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著眼淚看太陽（組詩）

吉克薩布

像我心目中的詩人那樣寫詩

我應該

像心目中的詩人那樣寫詩——

將火塘點燃

排出串帶蕎花香氣的文字

牽一根木頭做筆：

群山，我置身你腹中

月亮乳色白光

蕨基草黑嫩燒肉

用一場古老的儀式

借以懷念那些死去或

還未死去的人

詩人

巖羊登上他寬闊的胸膛

雪豹的爪印

如同“都塔”①鑲嵌在臉上

不風流多情

獨立在世界的詩歌

就有一個又一個布拖女郎

他竟然大聲笑

又在笑聲中詠唱——

該如何釋懷

語言的沉重和哀傷

他向自己尋求答案他向母親尋求答案他向民族尋求答案他向世界尋求答案……

他向世界尋求答案他向民族尋求答案他向母親尋求答案他向自己尋求答案……

他第一次提筆寫詩

順暢自然如同嬰兒吮吸母親的乳汁

詩人脫下披氈

火焰燒出一份判詞

請你允許我為自己辯護——

最古老語言的撰述者

最漫長經文的吟誦者

當大山在哭泣詩人

淚水應該裹成洪流

放肆且大聲地走

祖先他們也這樣

當腳底打出老繭臉上刻出皺紋

嗓音逐漸沙啞咆哮已然渾濁

肺里裝滿濃煙身體成為沙暴

你無數次抬起頭

視線跨過千百年重疊

眼光凝視宇宙

聽見群星在耳轟鳴——

民族的詩人啊！

世界的詩人啊！

原子的聚合與分裂

肉體的死去和重生

一首詩被切開

掉落滿地文字

這些過去與過去的事物

至今仍舊被過去的語言

訴說！

注：①都塔，彝族人勇武的勛章，常用獸骨、貝殼等所作。

克哲①

看鐵刃拔出腰間

聽馬背的弓拉滿

于是把語言嚼碎

扔進火焰熊熊燃燒

牙齒張開你的

一串比金子更堅韌

一排比松木更挺拔

在流盡父親的血

摔斷兒子的骨頭前

人們記起還有文字

控訴野蠻的高貴——

嘴屬于你

試著教會離弦之箭

該如何從群山走下

注：①克哲，彝族人中的智者，擅長用睿智的語言化解各種矛盾糾紛，乃至于戰爭。

阿覺詩①

再回頭，

山已經成了遙遠的地方。

土地和大樹，

是記憶中的黑黃；

月下的蕎麥殼，

泡在夢里舂著。

火塘閃著昏暗的光，

黑羊靜穆在青石板；

披氈下燃燒的軀體，

是諸神最古老的嘆息……

搖晃的鈴鐺聲，

白馬馱著男人離開——

留下新生，

和下一次歸來。

注：①阿覺詩，地名，位于西昌市安哈鎮，每年八月蕎麥花開，極美。

格拉尼①

最后一口呼吸散去

生命的故事在此停筆——像水失在水里

像風浸在風中

牛鳴荒野

是群山最肅穆的挽歌

大地微笑著擁抱她的子女

火焰顫抖地吟誦離去的歌謠

當淚水與經書一起落地

最后一口呼吸散去——

生命的故事將再次提筆

注：①格拉尼，即“Grani”，北歐神話中的良馬，是奧丁（Odin）神馬斯萊布尼爾（Sleipnir）的后代。

測葛①

彝人

面對死亡

你們放聲高歌

飲酒再來一場

測葛和瓦茲尼②的演講

哭泣

不是在離去的瞬間

要強忍悲傷

熟悉的軀體靜臥面前

只是不會再笑再哭

或再飲下一杯烈酒

漫山遍野

瓦拉佳施③

女人們

遮住臉

漢子們

咬著眼淚——

唱起來大聲唱

祝愿那些已經消亡的

不會真的消亡

沒有看到的

快一點看到

山會不會重塑？

河水會不會倒流？

熟悉的人死亡是一個過程

所以你笑我歌唱

我們一同強忍悲痛

歡笑著合唱《指路經》④

讓歌聲響徹最高的山——

因為我們堅信

茲茲普烏⑤是祖地

我們離開的靈魂

將重歸那里

趕羊牽馬牧牛親人團聚……

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孤單

注：

①測葛，②瓦茲尼：指彝族傳統葬禮中的對說比賽，由演講辯論的形式講述逝者生平，以寄托哀思。在測葛結束前，逝者親屬不能哭泣，以示堅韌，向上，及對逝者的尊重。

③瓦拉佳施：彝族傳統服飾，即“瓦拉”（毛制披風）和“佳施”（毛制披氈）。

④《指路經》：彝族傳統經文，用于指引逝者前往“茲茲普烏”。

⑤茲茲普烏：彝族人祖先居住的地方，也是彝族人靈魂歸宿之地。

秋風

秋風吹火塘搖晃

星夜下影子和影子相交

月琴的音聲牽動心弦

相愛的人落淚

眼淚會流在一起

秋風吹樹木搖晃

湖水中影子和影子相融

口弦的撥弄笑聲如鈴

分別的人相思

思念會合在一起

峨卓·夢囈

夜，

在尋什么光？

情人之臆想，

是峨卓濃重的月霜。

晚，

昏沉的房間應該談論，

從珠穆朗瑪的日出說起——

睡眼朦朧你看見波斯灣，

赤足女吹過海風的咸香；

不停歇巖羊穿過尕海澤嵖的峭壁，

狼一樣的像在額爾古納呼喚原流——

亙永洛林昏暗的街道，

癡迷我夢境的你夢見我。

在天亮之前我們不講哲學

不談彼此的過去與童年

就抱著你

讓汗水透濕床墊：

飽含對人類的情感

請在天亮前說愛我

以防醒來

被現實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