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紅

伍劍

來到協誠戲院的大門前，翠姑站在檐階的石板上，咬著嘴唇，怯生生地望著父親。

父親一把拽住翠姑的胳膊，說：“走啊！”

翠姑掙脫父親的手，倒退一步。

戲院里傳來一陣聲音：“嘚、嘚、倉、倉，嘚倉，嘚倉，哐……”

這聲音在翠姑聽來是那么地熟悉，又是那么地陌生。不知為何，此時她的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

父親使勁拽著翠姑的胳膊，推開了戲院的門。

翠姑被父親拉著，趔趔趄趄地進了戲院。戲院里空蕩蕩的，但不像翠姑和爺爺看戲時那么黑，而是亮堂堂的。舞臺上，一個黑臉的漢子拿著一根竹條，大聲吼著：“注意眼睛出戲！好，走，注意在舞臺的大邊，望著小邊……眼睛要有景，翹蘭花指，翹起！你那是蘭花指？對！蘭花指是架子花臉的手法，記住啦！準備唱，‘尊奉將令……，眼睛盯著第一排中間那椅子……再唱，‘水波如林……這樣的美景不尋常，眼睛盯著那小鳥，小鳥飛了，眼睛隨著小鳥看……你眼呆住啦？看！眼睛！眼睛動，身體不動。對！眼睛隨著小鳥……隨著小鳥……看！注意手！抬起來……”

黑臉漢子邊說邊示范。五六個剃著光頭的男孩，分不清丑俊，只能看出高矮胖瘦。黑臉漢子唱一句，他們跟著比畫唱一句。其中有一個男孩見翠姑進來，便對她眨了眨眼睛。黑臉漢子就像后腦勺長了眼睛似的，一個反手便把竹條打在男孩的頭上。男孩的額頭上立馬出現了一道血印。

“集中注意力！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干嗎？”

翠姑嚇得尖叫一聲，本能地往父親身上靠。

黑臉漢子停頓了一下，瞅了一眼翠姑，又接著唱了起來：“滿山的桃花泛紅光……”“光”字還沒有唱完，舞臺后面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王老板，是三合鋪子的秦老板來了嗎？”

“來啦！站著呢。”黑臉漢子扭頭對著舞臺后面大聲回答。

隨著話語聲，后臺走出一位婦人來。她個子不高，四十歲左右。一張鵝蛋臉上有一雙亮閃閃的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端正挺拔的鼻梁下，是一張櫻桃小嘴。她的眼角微微向上翹，雖然隱約出現了幾條魚尾紋，但眼睛里透露著一股靈秀的神采，像極了戲臺上的美人。

那婦人倒是和善，見到父親和翠姑，微微一笑，輕柔地說了聲：“來啦！”

“是！”父親拉了一下翠姑的手，連忙說，“張老板好！”

張老板走下舞臺，朝著翠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彎下腰捏捏她的小腿和胳膊，說：“這孩子條件不錯，不知嗓子如何？”

父親說：“嗓子很好，翠姑，來，唱幾句給張老板聽。”

翠姑本不想唱，可父親舉起了巴掌，她哆嗦著唱了幾聲：

他本江湖一豪家，

誅擒方臘也有他。

……

張老板撲哧一聲笑了：“哈哈，咋唱老生？這丫頭身段不錯，嗓音也行，是學花旦的料。”

“是！是！”父親賠著笑臉，扭過臉來，大聲說，“唱幾句蕭桂英。你會的！”

翠姑不想唱，愣愣地站著。

“狗肉上不了正席，你倒是給我唱啊！”父親躁脾氣上來，牙一咬罵開了。

“別吼孩子。哦，叫翠姑吧！記住啰，若要人前顯貴，一要下苦功，二要舍得亮膽，敢做動作，敢發聲。這叫信心，懂不？算了，慢慢來。這伢，我相中了！”

張老板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悅，她笑著對翠姑說：“不想唱咱就不唱。”翠姑本不想唱，可張老板一笑，那微微揚起的嘴角，讓她不知不覺想起了母親的笑容，想到如果母親還在，自己還會被賣到戲班學藝嗎。悲從心中來，翠姑情不自禁地唱起來：

遭不幸我的母早年亡故，

拋下我到如今……

啟齒吟唱，悲悲戚戚，讓人聯想到在煙雨迷蒙處，一個女孩紅袖獨立，眉眼間盡是傷感哀怨。

“好！入戲！”張老板滿意地拍了拍手。

剛才在臺上對翠姑眨眼睛的男孩，也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

站在舞臺中央的黑臉漢子，也就是他們的王師傅，面如鐵色，大聲吼著：“還不專心！你們算什么？學什么藝？拜什么師？全是沒用的！文不能唱，武不能翻！誰賞飯吃？難道想跑一輩子龍套？！”

舞臺上的那些男孩，嚇得連大聲呼吸都不敢，個個呆若木雞，低著頭一動不動。

王師傅罵完還不解恨，又舉起手上的竹條。沒有人敢躲開，只得硬著頭皮，任憑竹條落下。

突然，一個瘦高個男孩捂著臉號啕大哭，引得其他男孩也嗚嗚地哭起來。

“哭？還有臉哭？”王師傅揮動竹條，又是一頓打。

“別打啦！算啦！成器不成器，天造化。”張老板對著舞臺說。

張老板說得輕描淡寫，可王師傅卻氣得直喘粗氣。

翠姑感到害怕，不知道自己以后會不會也挨打，正想著，聽到父親喊她：“過來！給師傅跪下！”

翠姑不肯跪，父親便在她膝蓋后側踢了一腳，她腿一軟，徑直跪到了地上。

張老板拿出一張準備好的紙，念道：“師道大矣哉，入門授業投一技所能……”

“是！是！”父親在一旁點頭。

“別出聲！”張老板望了父親一眼，接著念，“今有秦翠姑，自愿拜于張懷蝶門下，師傅為其取藝名———梅香。受業學習漢劇，三年期滿。拜入師門，對師知敬。身受訓誨，沒齒難忘。情出本心，絕無反悔。空口無憑，謹據此字。”

說完，張老板把那紙放到桌上，父親拿起筆來，迫不及待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抓起翠姑的手指，重重地按上了手印。

從此，世上再也沒有叫秦翠姑的姑娘了，只有一個叫梅香的藝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