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地圖

高伸武

一、特殊外賣員

葉曉寧最近工作很忙，午飯都是在辦公室隨便對付一下。這天她隱約聽到大廳里傳來爭吵聲，出去一看才知道前臺小姑娘點了麻辣燙，外賣小哥來送餐時滑了一跤，麻辣燙都灑在地板上，地面一片狼藉。

那個外賣小哥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圓乎乎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此時顯得手足無措，一直在說對不起，請求她別給差評。前臺小姑娘又氣又急：“我點的這份餐50塊錢，現在不能吃了，你說怎么辦？地上還搞得這么臟，保潔都下班了，誰來收拾？”

外賣小哥立刻承諾愿意賠償餐費，并且清理衛生，他一時找不到工具，情急之下居然跪在地上用衣袖擦了起來。葉曉寧看到這一幕，急忙走過去，想要拉起他。這時有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大步流星走進來，搶在她前面，一把拽起了那個外賣小哥。他沒等外賣小哥站穩，就劈頭蓋臉一頓罵：“你能不能用點心？你要是干不了，現在把這身衣服脫下來，立馬滾蛋！”

外賣小哥似乎很怕他，唯唯諾諾，差點哭出來：“站長，你別讓我滾蛋，我得掙錢給我媽媽治病……”“就你那熊樣能掙到錢嗎？我數著你的單數呢！從今天早高峰到現在，你一共才掙了42塊錢，現在賠償人家50塊錢的餐費，還倒貼出去8塊！”

外賣小哥無力反駁，葉曉寧上前表明身份，告訴他們自己是這里的主管，愿意協助他們解決問題。那名男子說他是外賣站點的站長林昊，闖禍的外賣小哥是一名三級智力障礙者，叫韓冬冬，智商和幾歲大的孩子差不多。因為媽媽生病了，家里又沒有其他人能掙錢，就到他的站點做外賣員，結果老出問題，這個月已經被用戶差評兩次，罰款都得好幾百了。

林昊越說越生氣，又開始恨鐵不成鋼地罵韓冬冬，韓冬冬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葉曉寧一聽韓冬冬是智力障礙者，心一下軟了：“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他差評的，餐費也不用賠了。你別為難他了。”

林昊聽了，看了看前臺小姑娘。葉曉寧回頭交代了兩句，前臺小姑娘只好噘著嘴點了好評，這事才算了結。林昊拽著韓冬冬往外走，一到門口就開始脫他的外套，韓冬冬大哭起來：“站長，你別讓我滾蛋……”

葉曉寧鼻尖像是重重挨了一拳似的，酸澀難忍，她剛要追出去，這時手機響了，是總經理打來的。她只好按下了接聽鍵，一邊和總經理通話，一邊眼睜睜看著韓冬冬被撕扯掉外套，哭著跟在林昊身后走了。

此時的葉曉寧還不知道，這一段小小的插曲，并沒有結束……

二、好心辦壞事

葉曉寧曾經有一個弟弟，出生時由于臍帶繞頸導致大腦缺氧，落下了智力殘疾。爸爸媽媽為了彌補虧欠，對弟弟加倍疼愛，葉曉寧卻總覺得媽媽偏心。有次葉曉寧和同學出去玩，弟弟追出來，遞給葉曉寧一塊巧克力，說他也想一起去玩，媽媽就讓她帶上弟弟。葉曉寧只顧著和同學說說笑笑，等她發現弟弟不見了，再回頭找的時候，哪里還有弟弟的蹤影？

后來爸媽發動所有的親戚朋友幫忙尋找，還報了警，結果弟弟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消息。這件事給葉曉寧的父母帶來了致命的打擊，葉曉寧也感到痛苦懊悔，從那以后她再也沒吃過巧克力。

因為擔心女兒過于自責，葉曉寧的父母一次也沒說過埋怨她的話，但十幾年過去了，弟弟的房間至今還保留著，頭發花白的爸媽有時候還會進去坐一會兒。葉曉寧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內心都像被錐子一下接一下狠狠扎著似的，突突地疼。

想到這些多年前的事，葉曉寧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如果弟弟沒有走失，也會像韓冬冬這么大了吧？

葉曉寧擦擦眼淚，決定要幫韓冬冬做點什么，絕不能讓他任人欺負。她找前臺小姑娘要了訂單截圖，先是和市殘聯取得聯系，詳細說明韓冬冬的情況，并提供了他的聯系方式；然后找到林昊外賣站點的總部電話，投訴了他簡單粗暴的管理方式。

投訴很快見到了效果，林昊第二天就氣急敗壞地到公司來找她了，一見面就質問：“當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吧？”葉曉寧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承諾我們不給差評，是為了幫助韓冬冬，你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公司管理條例，你自己心里清楚。”

“自以為是，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嗎？”林昊情緒激動，說韓冬冬和聾啞人不同，按照規定根本不符合入職條件，是他跟總部說了很多好話，才申請到這個特殊的名額。那天他情緒確實急了些，粗暴地脫下韓冬冬的外賣服，是因為外賣服沾染了大面積的油污湯漬，已經嚴重違反了外賣員著裝規范，被人看到舉報的話，后果會非常嚴重。

“外賣服是要外賣員自行購買的，冬冬的新外賣服是我付的錢，還有，差評扣的罰款，也都是我替他出的。冬冬在你們公司出現狀況后，我為什么那么快就能趕到，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林昊反問。葉曉寧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一時有點措手不及：“為什么？”

