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令:沿途（組詩）

成都記

這城市太古老，歷史玄秘

常璩《華陽國志》言：“其卦值坤，故多班彩文章。

其辰值未，故尚滋味。德在少昊，故好辛香。星應輿鬼，

故君子精敏，小人鬼黠。”李白說，“蠶叢及魚鳧，

開國何茫然。”今我在此，算是異鄉客

熟知茶花與銀杏，綠茶和街道

有幾次路過支磯石街，無端景仰嚴君平

去武侯祠，喟嘆諸葛武侯

時也命也。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實在是一個巨大的謎語

就像人類的往生

更像未來。此時我在的成都

益州，盛世之下的煙火，麻辣燙

美蛙魚頭、廁所串串，青梅酒可以喝它半斤

只是無辣不歡

地域和氣候，是清空和再造

北方已經消耗殆盡。從北較場到紅星路

無常才是命運，沿途的人，不論同行還是

陌生人

都于我有恩。人生一世

益州此地，顯然已不疲敝

蹲坐或躺臥一隅，夜雨如針，唯有紫薇和

黃菊花

高挑、和美，無端牽動內心

劍門關懷李白

我先后兩次去到，背誦“劍閣崢嶸而崔嵬，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

這一位才子，令我鼻子發酸

眼淚打轉。一個人之于山河

強行命名的快感。反之，則是救贖

劍門于我眼中，只是一首詩，諸葛武侯

鄧艾、姜維，落在其中的醒目標點

站在鳥道之上，俯瞰這蒼翠的大地人間

懷想一個叫李白的詩人

他長須、佩劍，“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嗚呼，蜀道之劍門關

我在如今的蒼天下，太白先生，我心豁然

誘人攀援的危崖和古關，布滿猛虎和飛鳥

的苔蘚

三蘇祠

千余年后，在眉山，故鄉故人，祖籍河北欒城

而我只能仰望。古來文章乃天下

第一大事。關乎人心

天下、生死，也關于天道與人間煙火

三蘇父子，我上前鞠躬

腰盡量下彎，心與院子里的榕樹

一起向上，連同精神。他們父子說

“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

“生、死、窮、達不易其志。”

“有能推至誠之心而加以不息之文，

則天地可動，金石可移。”

而生活需要向下，如庭院中的魚群

指甲花，當年的深井之中

轉換日月光華。嗚呼，其父子，其人道

一個后生，至此熱淚不止

柳江古鎮

最愛這河流了，最愛河上白鷺

落水的瞬間，青草似乎受到驚嚇

魚在用砂石筑堤

其實是我多慮了。最愛這嘩嘩的水聲

在我疲憊之夜，眾人睡眠之中

嘩嘩嘩嘩，這一種天籟

我在其間，像個嬰兒，安恬地睡過人間又

一個夜晚

兩當

斜插的，甘肅的，這兩當

烏桕咳嗽，云豹穿風

秦嶺的一頂斗笠

一盆大鯢。嘉陵江上，五只毛冠鹿

頭頂白色氈布。再一邊的紫荊花

家在白皮松與栓皮櫟下

黃土

哦，這莽蒼，遍長藤蘿

苞米。楊柳枯榮，宮殿鯨落

萬千民舍。掌燈時分，螞蟻搭橋

白飯粒落下，水洼捏碎的星斗

照見蟒袍、亂墳崗

時間的青色磚瓦

受傷的戰馬，遍地尸骸

最后一抹夕陽

旗幟的舌頭，舔舐卷刃血芽

北方之秋

楊樹束手就擒，玉米、黃瓜

大棗和柿子紅啊

用風洗澡的，不止我看到的群山

還有群山之中的農家

……天地眾生，此時此刻，灰塵黏唇

心好的人，不要獨自說話

瀍河

這一河波光，此刻粼粼

彼時幽暗。我由車窗向外一瞥

哦，居然名叫瀍河

在洛陽，“河出圖，洛出書”。

當然還有武則天

牡丹、神都，……歷史的事物

都很多疑、孤獨

當代好似一團面粉

眾人揉來搓去，以為傳統的酵母

鄭州

多年前，少年楊獻平

在鄭州站某一個臺階旁邊

那么多人，來了去了

午夜騎著塵土

我惶惑，我餓啊，我按住自己的哭

開封

迄今為止那一次，喝多了酒

次日一大早，東大寺，一碗羊肉湯

一張餅。上午溜達

下午再吃開封菜

當晚夢境，活生生一個北宋

風中的絲綢出芽開花

商丘

想莊子：“天地與我并生，

而萬物與我為一”。燧人氏

閾伯臺

李白、岑參、杜甫、高適

朝倉頡跪拜。當代商丘午夜初秋

懷古傷今的人

車輛掉頭，城外黃河汩汩滲漏

邯鄲

我一直愛著趙武靈王

還有羅敷。弓箭、桑葉和太行高坡

酸棗兒小紅眼

柿子血玲瓏。我還愛著李牧

廉頗、公孫杵臼，愛著歷史的油燈與大夢

愛著今天的滏陽河上

左右比鄰的月光，黎明的小米粥

油條、包子，群來群往的西北風

南太行

一小撮人，手指上的血口

泥土的額頭，爺爺趕馬車，父親掌犁

那在崖上采五靈脂的

鄰家大伯，閨女河邊種瓜

坡上割谷子和黃豆

唉，我出生此地，從早年的大雪撲進黎明

身在外省，骨血和心，至今原地奔走

初秋栽種

刨土，埋下外省的毛竹種子

砂石以下，黃土板結，我信賴種子的力量

再一次的東風

杜甫春雨。我不想食無肉

居無竹乃人生之痛。這是南太行初秋

喇叭花仍在吹動天光

茄子結霜，柏樹緊抓山坡

我掄了幾下镢頭，整個村莊沙沙有聲

邢臺

我慚愧，多次邢臺行

沒去祭拜你，“君子重然諾”。

時間巨口，鐵器成灰

豫讓橋向東

再向西，智伯瑤前赴后繼

達活泉里，今已不見一尾活魚

高鐵上俯瞰平原有所思

平得一念萬里，天空遁走

金黃的麥茬，房舍變黑

那么多的建筑、機車，集體蹦跳的燈火

人間喧鬧。我累了，起身

忽聽到大地之語：再多的堆積

也不過時間的玩具

午夜車過某市

再加幾滴墨水，再多一點迷粉

夜再黑五個毫米

如此，我路過便不會驚覺你的沉睡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