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德”的力量

李榮

顧隨先生的女弟子葉嘉瑩先生曾經說過，中國文化里有“弱德”的傳統。也許，葉先生這一文化上的感受，最初亦是受之于顧隨先生，又因自己的身世和經歷獲得了切身體會，所以成為一種感悟出來的深刻道理。葉先生創造了“弱德之美”：“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堅持，你還要有你自己的一種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這種品格才是弱德。”

只是，中國人自認為“積弱”已久，對于“弱”這個字敏感且有點懼怕，對于“弱德”的意思不能很好領會了。在以前，頤指氣使、張牙舞爪，甚至語氣上強悍，顯露出氣急逼問的腔調，那就會被人看輕，因為實在是不攻自破地把自己的虛弱、膽怯與不自信都暴露了，被稱為“沒有教養”。相對地，所謂的“弱德”本質上是強，心氣高遠，對于不入法眼之人之事，看似自居低位，卻是不入眼、不上心，看不起、不經意，在一種反差中，看起來強的，反而顯露了弱。

古話所謂“卑以自牧”，就是“弱德”的表現。面對粗魯和強悍，你想要蓋過它，或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比他更為粗魯和強悍，那不只是“一路貨”，而且更有點變本加厲的意思了。這時候，只有“弱德”的力量最強。在粗魯面前堅持禮貌，看上去是“弱”，實則是“高明”，讓粗魯的那一方倍感別扭和難受。因為他恨不得你用粗魯來回擊他，那樣他就放心了，他“同化”了你。但“弱德”恰恰是不會生氣、不被激怒，這種力量實在強大。

陸游的《記夢》寫道：“夢里都忘困晚途，縱橫草疏論遷都。不知盡挽銀河水，洗得平生習氣無？”四句話，每一句看上去都在責怪自己，一怪自己渾忘晚境的窮厄，二怪自己做夢依然“頑固”，三怪自己改不了平生習氣。三個自我責備，要說“弱”，也是弱到極點，詩人的心氣、心志和傲氣卻在這種“極弱”中直沖上天，此可謂“弱德之詩”也。

人世間，自處或人際相與，“強勢”中往往充滿虛弱、不安與錯誤，“弱德”里卻有定力、有信心，充滿真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