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文化演進“四步走”說

【摘 要】“嶺南四步走”的一、二步，為秦漢時期、和漢末至先隋，主要成就分別是拉開了嶺南成為中華文明共同體的組成部份的序幕、以及不斷地為此地輸入中原移民。第三、四步，分別是唐宋時期、明清時期。唐宋時期的主要成就，分隋唐、兩宋兩個階段，體現在幾個方面。隋唐時期：其一，是前代移民基礎最終促成了嶺南人口主體的轉化，以冼夫人的功績為代表，漢民族成爲了嶺南地區的主體民族；其二，是科舉制度的確立，打通了人文世界中嶺南向北交流的通道；其三，是交通技術的提升與發展，以大庾嶺通道的修通為代表，為南北的進一步交流和、融合和發展提供了客觀條件。兩宋時期：其一，是經濟、文化、思想、藝術的空前繁榮，國家總體發展達到了新高度；其二，是國家重心全面南移的徹底完成，帶動了南方整體的飛躍，在外敵的羞辱和侵擾下，“南——北”的重心開始掉轉、“蠻——夷”內涵也發生置換，政權的偏安又為東南地區開啟了歷史地位的新篇章，嶺南搭上了東南飛騰的便車，在自身經濟、文化、教育、思想都遍地開花的基礎上，南宋末年的崖山海難讓嶺南率先沖線，嶺南至此邁出了一個跨度大、容量大、轉變更大的步幅。明清時期的成就是全方位、多維度的，嶺南社會的整體繁榮、經濟的蓬勃發展、外貿的頻密往來、與資本主義世界的直接接觸、與全球時代的率先接軌、教育和思想的彎道超車、文學文藝的張揚自覺，都是第四步走帶給嶺南的躍進。

【關鍵詞】嶺南；嶺南文學；嶺南文史；嶺南四步走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04—091—03

引言

嶺南地區的整體發展歷程，符合“四步走”式文化演進軌跡與“對標—輪動”文化發展模型。

從歷史發展的總體進程來看，迄秦漢至明清，嶺南地區經歷了“四步走”，第一步，以化外之邦的姿態，開始向文明開始邁進；第二步，以南濱王土的角色，對自身身份建立認同；第三步，以新張的文化使命與守護正統的責任立場，對欺侮奮起抵抗，也對文化原點進行追問，逐步建起了在大文明共同體框架之下的地域自主意識；第四步，以后來居上的傲氣，對偏見進行清算，對定位進行重置，對曾經的文化母體產生不可逆的影響，作為一個新的思想中心，開始向外產生輻射。這一次的“外”不僅僅是以嶺南為圓心的嶺外，而拓展到了更廣闊的國家疆域之外，開始與整個近代世界發生無法割裂的聯系。

一、“一步走”：嶺南文化的涵化、漢化與儒化

嶺南地區發展進程的“一步走”，以秦始皇統一并開發嶺南、及趙佗建立并發展南越政權為主體。此時嶺南的區域重心是蒼梧廣信和廣州番禺。

無需證明，嶺南作為一個較為落后的文明區域，其向先進文化學習、向主流文化靠攏的發展開端，是從秦平天下開始的。先秦乃至更早之前，關于嶺南的發展，地上、地下的證據皆不多見，在為數不多的史籍側證與考古支持下，除了能夠對此地百越雜居、受楚文化影響、社會發展與中原地區相異、與中原文明的確存在一定程度的交流等方面進行一些大致的判斷，更多、更具體、更實在的探究，都還只是一個個自圓其說的觀點而已。而大秦盡管命短，但卻實實在在地把嶺南一地同時納入了國家的政治版圖與文化版圖當中，不僅書同文，為嶺南地區帶來了漢字，而且“語同音”，讓嶺南的語言環境從原本“重譯乃通”的各種方言開始向統一的官方語言學習。五十萬軍民南下，為嶺南的人口結構進行了一次“輸血”，拉開了漢越合輯的序幕，為嶺南地區帶來了先進的文明、生產技術、手工匠人、商業頭腦……成為了嶺南全面漢化的開端，打下了嶺南從百越雜處之地逐步變成漢族聚居地區的基礎。

