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中植物意象符號的民族性研究

【摘要】20世紀是俄羅斯符號學迅速發展的時代，索緒爾、羅蘭·巴特、洛特曼、皮亞季戈爾斯基、烏斯賓斯基等對符號學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符號學理論的發展為人們認識世界，了解文化藝術提供了新的視角，研究文學作品中的文化和文學符號也逐漸成為近年來國內外學者關注的焦點。俄羅斯文學的白銀時代是詩歌繁榮綻放的年代，植物這類意象符號常出現于俄羅斯詩歌作品中。作家借用植物來刻畫俄羅斯民族特點。本文從符號學理論視角探究俄羅斯白銀時代的植物意象符號所蘊含的俄羅斯民族性，探索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的奧秘，讓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再次煥發生機活力。

【關鍵詞】白銀時代；詩歌；植物；符號；俄羅斯民族性

【中圖分類號】I512?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17-0065-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17.020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3西安外國語大學研究生科研基金項目“文化符號學視域下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中意象符號的民族性研究”一般項目（項目編號：2023SS058）。

俄羅斯詩歌中酷愛描寫自然景色，植物意象在俄羅斯詩歌中的復現率很高。從符號學的角度看，意象是一種符號，是傳達作者或是民族的主觀情感的文化符號。詩詞是參天大樹，意象符號就是它的主干，是寄托情思的載體，意象符號蘊含了俄羅斯獨特的民族性格特點。本文以白銀時代著名詩人的經典詩歌為例，從符號學理論出發探索詩歌中的植物意象符號蘊含的民族性，從語言符號角度感受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的魅力。

一、符號學與意象符號的概念

何謂“符號”？現代語言學奠基人，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了符號的概念，他認為符號是由能指與所指兩部分構成，能指是符號的聲音部分，所指是符號的意義部分。“能指”重在表達形式，“所指”重在表達內容。①索緒爾提出，語言符號的價值在與系統內其他符號的對立關系中產生，一種為組合關系，一種為聚合關系，這兩種關系中的語言符號系統在詩歌中起著重要作用。因此，在分析詩歌時，象征意象就是一種符號，是情景交融的載體，這符合索緒爾的符號學理論。

俄羅斯語言學家、符號學家洛特曼繼承和發展了索緒爾的符號學理論，他認為“文化學運用了符號的符號，創造了文本的文本。既然在文化中不存在符號外的構成物，那么解釋任何文化現象都應該從符號開始，從解碼開始。” ②他與皮亞季戈爾斯基、烏斯賓斯基等提出了文化符號學的概念，所謂的文化符號學，就是用符號學的理論研究文化，從符號學的視角認識、揭示、理解文化，把握文化的本質特征。洛特曼對于符號學的研究主要在于詩學，在洛特曼看來，詩歌的語言結構與其他文體的語言結構不同，詩中的每一個符號和整體結構都負載著特殊的意義。

文藝符號學的創始人卡西爾說過：“符號化的思維和符號化的行為是人類最富于代表性的特征。” ③通過閱讀俄羅斯詩歌，讀者會發現詩歌意象正是這樣的符號。植物意象是俄羅斯詩歌中非常常見的意象，如：橡樹、白樺樹、花揪樹、玫瑰、百合等，它們讓俄羅斯詩歌更加富有民族氣息和自然韻味。這些樹木和花朵意象不僅有能指（本身的植物屬性），還有所指（作家賦予的情感寄托），這就成了意象符號，蘊含著作家乃至整個俄羅斯民族的特殊情感和性格特征。因此，從符號學的角度分析詩歌中的意象要從意象符號的選擇中分析意象符號的所指，從聚合關系角度尋求詩歌意象符號的特殊含義。

二、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中的樹木意象符號

俄羅斯人認為樹木擁有超凡的力量，樹木在俄羅斯詩歌中有著重要地位，大量詩歌借助樹木來抒發詩人的情感。因此，“樹木”這一意象符號在俄羅斯詩歌中反映了俄羅斯民族的性格特征，折射出俄羅斯民族的情感和審美理念。

