活動。“每個人都需要為未來的生計做打算……但他們把這一切都拋在腦后,因為他們關心人類的更大利益。”
“抗議活動代表著巴勒斯坦問題的世代交替。在未來的幾十年里,美國的年輕人將推動變革。”喬治華盛頓大學媒體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威廉·尤曼斯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不過,他也強調,由于根深蒂固的權力,變革將是一個緩慢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