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達心態”與蝜蝂之累

齊世明

“瓦倫達心態”是心理學的一個術語。探究其源，卻翻到一頁令人淚目的史實。

1978年，波多黎各海濱城市圣胡安，以高超而穩健的演技聞名于世的美國鋼索表演藝術家瓦倫達（又譯瓦爾登），將以73歲高齡在這里最后走一次鋼絲，作為幾十年藝術生涯的“謝幕之作”，并宣布退休。當晚，現場群情沸騰，似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猝然，從未出過任何差錯的瓦倫達卻于這大鍋之頂栽了下來——當他剛走到鋼索中間，僅做了兩個平常動作，竟從近70米高的鋼索上一下跌落，成千古之恨。

事后，他的妻子噙淚而道：“這次表演對他而言太重要了，他就給自己加了許多重擔，出場前就不停嘀咕，‘不能失敗，不能失敗……”在做某一件事前，總是患得患失，而越在意的卻越容易失去——“瓦倫達心態”，又稱“瓦倫達效應”，由是而生。

無疑，“瓦倫達心態”會釀就一幕幕悲劇。筆者在嘆息之際，油然想到唐人柳宗元的寓言小品《蝜蝂傳》。蝜蝂（fù bǎn），是作者杜撰的小蟲。它善于背東西，爬行中一遇到東西，就抓取過來，背在身上。由此，一路上，它背負的東西越來越重，即使疲乏至極也不止步。人們可憐它，替它除去背上的物體。可是，如果它還能爬行，仍會不停地抓取物體，背負爬行。而且，它又喜歡往高處爬，用盡力氣也不停止——所以，蝜蝂最終都會落個從高處跌落摔死的下場。

柳宗元為何杜撰出蝜蝂這樣的小動物呢？柳宗元于公元805年被貶官永州，一困十年，如置一鐵屋，遠親友，身孱弱。面對糜爛的官場，他就塑造了一個貪婪、愚頑的蝜蝂形象，借以諷刺吏道的黑暗和官場的腐敗，一抒胸中塊壘。柳宗元妙筆生花，通過描寫蝜蝂善負物、喜爬高這兩大特性，諷刺“今世之嗜取者”斂財無厭、追求名位、貪婪成性、至死不悟的心態與丑行，批判的矛頭直指時弊：“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之累”。柳宗元以蝜蝂為喻，發出感嘆：世上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見到錢財一點也不放過，卻不知道財貨會成為累贅；他們即使面臨著從高處摔下來的危險，看到前人由于極力求官貪財而自取滅亡也不知引以為戒。

從瓦倫達到柳宗元筆下的蝜蝂，鮮活地具象描繪出這類悲劇的主因：欲望忒盛，背上的包袱太重。這包袱是名欲，是利欲，是情色欲，是長壽欲……包袱多多，欲望種種。其實，有心皆有欲，欲望無錯，而人一旦欲望無極限，就會跌進欲壑難填的深淵里。《史記》出語干脆：“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嗜欲者，逐禍之馬也。

對此，歷史的鏡鑒不勝枚舉。著名書法家王羲之，一篇《蘭亭集序》流芳千古，晚年卻貪戀“長生不老”，服用了大量的五石散，結果長壽不可得，還因此而逝。

現實的教訓也近乎天天上演，且觀那因打虎拍蠅而落馬的袞袞諸公，不都是因“遇貨不避，以厚其室”，最后“墜地死”的嗎？

可嘆，蝜蝂之累今猶在。柳宗元在1200多年前便發警告：“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是啊，有些人名義上是人，智慧卻和蝜蝂一樣，太可悲了！但“蝜蝂”的子孫綿延不絕，《蝜蝂傳》也給后人提供了不盡的想象空間。

瓦倫達是一位名人，柳宗元筆下更多是官人。今朝，除了名人與官人，蕓蕓眾生不同樣應該引為鑒戒么？愿每一個善良的人都能跨過人生的“瓦倫達鋼索”。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