秦亡后天下紛爭，時勢成就趙佗，而趙佗建立的南越政權則成就和維護了“新造未集”的嶺南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中原的農民起義、諸侯逐鹿、楚漢相爭燒紅了大半幅地圖，剛剛結束無政府狀態不久的嶺南地區，早先互不統屬的越族首領與部族酋長實際上蠢蠢欲動，而任囂臨終對趙佗的授意，則阻止了潛伏著的嶺南再度分裂的危機，抵御了少數民族趁機動亂的風險，鞏固了新建立起來的集權統治，盡管實際的集權統治者中心已經從秦王朝轉變成了南越國，但南越政權的統治集團基本是南來的漢人，作為高級文明的代表，在嶺南推行合輯百越的政策，為嶺南地區提供了一個讓相對和平穩定的發展環境。在嶺南地區發展剛剛起步的階段，這種和平與穩定是難能可貴的。西漢建立之初“與民休息”，南越政權也逐步穩固，嶺南開始與漢朝建立“互市”，換回當時的生產條件下嶺南所亟需的鐵器與牲畜，促進了當地的農業生產和冶鐵發展。在南越政權存續的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嶺南社會“中縣人以故不耗減，越人之相攻擊之俗亦止”。南越政權亦立亦臣，絕不是破壞統一、更不是復辟倒退，而是在秦王朝統一天下的基礎上，帶領嶺南向著跟高級的文明姿態跨出了邁進的第一步。

后來漢朝收復南越，戰火甫停，武帝便趕忙在嶺南要地“廣施恩信”，把嶺南的治所——廣信——通過天威確定了下來。這一行為意味著嶺南又一次被納入了中央政權的有效統治之下，中原文化的強輻射力愈加明顯，在強勢的影響力下，原生的南方色彩、百越根基被擠壓、過濾、下沉，嶺南地區的文化開始儒化、規范、定型。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始發站，嶺南向外交流的序幕業已拉開。

二、“二步走”：嶺南地區的歸化、王化與文教強化

嶺南地區發展進程的“二步走”，是民族的不斷融合，以史上連續不斷的移民為基礎，以南朝、隋朝時期的冼夫人的業績及影響為標志。這一時期嶺南的區域重心是交州、廣州。

南朝時期冼夫人率俚歸漢、并表示永附政權，嶺南的民族矛盾因為政治向心力而得到化解。冼夫人身為豪酋首領，擁有軍權，但誡約本宗，維護嶺南的內部穩定，還促進了全國的統一與和平，建隋后，教導族人“汝等宜盡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少數民族不臣是古代社會中常見的矛盾與對立，也是嶺南地區社會與嶺北融合時的遭遇阻礙的深層根源，長期處于羈縻狀態之下，位于權力邊緣和文化邊緣的嶺南無法得到強有力的保障和快又穩的發展。同時，嶺南的人口構成也在此時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秦時、漢末分別有兩次顯性、大型、一步到位的向嶺南地區的移民活動，在此期間，還有一直存在的隱性、連續、潛移默化的人口融合與人口流動，冼夫人自己就做到了幾代人都親身聯姻，并且率領大部份嶺南少數民族歸附隋朝，民族融合的程度日益加深，曾經在嶺南是數量上的少數民族的漢族，逐步變成了主體民族。

長期以來，嶺南地區的少數民族武力行為接連不絕，當朝政權大多定義為“南蠻叛亂”，從而招致更為嚴酷的武力甚至軍事鎮壓，使嶺南民族關系緊張，社會發展緩慢，政制治效不高，文化發展雙向受阻——一面是少數民族因壓榨、掠奪、強取等不公平待遇而對統治階層抱有抵觸情緒，影響了當地的文化融合與發展；一面是叛亂頻發的社會面貌傳入中原，為自視“禮儀之邦”的中原人所不齒不屑，對嶺南地區的文化生出了一些偏見，阻礙了文化與思想的順暢學習及溝通。在嶺南民族矛盾不再最為尖銳、漢族逐步占據主體之后，這些問題漸漸解決，功及幾代，影響深遠。

三、“三步走”：嶺南意識的本土化與身份認同的合理化

嶺南地區發展進程的“三步走”，是文化心理與身份認同的建立，最為重要的時間節點是宋朝，尤其是南宋。該階段嶺南的區域重心開始轉向廣州、韶關。

偏安一隅的政權不僅帶來了更多的世家大族，還讓整個中國古代的政治、經濟、文化重心都發生了轉移。在正統尊嚴遭受挑戰、蒙受屈辱、國家積弱開始走下坡路的這個歷史時期，珠璣巷作為連接移民的交通與情感樞紐開始大放異彩，也成為了嶺南與中原之間的中轉站點，越來越多的嶺南人熱衷于追尋自身文化背景在珠璣巷的“開基”，實際上是一種對中原正統文化身份的追尋和認領。此外，南宋盡管政治疲憊，在經濟發展、文教藝術、對外交流等各方面都非常不俗。南宋淳熙十六年，廣州出現了第一間書院，教育發展蓬勃，中原文化的傳入讓此地文生發自內心地認同自己的文化身份，并且生出維護文化秩序的責任與自覺，嶺南地區已經不再是化外荒服，而成爲了一個完全漢化的區域了，嶺南此時的中心廣州“建炎以后，……俗化一變，于是衣冠禮度，并同中州。”當嶺南向外確立了自己在整個文化共同體中的身份與地位，向內也辟清了自身的民系發展方向，粵方言、潮州方言與客家方言在這一時期開始形成，嶺南內部的民系板塊自此變得分明起來。

