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珊
在提到云南青年詩人的詩歌時,評論家和讀者往往想到他們詩行間的故鄉,以及依附于故鄉的那些山川、事物。云南優秀的90后青年詩人,如安闖、彭然、蘇仁聰、柳燕、童七、嚴瓊麗、趙茂宇、夏躍錦等人,大多傳承了雷平陽、于堅等前輩詩人的詩歌寫作特色。謝恩傳的詩跳出了很多評論家和讀者為云南詩歌勾勒出的傳統印象。盡管謝恩傳的詩也傳承了前輩們的詩歌特色,但在這些傳統之外,他有屬于自己的詩歌風格。特別是他的“古典詩”,已經形成一種放在眾多詩歌中一眼就能讀出的謝恩傳風格。
謝恩傳是一位情感細膩的青年詩人,他的詩極具個人特色,尤其是在云南青年詩人中非常突出。在我記憶中,謝恩傳的詩以古典與現代的巧妙結合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每一首詩中,總有至少一兩句令人讀過就很難忘記。比如在我第一次讀過他寫的“唐朝不入山水籍的小詩人,/在麻雀的腹中做了遺民”(《初秋晚道中》)后,每次讀到古代的山水詩,我總能想起這兩句詩。類似這樣的詩,我認為便是好詩。顯然,謝恩傳的大部分詩都屬于好詩的范疇。美具有共通之處。總體上,謝恩傳的詩是美的,典雅同時具備現代性的美。
一、對傳統詩詞的巧妙借鑒
謝恩傳的詩對古典意象的應用并非簡單排列或強硬拼湊,反而恰到好處,真正做到了若換成別的詞,詩意就會減弱或消失。他的“古典詩”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不乏現代的意識流特征,呈現出一種跨越時空的文學審美。
《竹馬子》構建了一座歷史與現實交織的橋梁。“那個逃亡的皇帝,從太華古道下來/我終于在市區見到了他的殉國碑”、“沖冠而怒如同手植的牡丹”、“白鸛也成為野史的一部分”、“站在山寺的鐘聲里,螞蟻一般”等詩句用歷史典故和象征性語言,構成一種古典與現代交融的風格。謝恩傳通過敘述一個具體歷史人物的命運,引發對歷史真相、個人命運以及世事變遷的深層思考。
《一種思考》貫穿了對自由和制約、歷史與現實、歸屬與邊疆的思索。其中,詩人運用“明月”、“不系之舟”、“青鳥”等中國傳統詩詞中常見的意象,通過對歷史的回溯和對現實的認知,構成時間和空間的跨越。詩人將對個人身份的探索與宏大的歷史和地理背景相聯系,形成個體與宇宙間的對話,能引發讀者對自身存在和歷史意義的反思。
在《暮色圖》中,“霓裳”、“李商隱”、“晚唐苦吟的人/推敲”、“杜鵑的鳴叫,轉世的帝王”、“啼血”、“以蝶為形”、“百花枯殘”、“昨夜的星辰和未定的歸期”都是典型的古詩詞意象或意境,李商隱、賈島、杜宇的個體命運蘊含著深刻的悲哀。全詩句式富有層次感,深化了這首詩的主題和氛圍。
《蘇幕遮》以激烈又深邃的筆觸,構建了一個充滿張力的精神世界,從中可以讀出詩人對于自我、生命以及復雜人性的深刻反思。“萬株桃花”象征春天的復蘇與生命的美好,但卻被詩人扭曲為“養濟”傷口,反映出詩人內心的矛盾、反諷和痛苦;“身體里藏著刀戈與樂器,弦上危懸著三尺的雪”是詩人無奈過后被迫現出的“兇意”,蘊含強烈的自我意識,包括痛苦、憤怒和無奈。
《擬行路難》《果宴》《清平調》《踏莎行》《轉應曲》《任俠歌》《夜讀李白詩》等詩也借鑒了一些詞牌或傳統詩詞中的古典意象,用于對自然景象的描寫和情感的內斂表達。古典意境的融入,為詩歌增添了一種超越時空的美感。
二、在時間流逝中回憶過往
