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二則）

蟲兒

草坪里的“克雷斯丹妮”

保潔員孔琴正在35號樓的草坪里撿拾雜物。突然，她發現了一只皮鞋躺在草坪里，就一只，非常新。孔琴上前撿了起來。她一邊端詳著皮鞋，一邊回頭望著35號樓五單元和六單元各層的陽臺。心想，能是誰扔的呢？還是誰不小心從陽臺上碰掉的？

回到休息室時，她拿著這只嶄新的皮鞋和自己的同事說了這事。有保潔員認出皮鞋是金利來牌子的。認出皮鞋是金利來牌子的保潔員，是因為她的兒子就穿過這個牌子的鞋。可是，誰也不清楚這只皮鞋怎么就跑到了草坪上。孔琴把皮鞋放進了工具箱。

又過了半個月，依舊在早上，依舊是在撿拾35號樓草坪里雜物的時候，孔琴又發現了一只皮鞋，比上次的還要新，只是樣式跟上次不一樣。孔琴拎著皮鞋回頭看了看35號樓五單元和六單元各層的陽臺，和以前一樣，沒有發現什么。回到休息室，孔琴和大家再一次討論了這只皮鞋的來歷，依舊是一些胡亂猜測。這只皮鞋不是金利來牌子的，而是克雷斯丹妮牌子。保潔員們本來不認識，是那天上級來檢查工作，一位新來的大學生看了之后說的。孔琴把這只克雷斯丹妮鞋和那只金利來鞋放在了一起。其實，大學生說完之后，保潔員們也記不住。

放進去之后，她看著那只克雷斯丹妮鞋，又想起了大學生說的話：克雷斯丹妮是進口的，是鹿皮的，手工制作的，價格非常貴，差不多一萬元。這么貴的鞋怎么說扔就扔呢？

又過了半個月，這天，孔琴從33號樓往35號樓走，一邊走一邊想，今天備不住還能撿到一只鞋。果然，一只旅游鞋重重地砸在了草坪上。孔琴本能地回頭往35號樓五單元和六單元看去。她發現五單元三樓一個小男孩正得意、調皮地看著扔到草坪里的旅游鞋，而且還沖著她一個勁兒地比劃著。

孔琴終于知道了這鞋的來路。她知道這戶人家住著一個漂亮的單身女人，領著一個小男孩過日子。

又過了幾天，孔琴已經干完了活兒，還在草坪里假裝撿拾著什么。這時，那個單身女人從樓洞里走了出來，高跟鞋踩出的聲音很悅耳，香水味兒在空氣中飄蕩著。孔琴迎上去，跟女人說了三只鞋的事。女人的臉色有些難看，只說了聲“謝謝”就怒氣沖沖地返身回家了。

又到了換鞋季

春天來了，萬物都在發芽。

喬麗在新瑪特商場挑選男鞋，一邊挑，一邊想，今年不知道自己的愛情能不能發芽。最后，她挑選了一雙紅色的老人頭皮鞋，42碼的。

回到家里，她把擺在鞋柜旁的一雙金利來棉皮鞋用心擦了擦，放進了鞋盒里。在放進鞋盒里之前，她仔細地瞅了瞅鞋底，鞋底一點兒泥土也沒有，其實根本就沒上過腳。她撫摸著干凈的鞋底心里說，差不多半年了，這鞋就天天擺在這里，給誰看呢？這鞋差不多都成了自己說話的對象了。

她把鞋放進鞋盒里之后，又把新買來的單鞋規規矩矩地擺在了鞋柜旁。她想，這雙新鞋也要擺放在這里，很可能會擺放到今年的冬天。

喬麗知道鞋的憋悶，可是鞋卻不知道她的憋悶。正當她想心事的時候，門外有人敲門。喬麗知道，這是鄰居們來打麻將了。兩男一女進來后開始換拖鞋，鄰居們都知道那雙最大號的拖鞋誰也不能穿。男鄰居眼尖，他看到了地上擺著一雙新皮鞋就說：咱妹夫昨天晚上回來了？這天還沒熱，鞋就換單的了。

喬麗也看了一眼自己剛買的鞋，有點兒心虛地回答：嗯，昨晚回來了，可一大早就又走了。這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新鞋都沒換。女鄰居一邊往屋里走，一邊逗喬麗：走就走唄，只要把錢給你就行啊。

晚上，喬麗在衛生間里洗漱，看著另外一個牙缸，還有男性的護膚品，一股濃濃的愁緒再次涌上心頭。

喬麗有過三次婚姻，但都沒能長久。前兩個丈夫，一個死于車禍，一個死于疾病，最后一個沒過多長時間，就離婚了。她一直都被稱作美女，而且也非常善良。經歷了三次婚姻后，她似乎有些膽怯，怕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尤其怕別人說自己是一個克夫的女人。

為此她搬了幾次家。喬麗想到這，不免有些傷感，她點燃了一支煙，來到客廳。她突然發現魚缸里的魚又死了一條，只剩下一條，就像自己一樣孤零零的。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她就是養不好魚，每一次都是只剩了一條后，那條魚就不會再死。喬麗看著那條孤零零的魚，對魚說，我養活不好愛情，也養不好魚，這到底是為什么，你告訴我行不行？

一轉頭，又看到了自己今天新買的皮鞋安靜地擺在那里，她想，誰能穿上它呢，誰又能心甘情愿穿上它呢？