林昊說手機導航只能提供最短路線，但是在錯綜交叉的街道、商業辦公樓和居民區，經常會出現誤差，遇到堵車、施工，甚至導航系統更新不及時、導進死胡同的情況，外賣員就得自己調整路線，這對韓冬冬來說是個大難題。

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監測軟件讓葉曉寧看：“我在冬冬身上裝了定位監聽設備，他送餐時只要一離開導航路線，我就能第一時間找到他。為了幫助他適應外賣員的工作，我天天像個變態似的搞監聽。如果這樣還不行，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么做？”

聽到這里，葉曉寧心里又慚愧又敬佩，說：“你明明對他這么好，為什么罵他那么兇？”“冬冬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了，我先把他罵一頓，顧客就不好意思為難他了，總比得差評強，差評多了工作就沒了。”林昊語氣有些心酸。

葉曉寧鄭重地道了歉，疑惑地問：“你和韓冬冬只是上下級關系，你為什么花這么多心思照顧他？”林昊頓了一頓，面露不忍之色：“因為韓冬冬的媽媽楊梅來找我，她得的是絕癥，治不好了。她求我收下他，要我一定教會他送外賣，以后自己能養活自己，我答應了她就得做到。”

葉曉寧一驚，正要說什么，這時林昊的手機響了，是韓冬冬打來的，說他媽媽在家里暈倒了。葉曉寧立刻拎起包，誠懇地說：“我也去，人多力量大， 說不定我能幫上什么忙呢！”林昊有些意外，眼中露出一股贊賞，點了點頭。

三、手繪的地圖

楊梅是原發性肝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了。林昊勸說她住院治療，楊梅紅著眼睛說：“我這種情況，住不住院已經沒有什么分別了。家里就那幾萬塊錢，我想留給冬冬，他爸爸很多年前就不在了，以后我再走了，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吃上飯……”葉曉寧聽了，神色黯然。

鑒于楊梅的健康狀況，林昊不僅特許韓冬冬訂單少時隨時可以回家，他和葉曉寧還不時上門探望，兩人的交集也頻繁而密切起來。韓冬冬單純善良，有次送餐時幫一個搬家的小姐姐扛東西下樓，那個小姐姐送他半盒巧克力，韓冬冬高興地分給了葉曉寧一塊。

葉曉寧拿著那塊巧克力，一下又想到了弟弟，回去后眼睛都哭紅了。爸媽發現她不對勁，就問她到底怎么了，葉曉寧就把韓冬冬的事說了出來。葉曉寧鼓起勇氣問：“爸，媽，我把弟弟弄丟了，你們一定恨死我了吧？”葉曉寧的父母一愣，爸爸急忙說：“傻孩子，你弟弟走失了，我們肯定心疼，可你也是我們的孩子啊！這些年要不是有你在身邊，我和你媽還能活得下去嗎？”

葉曉寧失聲痛哭，好像要把這些年的愧疚、委屈都一下宣泄出來。媽媽眼含熱淚，把她摟進了懷里。葉曉寧從來都沒想到，她和父母之間這么多年的心結，竟然因為韓冬冬解開了。

在林昊和同事們的幫助下，韓冬冬的送餐業務逐漸熟練，只是先天條件受限，無法記住配送區域內的路線，屢次因為迷路導致超時。

這天，葉曉寧突然接到韓冬冬的電話，說楊梅從下午就不在家，到現在還沒回來。葉曉寧趕緊報了警。

在警方的排查下，楊梅出現在不同的街道監控中，她拿著一張紙，一支筆，不時抬頭看看，然后低頭在紙上畫著什么。最終，警方鎖定楊梅最后出現的街道，找到了她。

“媽媽，媽媽！”韓冬冬一看到楊梅，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羸弱的身軀。楊梅滿臉慈愛，拿著手里的畫給他看。韓冬冬興奮起來，指著上面大呼小叫：“這個有石獅子的是崇明路，這個外國老爺爺是肯德基……”

葉曉寧和林昊走過去，這才發現楊梅拿著的是一張手繪地圖，和一般地圖不同的是，這張地圖上的每條街道，都畫上了夸張顯眼的標志性建筑。楊梅說：“冬冬從小就對這些地標特別感興趣，我就試著畫一下，沒想到真的有用。他會用自己的方法記住每條路線的！”

葉曉寧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但如果把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建筑都畫出來，工作量還是非常大的，以楊梅的身體根本吃不消。林昊拍著胸脯說：“交給我好了，我來畫！”“那我也來，我下班就可以到處采景！”林昊和葉曉寧分工合作，楊梅也堅持畫一些近處的路線，在地圖即將完成的時候，油盡燈枯的楊梅臥床不起，不得不住進了醫院。

楊梅住院后，不僅市殘聯的工作人員來了，葉曉寧的父母聽說后，也到醫院看望楊梅，養育過智力障礙孩子的經歷，讓他們多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受。葉曉寧的爸爸說：“大妹子，你放寬心，孩子有我們呢！你沒畫完的地圖，我和曉寧媽媽替你畫。你看，有這么多人給冬冬畫地圖，這地圖就是一張環環相扣的網，他以后永遠不會迷路的！”

“你們都是好人，冬冬遇見你們是他的福氣……”楊梅笑中帶淚。葉曉寧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竭盡所能幫助韓冬冬，而林昊則緊緊摟著韓冬冬的肩膀，似乎正在踐行某種承諾。

（插圖/王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