（一）橡樹дуб

斯拉夫文化中，橡樹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是力量的象征，有雄偉的氣質，彰顯著俄羅斯民族的勇猛性格，被俄羅斯人稱為“森林之王”。俄羅斯人喜愛種植橡樹，因為橡樹如同男人一樣，給人以安全感。俄羅斯詩歌中選擇使用橡樹這一意象符號與橡樹本身這種高大雄偉的特征有所關系。

維雅·伊萬諾夫（1866—1949）的短詩《石橡樹》生動地描寫了橡樹的形象：

“石橡樹也希望五月的樹葉錚錚作響。它身披鎧甲在隆冬寒風里沉沉入睡：春天以一點嫩綠洞穿黑暗的幕障。瞧一瞧黑色的枝條：在樹葉痙攣的金屬下面，柔嫩的新芽正嘲笑著銹跡斑斑的監獄。” ④

伊萬諾夫筆下的橡樹具有人的形象，橡樹身披鎧甲，柔嫩的新芽嘲笑著監獄的金屬表現了橡樹兩個特點：堅強不屈крепкий、強健有力сильный。堅強不屈是橡樹最重要的精神內涵，從符號學角度看，橡樹本身就是材質堅硬的樹種，抗逆性強，這是其能指所在，在所指上，橡樹堅強不屈的特點符合俄羅斯民族堅強勇猛的民族特點。因此，橡樹這一意象符號在白銀時代詩歌中，體現了俄羅斯以及斯拉夫民族強大，富有生命力的民族性。

（二）白樺樹берёза

白樺樹在俄羅斯人心中地位無可撼動，猶如梅蘭竹菊四君子在中國人心中的分量。俄羅斯人用白樺樹皮記錄，食用白樺樹汁，白樺樹已經深深嵌入了俄羅斯人的生活。從19世紀開始，白樺樹就已經成為俄羅斯詩歌中的常見意象，普希金、萊蒙托夫都酷愛描寫白樺樹。在白銀時代，對白樺樹描寫最多的當屬詩人葉賽寧。從符號學的所指角度來看，葉賽寧選擇白樺這一意象符號考慮了多種因素。

其一，依照宗教典故選擇。在俄羅斯宗教儀式中，尤其是在葬禮上，白樺樹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俄羅斯人把死者葬在白樺樹下，將白樺樹看作神圣的墓地。葉賽寧在詩歌《我是最后一個鄉村詩人》中描寫到“我是最后一個鄉村詩人，在詩中歌唱簡陋的木橋，站在落葉繽紛的白樺間，參加它們訣別前的祈禱” ⑤，這首詩描寫的是工業化時代即將消失的鄉村，葉賽寧喜愛鄉村，認為鄉村是莊稼漢的天堂，可如今的鄉村破敗蕭條，詩人在白樺樹邊道別，以白樺樹為墳墓，祭奠曾經美好的鄉村以及自己對鄉村的愛，表達了葉賽寧內心的憂傷。

其二，依照個人心理選擇。葉賽寧在離開家鄉，經歷了生活蹉跎后，在詩歌《眼看天色已晚》中，“棵棵白樺站著，像插著支支巨燭”，葉賽寧將白樺樹比作蠟燭，給人光亮和溫暖，表現了葉賽寧對家鄉以及對大自然的愛。

其三，依照民族文化選擇。在俄羅斯民族文化中，白樺樹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象征著純潔的愛情，同時，白樺樹也是祖國和故鄉的象征。葉賽寧在他的抒情詩《早安》中這樣描寫白樺：“睡意惺忪的小白樺微笑了，梳理著柔軟如絲的發辮。綠色的瞿麥發出窸窣聲，露珠的銀光一閃又一閃。” ⑥葉賽寧在這首詩中，把白樺樹比作剛睡醒的小姑娘，一舉一動栩栩如生，將大自然早晨生機盎然的景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1913年，葉賽寧完成了著名的抒情詩《白樺》，詩人運用比喻的手法，白樺樹銀裝素裹，雪繡的花邊，潔白的流蘇，全方面描繪了白樺樹的美，金色的朝霞搭配美麗的白樺，白樺象征著祖國俄羅斯和作者美麗的家鄉，字里行間透露著作家對俄羅斯和故鄉的愛，同時也表現了俄羅斯人熱愛祖國，熱愛自然的民族性。

