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經

龐余亮

母親總是說他天生有個“大肚子”。躺在黃泥甕里的他，收縮空肚皮，能透過肚皮摸到后面脊柱上的算盤珠呢。

他根本沒有“大肚子”。

他曉得母親說他的“大肚子”不是真的指“大肚子”，而是指他的永不疲倦的“胃口”，還有他厚顏無恥的消化能力。

飽是不常見的，餓反而是常見的。肚子比他不懂事，肚子一餓，就命令他對著母親喊餓。再后來，他又長大了點，即使肚子喊餓了，即使肚子命令他對母親喊餓，他也咬緊牙關不開口。

他懂事了呢。

那年冬天，因為不需要下田了，母親果斷取消了全家人的中飯，把一天三頓改成了一天兩頓。

早飯遲一點，晚飯早一點。其余的時候，都不要活動，減少消耗：睡覺。

母親的理由是：“沒錢打肉吃，睡覺養精神。”

這是母親的“饑餓經”。

他聽到太多次了。

“饑餓經”肯定是有用的，憑著這十個字的“饑餓經”，全家人度過了這個饑餓的冬天。

睡覺沒有讓“大肚子”死心，他反而有了一個很大的理想。

他想，他將來一旦有了錢，就全部拿去買肉包子吃。一天吃十頓，每頓都能吃得死飽死飽，打出來的飽嗝里全是肉包子的肉香味。

他要把自己吃成一個真正的大肚子。

有次，母親跟他說起了餓，那時比現在還要窮一百倍。那時他還沒有出生呢。母親扳起指頭，歷數她吃過的野草。好吃的野草早被挖光了。不好吃的野草遲一步都被人挖走了。有些草是不能吃的，吃了就要吐出來，黃膽都會吐出來。再后來母親說出了他根本沒聽說過的秘密，能活下來，靠的是院子里的那棵榆樹。開始他以為是吃榆錢，其實是榆樹皮。

榆樹皮全被剝光了。榆樹根上的皮也被剝光了。一棵榆樹，連根都被扒出來吃掉了。

他經常爬上去的大榆樹是被全家吃掉的那棵榆樹的兒子。那是一條沒有挖出來的小根須上悄悄冒出來的。

說完這個秘密，母親長嘆了好幾口氣。

母親的長嘆令他很難受。他也想跟著母親嘆口氣，不知怎的，那“嘆氣”到了嘴巴就變成了表功。

他說他在黃泥甕里經常餓得不行，睡不著，就默念母親教他的十個字的“饑餓經”，會有用：

“沒錢打肉吃，睡覺養精神。”

母親笑了起來：

“假餓！真餓是睡不著的。”

“你每天都睡得像小豬一樣！”

他想跟母親辯解他是真餓，但吃過榆樹皮的母親肯定是正確的，他的確是假餓，不是真餓。

再后來，他真的有肉包子吃了。再后來，有了吃自助餐的機會。

第一次吃自助餐，他真吃撐了。他終于把自己吃出了一個大肚子。他實現了大肚子的理想。

2003年5月，昏迷了十多天的母親去世。他的頭腦里全是那個冬天扒榆樹根的饑餓媽媽。悲傷讓他變成了一個疾行的人。

他想給饑餓母親寫一首詩。

寫了刪，刪了寫。后來，剩下了無法刪除的三行：

總夢見饑餓媽媽她啊

她在餓，而我

像頭豬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