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掠過大涼山（組詩）

楊鋒

涼山，我將你披在身上

將你披在身

一身雪白

將你披在身

一身靛藍

將你折疊在懷

漂泊遠方

當包裹在你的溫度里時

仿佛偎依在了

大涼山的火塘邊

有風掠過大涼山

有風掠過

吉拉補特的拖覺壩子

朵洛荷優雅舒展黃傘

在生命的草場上輕舞飛揚

宛轉悠揚的音調和著風的聲音

迷醉多少群山的目光

素手與絲巾相攜

漫轉出多少萬種風情

我無法描繪你嫵媚的模樣

有風掠過

日史普基的賽馬場

在那一座座松林山崗

選美、斗牛、斗羊、賽馬的

激情熱浪

哪里抵得過你喲，在人群中

炫目燦爛的光芒

有風掠過

阿伙金陽的小銀木

雪白的羊毛在你身旁綻放

驚醒了云朵喲

也湊過來依偎撒嬌

我無法擺脫這溫柔的占據

掙扎著試圖逃亡

有風掠過

拉布俄卓的火把場

四面八方星星點點而來的火把

匯聚而成火的海洋

火焰在風中舞蹈

點燃了夜空

點燃了彝家人縱情狂歡的夜晚

有風掠過大涼山

火光閃爍的那一瞬間

我傷佛又看到了你

在擁擠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這輕柔的風中

你可曾聽見我那輕輕地呼喚

悠揚的阿都高腔

陽光從薄霧中穿越而來

為前行的羊群掃清了障礙

頭羊的鈴聲叮叮當當

穿透樹林傳得格外深遠

天放亮

牧羊人和羊群在林中消失不見

隱約能聽到

林中吆喝的聲響

我聽見樹林深處

牧羊人阿都高腔的歌聲

純樸干凈又婉轉悠揚

高腔高亢激越直沖云霄

低腔低緩深沉沁入心上

有時還能聽見那樹葉兒的笛聲

歡快地鳴響

當你在林中遇見他

千萬別驚擾，讓

原始的歌聲在林中快樂地蕩漾

當我再次遇見時

看到他平靜的眼神里啊

滿是憂傷

林子里響起幽怨傷感的歌謠

沒有了羊群

他的微笑，他的淚水

他的歌聲

在老嗄阿莫的林中逐漸飄遠

但在我的記憶里

還時時響起

牧羊人悠揚的阿都高腔

哀歌蜿蜒曲折

哀歌蜿蜒曲折

從村莊路口

進入靈堂

一個靈魂離去

一個村子

一個族群

都哀傷起來

送他到仔仔普烏

與祖先團聚

是活著人的執著

法器，松枝，伴著

指路經舞動跳躍

歌聲唱了三天三夜

揮動鋼刀的小伙

前面開路

送葬的人群

止步于葬臺

誦經聲響起

他們哀唱著歌謠

返回村莊

身后騰起巨大火焰

變成渺渺的輕煙

幽然飄遠

驚得無數鳥兒

向遠方飛去

嫁到遠方的阿姐

小時候

阿支姐來我家

機靈乖巧

紅撲撲的臉龐

染紅了家中那口火塘

百靈鳥般的笑聲

伴隨我追逐那段快樂的時光

也伴隨著我的童年成長

阿爸告訴我

阿支姐嫁去了遠方

天上下著雨，她流著淚

走進了

一望無盡的深邃大山

云霧繚繞的大山

送親隊伍走了三天三夜

背親的阿哥喲

背的是我阿支姐一生的淚水

很多，很多年過去

幾乎忘記了阿姐的容顏

再次相見時

阿支姐已飽經滄桑

生活的壓力和艱辛

過早地寫在了她的臉上

讓我欣慰的是

依稀看到了她當初的笑臉

高山村寨的泥濘

林間坡地的勞作

三個孩子母親

已經沒有了那靈動的眼神

眼眸里透出的是無奈和苦楚

沒有選擇

最終還是留在了那個地方

遠處傳來了熟悉的歌聲

我的眼淚忍不住撲撲地往下落

她已經承擔起了

另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

她曾經歡快靈動的身影

漸漸地，從我的眼前慢慢飄遠……

南瓦泥染穿越歲月而來

萬物復蘇的三月

一種叫“克”的精靈植物

欣然醒來

它的一生與阿勒南瓦的靛青

緊密相連

它死亡、腐爛再重生

九月秋收

它和馬桑樹皮、烏柏樹枝

沼澤泥水一起醉倒在大鐵鍋內

在石灰的煎熬下涅槃

開始藍色艷麗的醞釀

擦爾瓦、衣褂、頭帕、披氈

在大自然天然汁水擁抱下

浮沉翻騰、反復交替

冷熱升華，七個晝夜

在彝族母親不斷的搓揉中

顏色由淡變濃

色澤由澀變艷

第七天的靛藍

驚艷了世人的雙眼

南詔時期

先人們掌握的那套泥染技藝

終還是沒有失去

阿勒南瓦還傳唱著這首古老的歌謠

無論是男裝、女裝

以黑色、藍色、青色為底色

用紅、黃、綠、顏色搭配

色彩對比強烈，節奏分明

展現出彝族男子

大山一樣的偉岸、深沉和凝重

彝族女子

嬌媚、多姿、高貴和典雅

黑色、藍色、青色的深色主調

折射出涼山彝族人千年以來

古樸、大氣、淳厚的自然之風

彝族先祖的寶貴技藝

隨著時光的流轉

傳承到一代又一代后人手里

她們手中翩然起舞的織物

也在一個個時光定格的瞬間

綻放出最溫情最靈動的光彩

南瓦泥染

沒有隨著時光的遠去而改變

南瓦泥染

沒有隨著歲月的變遷而消逝

南瓦泥染

彝族先祖傳承下來的千年瑰寶

一卷彝族文化沉淀深厚的古老詩篇

夜晚，彝家姑娘、小伙

穿著這套由“克”生命盡染的服飾

圍繞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

在皎潔的月光下

盡情狂歡，傾訴衷腸

注釋：蓼藍，彝語稱之為“克”，蓼科蓼屬一年生草本植物，自古即為重要的藍色染料。

山崗變黃了

山崗變黃了

蕨蕨草也由黃而熟

彝家村莊的炊煙

向山坡上搖曳的蕨草

不斷揮手

它們知道

與彝人約定的時間到了

和他們狂歡

給村莊和大山帶來火的溫度

是它們最后的使命

一雙粗糙的手

一把鐮刀

把大山上的蕨蕨草

背負回村莊

他們的心中

從未受到污染的蕨草

燒出來的年豬味才更鮮美

才能敬菩薩

火塘里、院壩中

篝火里，它們

向圍繞著的彝家兒女

盡情舞蹈

燃盡自己一生

留下了，呵護來世的灰燼

陪伴彝家人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