從聚合關系看，白樺在葉賽寧的筆下有著多變的形象，需要結合詩歌上下文和鄰近的詞匯來判定它的特殊含義，結合所指與聚合關系，讀者更容易走進俄羅斯詩人的內心世界，感受白樺這一意象符號的魅力，感悟白銀時代詩歌的精妙以及俄羅斯民族的特性。

（三）花揪樹рябина

花揪樹品種繁多，色彩艷麗，在俄羅斯十分常見，這種樹木用途廣泛，可釀酒，可作藥材。在俄羅斯民族中，花揪樹有多重意義，常象征故鄉或美好的愛情，或是被俄羅斯人用來驅鬼辟邪。花揪樹也有不好的寓意——象征憂傷。因此，這種富有民族特色的意象符號在俄羅斯詩歌中比較常見，是俄羅斯白銀時代詩人青睞的意象符號。

白銀時代詩人茨維塔耶娃把花揪樹看作是女性命運的象征，如她的詩歌《Красною кистью…》中描寫道：

“красною кистью рябина зажжась，

падали листья – я родилась.

...

мне и поные хочется грызть

жаркой рябины алую кисть.”

紅色花揪果，簇簇紅似火。

樹葉落紛紛，母親生了我。

……

一直到今天，愛好永不歇。

常嚼花揪果，不怕味苦澀。⑦

在茨維塔耶娃的筆下，花揪樹象征著女人的一生，從出生到結婚，歷經生活百態，這就是“花揪樹”這一意象符號在茨維塔耶娃詩歌中的所指。

象征派詩人勃洛克在詩歌《秋天的愛情》中是這樣描寫花揪樹的：“在潮濕而銹黃的樹葉叢中，一串串花揪果泛起紅暈，瘦骨嶙峋的劊子手，用最后一枚釘子扎進我的掌心。” ⑧詩人用花揪樹象征當時的俄羅斯，詩歌的感情基調是悲觀和負面的。在勃洛克看來，祖國的命運如同花揪樹一樣前途未卜。因此，花揪樹是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中的特殊意象符號，它既可以有正面所指，也可以有負面象征，側面反映了俄羅斯民族當時的心理狀態。

（四）稠李樹черёмуха

稠李樹是一種落葉喬木，也是俄羅斯常見的一種樹木，其果實可食用，做果醬，也可藥用。稠李樹在俄羅斯民族中有博愛和明快的寓意。在葉賽寧的詩《稠李樹》中，葉賽寧通過運用色彩來增強稠李樹的視覺形象，賦予稠李樹人的感情：“馥郁的稠李樹，和春天一起開放，金燦燦的樹枝，像鬈發一樣生長。蜜甜的露珠，順著樹皮往下淌；留下辛香味的綠痕，在銀色中閃光。穗子般的花穗在露珠下發亮，就像璀璨的耳環，戴在美麗姑娘的耳上……” ⑨詩人通過“金燦燦”“像鬈發一樣”“綠痕”“穗子般的花穗”“璀璨的耳環”“冰雪消融的草地”“浪花濺起的小溪”等視覺、味覺、觸覺多種感官描寫，讓讀者身臨其境，感受俄羅斯大自然的明媚。這是葉賽寧獨特的意象體系，寓情于景，情景交融。通過比喻、擬人等一系列修辭手法，描繪了明快美麗的“稠李樹”這一意象符號，通過這一意象符號，傳達出大自然的歡樂和諧，表現了俄羅斯人熱愛自然的性格。

三、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中的花卉意象符號

“花”是大自然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構成了大自然多姿多彩的色彩體系，各式各樣的花朵以及花開花落的生長規律為詩人的創作提供了多種空間，從而形成不同的意象符號體系。