南宋的偏安帶動了整個東南地區的發展和崛起，在富饒的經濟、扎實的人口、成熟的文化、互融的思想基礎之上，嶺南地區以此為拐點，藉助政權淪亡的國仇家難，展示了自身的血脈玄黃，拾獲了文化母體的認同與接納。其自身的經濟、文化、思想，也隨著國家整體重心的綜合性南移而得到了跨越式的發展。

四、“四步走”：嶺南文化的外化、顯化與轉化

嶺南地區發展進程的“四步走”，是光熾四方的明清時期。廣州已經穩坐區域重心的第一把交椅。

隨著沙田的開墾與珠江三角洲人口的迅速增長，嶺南（主要指廣東地區）的城市形態和宗族單位在明朝時期變成明確而牢固。農業生產具備了相當的規模，在可稻種、可養菱、可煮鹽、可飼魚的沙田的支撐下，嶺南的經濟、水利、手工業業發展迅猛。港口、商業的發展超越其他地區，領先全國，廣東成為了嶺南地區的發展龍頭，嶺南則成為了全國商業、經濟及對外往來的發展龍頭。

與此同時，以儒法為根基、禮制為誡約、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集團則促成了嶺南一地風俗文化的發展及人文思潮的勃興。嶺南地區重家傳、多譜牒、修祠堂，在距離魏晉門閥千年以后的明清，開始格外重視起了宗族的意義與功用，至今仍然滋養著嶺南的地域文化。“粵地多以族望自豪……故氏族自繁而門第自別。”明清以降，隨著嶺南的經濟實力不斷提高，教育水平日漸發達，嶺南文化在整體文化中的地位不斷躍升，至清朝，嶺南已經在整體文化序列中得到了重新排位，不再居于末位，為近代后開啟的新篇章打下了根基。

五、結語

通過訪古問今地對“嶺南四步走”進行爬梳，嶺南文化“從邊緣到前沿”的軌跡脈絡更加分明，正與文化發展模型中“邊緣的活力”論述相符。

“嶺南四步走”的一、二步，為秦漢時期、和漢末至先隋，主要成就分別是拉開了嶺南成為中華文明共同體的組成部份的序幕、以及不斷地為此地輸入中原移民。早期，大一統的儒文化、漢文化、中原文化站在文化圈層的核心向邊緣伸出觸手，成為了早期定義、書寫嶺南文化的主力，也正因如此，嶺南文化得到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諸多浸潤，是中華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與此同時，作為邊緣的嶺南實則又是另一個層面的對外交往中心，自然地理、水陸交通及港口貿易塑造了嶺南的地域性格，讓嶺南文化披上了向海、敢先、創新的真正特質。

“嶺南四步走”的第三、四步，分別是唐宋時期、明清時期。唐宋時期的主要成就，分隋唐、兩宋兩個階段。隋唐階段，前代移民基礎最終促成了嶺南人口主體的轉化，，漢民族成爲了嶺南地區的主體民族；科舉制度的確立，打通了人文世界中嶺南向北交流的通道；交通技術的提升與發展，為南北的進一步交流和、融合和發展提供了客觀條件。兩宋時期，經濟、文化、思想、藝術的空前繁榮，國家總體發展達到了新高度；其二，是國家重心全面南移的徹底完成，帶動了南方整體的飛躍，在外敵的羞辱和侵擾下，“南——北”的重心開始掉轉、“蠻——夷”內涵也發生置換，南方的蠻夷非民變如今龍血玄黃，不輸宗親，身份認同、文化心理都朝著家國合一的方向凝聚，政權的偏安又為東南地區開啟了歷史地位的新篇章，嶺南搭上了東南飛騰的便車，在自身經濟、文化、教育、思想都遍地開花的基礎上，南宋末年的崖山海難讓嶺南率先沖線，嶺南至此邁出了一個跨度大、容量大、轉變更大的步幅。明清時期的成就則是全方位、多維度的，嶺南社會的整體繁榮、經濟的蓬勃發展、外貿的頻密往來、與資本主義世界的直接接觸、與全球時代的率先接軌、教育和思想的彎道超車、文學文藝的張揚自覺，都是第四步走帶給嶺南的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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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符愔暢（1991—），女，漢族，廣東珠海人，澳門大學哲學博士，研究方向為文學研究、嶺南文史、灣區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