時間流逝是詩歌寫作中亙古不變的一個主題。《余幕》一詩以自然景象與城市生活恰到好處的融合開篇,營造出一種溫暖寧靜的海邊氛圍。緊接著,情感正向疊加,“抵近一個青春熾熱的音符”。但詩人并未以線性方式繼續加深對這種明朗畫面的描繪,反而摻雜了對時間流逝的平靜敘述。“校園的圍欄”和“上個世紀的藍花楹,以及晚霞”構成一幅時空交錯的圖景,將讀者帶入過去和現在的交匯點。在平凡又溫暖的生活片段中,尋常慣見的事物得以升華:“一只貓,眼神明朗”,它和“我”都有喜愛的事物。“眼神明朗”的貓也象征著清晰的認知,而沙丁魚在“時間的鮮覺里”成為了味覺與記憶的橋梁,表達新穎,陌生又在情理之中。作者將“奔忙之苦都漫解在某個氣泡內部”,才得到對日常忙碌的超然解脫。最后四行,海水的抵岸和朋友的信息成為青春和回憶的聯系。“春天像圖書樓下的孩子”這一比喻,形象地傳達了一種對于成長和時間流逝的無邪和樂觀;而“我”已不是孩子,我已“長大”,隱藏的傷感頓時躍然紙上。“熱帶的影子落在近岸的島上”、“海水抵岸”、春天“突然跑到我們的身旁”、“長大”都是對時間流逝的動態描寫。詩人在時間的流逝中“回憶青春”,情感在詩中以一種淡淡的懷舊感呈現。情感的表達并不直接:不是用悲傷或沉重的基調,而是以平和的語氣通過日常景象間接流露出來。這首詩的語言簡潔,沒有過多修飾,就像時間本身的流逝——無法阻擋,自然發生。
同樣寫時間流逝的還有《雨霖鈴》(“在歲序的安排里迎來第一場/不屬于任何人的雨”,“雨水在屋檐上流逝”)、《未竟之事》(“就必須將這所有未竟的時光逐一度過”)、《晚間》(“花費很多的時間”)、《竹馬子》(“沖冠而怒如同手植的牡丹,/凋落在絕壁之上”)、《在龍川旁虛望》(“時間紆錯”)、《短途旅行》(“我身后出殯回來的隊伍屬于物是人非的范疇”)、《絕句》(“就像十年前的墻畫,/此刻無端脫落”)、《暮色圖》(“畢竟再相見時,百花枯殘”)、《閣樓》(“枯草與魚無比抽象,器官和銹跡互為羈絆”)、《任俠歌》(“塵事如潮,歲月短促”)、《夜讀李白詩》(“生命已有陳舊的質感,落在我身旁的蜉蝣”)、《蘆花散》(“此身枯槁,流水一般,/被廢棄的宿命里”)等詩。
三、對生活和未來的不確定
《未竟之事》通過描繪詩人內心的深刻情感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探討了時間、記憶與現實之間的微妙關系。從第一句“未見信如晤,未正式踏上旅程”中,可以感受到一種期待與未完成的征兆,這種感覺貫穿整首詩,營造出一種懸而未決的氛圍。“也便沒有預定歸期”增強了這種不確定性,不僅是對未來的不明確,也是對生活本身無法預測的認識。這里的旅程既是字面意義上的出行,也是指生命旅程,暗示生活中許多未完成或未開始的事情。“我糾結于四圍空茫”反映出詩人內心的焦慮和混沌,而“水融于果茶”則暗示生活依然在繼續。“沒有結尾的語句只衍生了一種悲傷的情緒”是因事物未完成而在心中留下的遺憾與悲傷。
在《夜晚敘事》中,“身體里的樂隊錯雜,不定曲調”把青春比作內在的樂隊,如同青春期的情感波動和心理狀態,充滿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在《竹馬子》中,“在許多不定論的傳說里,/白鸛也成為野史的一部分”象征著歷史的不確定性,“螞蟻一般”則表達了個體在歷史面前的渺小和無能為力;《在邊境》中,“暮色濕濃,/隔著界河,想象對岸的賓館里”意味著某種不確定性或者邊界兩側的模糊;在《閣樓》中,“我在懸空的邊緣畏懼著生活的過渡”則表現出孤獨、無助的情緒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
在《故我不在》這組詩中,謝恩傳偏愛暮色,如“鳥鳴中掩藏著無限的暮色”(《晚間》)、“隱約看到漫城的暮色正不止地蕩泊著”(《竹馬子》)、“在此地也是久矣,暮晚下樓”(《短途旅行》)、“只剩一小杵臼的月光了,暮色濕濃”(《在邊境》)、“暮色里已沒有他愿意啼血的疆域”(《暮色圖》)、“有人在外替我反芻著暮色”(《擬行路難》)、“暮雨還遠在柵欄外”(《轉應曲》)、“暮色蒼茫了,突然想寄給你一只鷺的殘骸”(《南方》)、“我也應歸去來,長亭相接,暮靄沉沉”(《夜讀李白詩》)。暮色常給人孤寂、悲涼之感,將暮色與古典意象入詩,更添傷感。為了更深入地解讀這組詩,我選擇在暮色之中感受謝恩傳筆下的詩行,同樣在暮色中寫下這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