玫瑰是俄羅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意象符號，它以嬌艷和芳香為人們喜愛。在俄羅斯詩歌中，玫瑰有多重象征，最廣為人知的是玫瑰代表愛情。除了愛情外，它還象征著神秘、永恒與瞬間。俄羅斯文學的白銀時代，以玫瑰為意象進行創作的詩人不在少數。

象征派詩人勃洛克賦予玫瑰多種意象含義，他在抒情詩《夜鶯花園》中描寫：“花園里的籬笆又高又長，含笑的玫瑰花還在籬上開放，園里夜鶯的歌聲清脆嘹亮，小溪在細語，樹葉沙沙響。” ⑩夜鶯花園是勃洛克創造的理想世界，玫瑰是拉他進入理想世界的使者，表達了詩人對理想世界的向往。此時勃洛克的創作風格深受“兩個世界說”影響，陷入彼岸世界和此岸世界，即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碰撞。最終作者回歸此岸世界，玫瑰的召喚和夜鶯花園的美好終究是烏托邦的奢望。

在阿克梅派詩人古米廖夫的詩《兩朵玫瑰》中，古米廖夫直白地將玫瑰視為情欲與純潔的愛兩種愛情的象征。“一朵玫瑰像少女般嬌嫩，把被戀人攪動的羞怯流露。另一朵玫瑰顏色紫紅，如同成熟的愛情之火。” ?玫瑰是古米廖夫愛情觀的反映，是情欲和純愛的矛盾體，是含有兩種特殊含義的意象符號。

除上述兩人外，白銀時代許多詩人都喜歡使用玫瑰這一意象符號。在詩歌《訂婚的玫瑰》中，玫瑰時而沉醉，時而莖干彎曲，時而露珠灑落，時而擁有魔法，但唯一不變的是它珍藏著唯一的永恒的愛情。在這首詩中，詩人描寫了玫瑰的多種姿態，把玫瑰看作是愛情的意象。在詩歌《藍玫瑰》中，作家描寫了玫瑰的神秘感。“這一朵玫瑰生長于皇家山脈，一身碧綠蔚藍的波紋。這一朵玫瑰永遠無人能采摘。在水的花瓣上——鮮活地倒映，一朵奇異的世界玫瑰。” ?玫瑰代表著女性的命運，也象征著神秘。

從聚合關系角度看，玫瑰這一意象符號在白銀時代詩人們的筆下擁有獨特的變體特征，是俄羅斯詩歌中重要的意象符號，也是俄羅斯人民心中愛情的象征。這些意象符號對讀者探尋俄羅斯詩人的創作動機，深入觀察俄羅斯民族內心的世界圖景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四、結語

從符號學的角度解讀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有助于讀者更清晰地體會詩歌中意象符號的力量，更準確地把握詩歌的語言和藝術特征，從客觀事物走向詩人乃至俄羅斯民族的精神世界，賦予了詩歌鮮活的生命力。從符號學的角度解讀這些植物符號，使讀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意象符號的內涵，深入了解俄羅斯民族的性格特點，體會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的魅力，跨學科多角度地感受俄羅斯文學和俄羅斯詩歌的美。

注釋：

①索緒爾著，高名凱譯：《普通語言學教程》，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66-67頁。

②Лотман Ю.М：《История и типология рус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Искусство-СПБ2002年版，第13頁。

③恩德斯特·卡西爾著，甘陽譯：《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35頁。

④??阿赫瑪托娃等著，汪劍釗譯：《俄羅斯白銀時代詩選》，山東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156頁，第177頁，第425頁。

⑤⑥⑨葉賽寧著，顧蘊璞譯：《葉賽寧抒情詩選》，漓江出版社2012年版，第44頁，第50頁，第61頁。

⑦茨維塔耶娃著，谷羽譯：《花揪與珠貝：茨維塔耶娃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239頁。

⑧⑩勃洛克著，汪劍釗譯：《死亡的舞蹈：勃洛克詩選》，敦煌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278頁，第43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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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陜博雅，西安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2022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